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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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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打更的声音渐行渐远,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而顾府的书房里还燃着烛火,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光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你说什么?”沈昱庭的震惊也隐在这闪烁的灯影里。
周彦正色道:“这两个县的粮仓最多可以存储三万石粮食,可文书上记载的却是六万石。”
“你的意思是,这两个县领了朝廷六万石的粮食,而仓库里却没有这么多?”
“是的。恰好那两日赈济粮进仓,我就悄悄留了心,实际上,恐怕粮仓里连三万石都没有。”周彦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朝廷给宁州划拨的赈济粮有五十万石,可整个宁州的粮仓加起来,最多不过存储三十万石。”
“也就是说,这里头有人欺上瞒下?”顾南越道:“可是这个他们可以解释说那些粮食还在途中。”
只听周彦严肃道:“不,他们已经上报了今年的损耗,足足有十万石之多。”
“什么?”沈顾二人异口同声,震惊不已,因西北常年干旱,朝廷几乎每年都要调拨银粮救济,虽说在运输过程中有损耗也是正常,可这损耗量属实是太多了些。
周彦点点头肯定道:“是的,从三年前开始,年年如此。朝廷调拨粮食皆从就近原则,宁州的赈济粮一直都是从含嘉仓调来的,路线并没有变化,且因这两年边境战乱,赈济粮更是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如此多的损耗实在是非同寻常。”他顿了顿,又直言道:“我看过户籍册,仔细算了一下,若是以这个数目的赈济粮发下去,根本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领到粮食。”
沈昱庭皱着眉头道:“若果真是年年如此,怕是早就民心不稳,动乱四起了,可这几年宁州也还算安定,他们是怎么保持这种平衡的?”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怕打草惊蛇,并没有仔细打听。”周彦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太冒失了些,目前并无明显的证据证明这其中有官员贪墨,可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着实不寻常。
“无妨,你在衙门里有诸多不便,接下来的事我们来查。”顾南越想到初来宁州那日的接风宴上,他听到梁书颐交待柳忠明把事情做的隐秘些,莫非就是指这件事?若是三年前就已经出了问题,更不是一朝一夕能查得清楚的,操之过急只会惹人注意,打草惊蛇,届时若想再查,怕是举步维艰。
“好,那下官先告辞了。”周彦走出大门后,特意回头看了看,是顾府没错,心中纳闷怎么沈昱庭堂堂一个大将军居然没有自己的宅子?
正房内笼着炭火,暖洋洋的,沈昱庭只着中衣坐在桌前若有所思,顾南越眼见他眉头越来越紧,于是故意问道:“阿昱可是嫌这桂花圆子不好吃?”
沈昱庭回过神,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即又严肃道:“贪墨朝廷赈灾银,怪不得庆王要亲自来查。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问题出在这里?”
顾南越躺在床上懒得翻身,慢悠悠地道:“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才千里迢迢来寻证据。”
“阿越,慎言。”沈昱庭无奈,随后又问道:“那我们明日是否要将此事禀告庆王?”
顾南越毫不在意地笑着调侃:“当然要,不管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在扳倒太子一党之事上,他却是实打实的有诚意。”
翌日。
应庆王要求,他们一行人皆着常服,早早地便跟在前来领粮的百姓队伍后面。一路上过来,沈昱庭和顾南越特意留意了,官府发放的粮食都是新粮,并无腐坏发霉的情况,前来领粮的队伍秩序井然,一派和谐,衙门里各个管事也都各司其职,配合得当,也无不妥之处。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情形倒也在意料之中,况且这么多年都没出事,想来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不会轻易让他们寻到错处的。再观庆王神色,从容自若,依旧不急不徐地走着,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庆王殿下,下官梁书颐,接驾来迟,望殿下恕罪。”梁书颐远远地瞧见他们一行人,小跑着过来迎接,身后还跟着柳主簿。
庆王和善地笑着道:“梁大人快请起,今日我们微服私访,不必拘礼。”
“谢殿下。”梁书颐从容起身,神情泰然,不见一丝慌乱。
“虽说宁州地处西北,天灾不断,不时还有战事侵扰,可今日城中之祥和安定,有条不紊,想必梁大人功不可没,本王定会如实上报朝廷,嘉奖我大周之良臣。”庆王的语气真挚,像是真的被今日情景感动,没有一丝虚情假意。
“多谢殿下。”梁书颐说着便又要跪下,声音激动地竟有些颤抖:“能得殿下一言,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顾南越在后面抓了抓沈昱庭的衣袖,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啧啧,好一副感天动地的良臣遇君,这做戏的工夫真是炉火纯青。”
