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灰鲸

24、久别重逢（3） 原来久别重

　　十六岁生日当天，海粟第一次尝试逃课。她将书包扔出墙外，然后她费力攀爬上围墙，纵身一跃后头也不回的直奔火车站。那时，她一心惦记着上海机场里一架目的地为叙利亚的国际航班，她只想着能赶在航班起飞前见上父亲一面。

　　殊不知，在她义无反顾的奔赴路上，她错过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通电话。校园围墙下的花丛里，一部诺基亚手机响了很久，戛然而止在最后的一秒钟。

　　海粟失魂落魄地在机场大厅游荡了半天，没有方向的她跟随在汹涌人潮里，登上了一辆空港快线。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抵达了市中心的终点站时仅剩她最后一人。

　　她站在人海茫茫的街头，环顾四周，脑海空白一片。

　　司机师傅打扫完车内卫生发现海粟依旧站在路边，方才提醒她下车时留意到她泪眼朦胧神色沮丧，师傅好心的询问：“学生啊，你是等人还是迷路了呀。”

　　海粟意识到自己可能让人误会了，连忙解释道：“请问，怎么坐

　　车去火车站。”

　　“坐115路车去，看见没有，那里站台。”司机指着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公交站牌。

　　“谢谢。”

　　公交车上人群一波又一波的上车下车，撒娇哭闹的婴儿，喋喋不休的老人，抱怨工作压力的中年男女，载满了人间烟火，她跻身其中，愈发觉得空虚。

　　一个矮瘦的小偷在拥挤车厢内神出鬼没地游走，打定主意，站在车后门不为所动的海粟，好似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眼瞅着一个小偷动作利索的手起刀落，一脸冰冷的海粟眼明手快的拦住了退路。

　　她从后门下车，行走在上海繁华热情却陌生的街头，直到裴东追赶着又出现，直截了当截住了百无聊赖的海粟。

　　“我给你道歉！”他道歉也是理直气壮。

　　海粟毫不示弱的回答：“你请我吃东西吧。”

　　裴东顿时觉得有些为难，他挠着头，犹疑了几秒后才答应：“行，你想吃什么？”

　　他们站在一处商业广场中央，临街有一排种类繁多五花八门的店铺，海粟唯独指了指哈格达斯的店面。

　　“这么冷的天，你确定要吃冰淇淋？”裴东有点心疼口袋里的零花钱，他上网餐餐只吃泡面喝冰红茶，面前的女孩一个甜筒就要几十块，他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了。

　　“你好，姐姐，请问哪个口味最甜？”

　　服务员认真的推荐了巧克力、香草和草莓味，海粟毫不犹豫的各点了一份，然后自顾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您好，一共106元。”

　　裴东咬牙付了钱后，语气僵硬的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了。

　　“你不陪我一起吗？”海粟抬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刘海汗水浸湿的刘海蔫巴巴的贴在她脑门上，乱七八糟，有点可怜，“今天是我的生日。”

　　裴东闻言，脚重的抬不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对面。

　　海粟握着小银勺，挑起一块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放进嘴里，冰冰凉在舌间层层化开，不用品尝直接吞下。海粟狼吞虎咽的一口接着一口，脑袋似乎要埋进冰淇淋里，冻住的味蕾一点点炸开，蔓延出痛感，她开始不听使唤的流眼泪，断了线的泪珠啪哒啪嗒掉在了冰淇淋。

　　裴东目瞪口呆的看着，慌乱的不知所措，别扭着结结巴巴说道：“哎，你怎么了？我就说这么冷的天，不要吃冰的了。哎，你不要哭啊。”

　　“一点也不甜。”她低着头，无声的哭泣嗓音沙哑。

　　裴东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离开了座位，片刻之后，他又拿回了一份冰淇淋和一杯温水，推到海粟面前。

　　“你先尝尝这份，再试试草莓味。”

　　她闻言照做，捏着小银匙重新尝了一勺新买的冰淇淋，厚重苦味在舌尖化不开，然后再尝了一口草莓味，很甜很甜，甜得腻人。

　　“甜了吧。”

　　海粟直愣愣看着他，或许人生的悲喜并不相通，但苦短人生可以靠自己活出甜意。海粟母亲说过的话。

　　她慢慢绽放出笑脸，点了点头。

　　“小女生又笑又哭难看死了，别人不知道以为我欺负你呢。”

　　海粟摸了摸流了汗和泪的脸颊，又干又涩，她能想象出自己难看的模样，于是连忙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梳洗整理后，恢复了神清气爽的她，又是明媚可爱的小太阳了。

　　“一点也不难看，好不好。”

　　裴东喝着免费赠送的柠檬水，头也没抬，却偷偷从玻璃窗里瞧了好几眼，也就好看一点。

　　“谢谢你，今天是我最难忘的一天，吃了最好吃的冰淇淋，遇见好心的学长哥哥陪我一起过生日，上海也不算白来了。”

