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灰鲸

22、久别重逢（1） 因为见过

　　话剧演出周期内，海粟的工作团队实时关注着网络关联词和数据走向，实际反响完全超出了公司预拟的效果，口碑一路回升，虽然海粟不是话剧作品的主要演员，出演的戏份也不多，但距离上一部主演作品时隔一年之期，海粟再次以演员的身份回归了舞台，她已经称心如意。

　　演员是所有行业其中一种职业，同样是一个普通工作者的身份。艺术来源于生活，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银幕人物和舞台角色的成功意义，不是演员个人成就，而是能唤起大家对生活中可能忽略的人事物的情感共鸣。

　　近在眼前的角色人物，举手投足之间给到观众更加直观的冲击力，台词里的每一种情绪都呼之欲出，入木三分正是话剧舞台的迷人魅力。

　　“整场演出酣畅淋漓，很久没有过这般触动人心的感受，心情久久不能平息。感谢《时间》的演员团队和每一位工作人员，原著字里行间的缱绻缠绵，成为了生活中有血有肉的点点滴滴。——它从书里走出来，来到了我的身边。”

　　师媛老师发布在话剧官网上的这段文字，被网友搬运至各大网络平台，光是一条微博的点赞和转发量已高达千万。

　　话剧结束后，扑面而来的一大波好评扑面而来，这几日休息在家，无所事事的海粟，每天翻看分享着各种信息，她看得应接不暇，念的不厌其烦，苦了老太太已经听了不下十遍。

　　“不是说，今天晚上和商敏一块出去请朋友吃饭，都这个点了，你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像什么样。”

　　海粟恍然道：“差点忘了，外婆一起吧，给你买好吃的。”

　　“我和人约好了一会儿去跳舞，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啊呀呀，老太太约的是阿婆还是阿公啊，上海小老头小气巴巴，抠抠索索的呢。”

　　老太太咧嘴笑着，伸手狠狠打在她的屁股上，颐指气使地训作她是小狐狸。

　　“老狐狸被人踩着尾巴了，下手这么狠。”海粟弹跳起身，脚下生风逃得飞快。

　　周末的上海，吃饭时间的交通情况糟心透了，原本海粟想在附近思南公馆订餐被商敏无情否决，最后，横跨了半个上海，来到了一家巷子里的本帮菜小馆。

　　商敏和海粟抵达餐厅时，直接从朋友的家后门穿过，那位传说中的刑侦队队长已经坐着包厢里喝茶了。

　　“海粟，这是刑侦队的赵队长。我们情况比较特殊，还得辛苦赵队体谅顺便发挥下职业敏感度。下次我单独请你吃大餐。”商敏进屋后，第一时间关窗拉上了窗帘。

　　海粟有些拘谨地和赵涛握了手，刚坐下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听见身后的小胖冲着赵涛喊了一声“表舅”。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小胖，再看了看坐得稳如泰山的赵涛，两人乐呵呵笑了一脸褶子的样子，的确几分神似。

　　“之前的事，多亏赵队长帮忙，我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海粟率先想到要表达下赵涛的相助。

　　赵涛忙说：“不用客气，那我正好有事不在上海，商总联系我时，我想着情况紧急特殊特地让裴东去处理，他办事我最放心了。对了，我叫了裴东一块，他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就到。”

　　海粟顺着他的话，立刻回答说是应当的，直言还是赵队考虑周全，上次事发突然她也没顾上和那位警官当面道谢。

　　裴东下班前被赵涛叫进了办公室，他以为是要说工作，谁知队长叫他陪同一块去应酬。

　　“我不去，你叫其他人。”

　　“叫你去就去，上次一个交通事故让你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宿，吃顿饭怎么了。还有别和你师傅说。”

　　裴东愣在当场，迈出去的脚像是自动切了回放按键，慢腾腾的转会身体。他游疑道：“还有谁？”