沈昱庭转过来瞪他一眼,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前面有人说起顾南越。
“先前听顾大人说起这宁州的红叶甚是好看,今日天色尚早,本王想四处走走,梁大人衙门事忙,不必陪着了。”
梁书颐面露难色:“殿下,宁州粗野之地不比京城,还是让柳主簿带人跟着吧。”
庆王哈哈大笑道:“有我大周朝堂堂威北侯沈将军在此,梁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已至此,梁书颐也不好多说,客套了几句便真的回了衙门。
庆王在前面悠哉游哉地走着,倒像是真的对宁州的风土人情有了兴趣,时不时的还会让顾南越讲解一番,就这样边走边看,一行三人一直到了城外长亭才停下脚步。
“两位不必拘着礼数,坐着歇息会儿吧。”庆王不拘小节地坐在亭下石阶旁,还热情招呼他们二人一同坐下,随后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看到了,若在明处查,那自然是一片盛世太平,国泰民安;官员德才兼备,一身百为。因此,此次才要委屈两位在暗中查探。”
顾南越起身回道:“回殿下,臣正有一事要禀。”
庆王大手一挥:“顾大人但说无妨。”
“据臣所知,宁州的救济粮有问题,但是目前臣手中还没有证据。”顾南越把昨晚周彦报上来的疑点一一讲了,而后又道:“臣打算明日起程去往洪县,还请殿下允准。”
庆王虽知道宁州赈灾银出了问题,但一直苦于不知从何下手,如今顾南越既找到了突破口,岂有不应之理?于是他连连点头道:“好!明日我便让梁书颐把这三年的账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想是够他忙一阵子了,其他的事,我便全权托付给二位了。”
“是。定不负殿下所托。”
第二日一早,顾南越如往常一般来到衙门应卯,恰好赶上梁书颐给庆王报账本,于是故意进去给庆王请了安才又出来,正欲往回走时,却被柳忠明叫住。
“顾大人,”柳忠明抱着一摞落满尘土的文书,快走两步道:“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庆王殿下视察赈灾,今日这一应事务都要上报呢。”
顾南越自然地回道:“柳先生,这不是良城的马场正忙呢,我与沈将军去看看。我这刚上任不久,之前的文书档案的,我也不清楚啊,先生放心,梁大人准了的。告辞啊,先走一步。”
顾南越自打上任以后,除了每日的点卯还算准时以外,其他的事大都不上心,所以柳忠明对顾南越此举也见怪不怪了,不过如今多事之秋,他还是打算谨慎一些,于是挥手招来一个衙役吩咐道:“跟着顾大人,看看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今日的衙门果然格外地忙碌,大家脚步匆忙地穿行在廊下,手上还抱着厚厚的档案文书,顾南越事不关己地径直迈向门口,谁知碰巧撞上同样匆忙的周彦。
顾南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道:“周大人,慢着些。”
“顾大人。”周彦站稳之后弯腰行了礼,不知是不是方才走得急了些,他的额头有些细密的汗珠。
顾南越笑着拍拍他:“今日好好协助梁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是。”
良城的庄子建在高处,站在这里眺望,远处的官道一览无余,沈昱庭早早地等在门口,过了好久,终于看到顾南越一人一骑出现在视线里。
“阿昱。”顾南越远远地大声叫道,声音中似是有出游的喜悦。
沈昱庭笑着走过去,谁知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顾南越小声道:“有人跟着,进去说。”
“什么人?”沈昱庭一边往院内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应该是梁书颐那边的,”顾南越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东西拿到了,咱们走吧。”
原来衙门门口的那一撞,是他们“蓄谋已久”的偶遇,这几张略显皱巴的纸,正是周彦连夜誊抄的洪县户籍册,既然不能明着问,便只能暗中查了。
“那外面的人怎么办?”沈昱庭抬了抬下巴问道,事情刚要开始查,不能这么快就让梁书颐怀疑上他们。
顾南越狡黠一笑道:“只要咱们的马都好好地拴在门口,他不会靠近的。况且,余山不是也来了么,让他看着,不会有事的。”
沈昱庭一听便明白了,笑着点头道:“从后院走。”
待他们二人行至洪县,时间才将近午时,顾南越啧啧称道:“这沙月宝马名不虚传,果然跑得极快。”
沈昱庭看了一眼天色道:“这应该就是小河村了,下去走走。”
这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远处田里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劳作,时不时的还有鸡鸣犬吠声传来,一派闲适自然。
顾南越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道:“阿昱,若是将来辞官,你是想住这里还是江南?”
沈昱庭看着他无奈道:“你这性子是否太跳脱了些?今日是来办正事的。”
顾南越睁开一只眼睛,笑着道:“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昱庭摇摇头,径直往前走,看到一旁田里有位精神矍铄的老伯,于是停下问道:“敢问这位老伯,请问李广家怎么走?”
老人家疑惑地看着他道:“公子是他什么人?”
“哦,我们是他远房亲戚,好多年不曾联系了,今日我们二人路过此地,家中长辈特意让我们来此地寻寻。”沈昱庭回得倒是极自然。
老伯摆摆手,惋惜道:“寻不到啦,几年前就去世了,不在了。”
沈昱庭立刻转头看向顾南越,只见他的脚步也顿了顿,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同时又有一丝激动,他们似是已经抓住了什么:这个名叫李广的人,明明还在领粮的单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