　　裴东嘟囔了一句，按排比句的用词习惯，他怎么不配是最好心的小哥哥了。

　　“学长哥哥，你可以再借我一百元吗？我钱用完了，还要买火车票回温州呢。”

　　“你不会和小偷是一伙的吧。”他碰见了骗财骗色的小女骗子。

　　“我叫海粟，是温州一中高三二班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

　　裴东翘着下巴先瞧了一眼，又不放心的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他心想万一是真的，一个女学生流落街头遇见歹人发生意外，结果不敢想。他从口袋里掏出全部的零钱，皱巴巴的凑满了一百元，不吝啬的放在学生证上。

　　“你吃完早点去车站，不要太晚了。记得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海粟开心的收下钱，有询问要如何联系他还钱。

　　“小爷不爱欠人情，好人好事不留名。”

　　那天，海粟尝到了有史以来最好吃的冰淇淋，也是同一天，在餐厅里参加了哈根达斯的微笑之星活动。偶然间，她一举成名，成为了全国人尽皆知的微笑女孩，跌跌撞撞的进入了演艺圈。

　　“从公交车下来指名道姓吃哈根达斯，四份冰淇淋一个女孩吃光抹净。250元可不便宜，花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裴东补充了网络上无处可差的来龙去脉，只有当事人知道的小细节。

　　“是你！”

　　海粟喜上眉梢，整个人兴高采烈，眼眸里的神采缓缓呈现。

　　“你知不知道，我去餐厅找了很多次。我还留了QQ号，你取走了照片为什么没有加我好友呀。”

　　裴东仿佛回到那个冬至日，海粟脸上的笑容回到了他举着拍立得的那一刻。恍如昨日，深深地萦绕在脑海间。

　　原来久别重逢如初见的戏码，是真的，好似昨天的故事只隔了一天，他们在街口谈笑风生。

　　“你一点也没变。”他方才一时冲动说开后，反而有些不自在。

　　“可是，你变了好多，我真的没有认出来。”海粟表示稍等她一会儿，她小跑着回车里拿了口罩和帽子，“你不要担心，网上新闻和消息不是真的。但特殊时期，还是安全为上。”

　　“我知道。”海粟应该是误会他，因为她的身份和是非问题而没有相认，他方才一时冲动，回过神来的确说不清了，他思量着要如何解释。

　　“什么？”

　　“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你做的很好。上次在事故现场，人多口杂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才没说。方才吃饭，我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不想让商总再有误会。”

　　听他说完，海粟惊喜后暗淡下去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她真的一点也没变。

　　“我朋友现在很好，人民警察，当初可是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

　　“对，女侠好身手。”裴东配合的十分默契。

　　“阿姐，商总说不早了，先送你回去，她还有事。”说话间，小胖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海粟点头说好，又拿出手机询问道：“你的联系电话是多少，下次我请你吃饭。”

　　裴东站在原地，守望着海粟的商务车消失在小路尽头，回味着发生的事有些啼笑皆非。

　　“你说，裴警官是当年请你吃哈根达斯的男生？这么巧？”商敏狐疑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怎么不早说，你出道微笑女孩的事人尽皆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海粟不乐意的敲了她一下，“你想什么呢，真的是他，仔细看轮廓还是有的。”

　　“缘分呀，小胖说是不是，妙不可言。”

　　小胖开着车，一副吃了甜瓜的乐呵呵傻点头。

　　“好好说话。你也注意些吧，我今天提心吊胆，害怕那个赵队长一口气不顺就掀桌子，小胖说是不是。”

　　小胖笑出了声，同身旁挤眉弄眼的海粟，别无二样。

　　“小胖，你说是不是。”商敏拉长的尾音。

　　小胖立刻屏气凝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

　　裴东开车送赵涛回家，在接近他家小区时，赵涛悠悠然醒来，歇息了一段时间后，赵涛已然酒醒了七八分。老小区夜间停车十分混乱，他嘱托裴东回程路上小心，他走路回家即可顺便散散酒气。

　　商敏让小胖开车抵达了指定位置后，让他开车出去溜达一圈，小胖心领神会的关上车门后，一个加速消失不见。

　　夜深人静，赵涛走了两步，腰酸背痛的直呼岁月不饶人，眼瞅着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人，莫名的熟悉，他左看看右瞧瞧走了几步后发现不对劲想要原地返回也被人一把领主了衣服后领。

　　“哎呀呀，你松手。”

　　商敏未留半分情面，下了狠劲，如果不是踩着高跟鞋，她能直接一个背肩摔把赵涛扔出去。

　　“赵队长，你再自作聪明的多管闲事，我能做出点什么可就很难说了。”

　　赵涛做贼心虚后，又恼羞成怒：“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你不要赖我。”

　　“你叫过来的小弟姓甚名谁，是什么人，你往谁面前领呢。打小算盘，要不要我一一说来点破你。”

　　“小......”

　　“商敏！”

　　赵涛挣脱开她得桎梏，抖了抖外套，自暴自弃得愤然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苦口婆心得说道：“商敏，你自己掂量着吧，我懒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