　　“哪这么多话，去不去，爽快点。”赵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吃个饭瞻前顾后。

　　裴东回宿舍快速地洗漱换衣，一个置物柜翻了底朝天，也就黑白两三件衣服，他挠了挠头，更糟糕的是他昨天刚理的发，一头寸长发，无论如何也折腾不出一朵花了。

　　出发前被技术科科长喊停了脚步，同他讨论起队伍正在协办的案件细节，前后耽误了一小时，他开车找到餐厅时又没有了停车位，不得已绕了一个圈再小跑回餐厅。

　　裴东气喘吁吁地推开包厢门时，猝不及防，海粟撞进了他的世界里。

　　毫无征兆地仿佛回到了集训的炎炎夏日，练操场边的一排松树，蝉鸣声忽近忽远，拖着盛夏的小尾巴，此起彼伏。他脖颈僵硬，汗水打湿的军装服贴在身上，肌肤切身体会着高温下的蒸发，脑袋嗡嗡直响。

　　“我来介绍，裴东，这位是艺心的商总，那边坐的是……”话到嘴边，赵涛想不起应该怎么称呼海粟。

　　“海粟海老师，我认得。”裴东机敏地接过话，替赵涛遮掩着尴尬，“商总，您好。”

　　海粟留意到裴东额头上的细汗，方才她们来的路上交通不便，餐厅巷子旁边是集中居民区，应该是找了很久的停车位。她好心说道：“裴警官，你先喝杯茶歇息会儿，你慢慢来没关系的。”

　　她说话字正腔圆，琅琅上口之音。

　　裴东轻咳了两下，应声说好。

　　商敏目光轻轻掠过，她主动给赵涛斟了满满当当的一杯酒，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俩就别客气。”

　　看得出她和赵涛交情匪浅，两人连着喝了数杯后，微醺的赵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旧时的趣事，连说三句反问商敏一句说的是吧，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商敏始终噙着笑，脸颊上泛着醉意，周身很是松懈。

　　裴东话不多，偶尔队长问到他应和一句。看上去，一派惬意自然，事实上，他不难看出，所有对话是商敏自如巧妙地把握着主导和节奏，不动声色地让很多深入话题恰到好处的点到为止。

　　他心里狐疑，队长虽不胜酒力，但也醉得早了一些。

　　海粟和小胖都深谙商敏应酬时扮猪吃老虎的拿手把戏，她喝着鲜榨果汁，说道：“裴警官，上次麻烦你特地来现场帮忙，真的十分感谢，”

　　“你处理得很好了，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他的视线只长时间停留在面前的餐盘上，连余光也不敢动。

　　生怕，一个不小心，看了一眼，就挪不动。

　　时隔多年，酒店电梯里的不期而遇，是裴东从未想过的重逢方式。不承想，短短的十秒钟时间，电梯门一开一合，无声无息之中他的世界换了一种打开方向。

　　一系列的巧合开始频繁上演，他记忆中的人，鲜活生动地出没在了生活里。

　　当晚，在事故现场，裴东揣着对车祸发生后果的浮想联翩，目睹着独当一面的海粟，他多么庆幸着海粟还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真实的像一场梦。

　　她应付自如，他却胆战心惊，内心害怕得要死。

　　幸好，她人没事。

　　事后，一墙之隔的他，看着她面容苍白，藏在衣服袖口的手指止不住颤抖，他才恍然到生死一线之际，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她一定吓坏了呀。

　　裴东担心海粟的伤势，开车追到了医院，隔着一个大厅，他望着她疲惫不堪地蜷缩在角落里。她平静地注视着医护人员和死神争分夺秒地抢夺时间，生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似乎这一秒，她才卸下了全部武装，显露了她原本该有的脆弱和无助。

　　裴东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那夜，在经过十字路口时，红绿灯的一个绝妙暂停键，让他再一次见到另一个姿态的海粟。夜色不明，他坐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裴东可以轻易捕捉到海粟的细微表情。

　　裴东产生了突发奇想，是不是有可能，没有成为演员的海粟，可以拥有正常的生活。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她可以随时随地地走进一家咖啡店，肆无忌惮地和朋友分享开心和悲伤。

　　他开始耿耿于怀，如果真的可以，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波澜不惊，他惴惴不安。

　　直到话剧演出的那天，以演员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的海粟，用五分钟的哭戏一举击中了所有的观众。她饰演的盲人女孩，从开始的面无表情，到掩面而泣，最后的崩溃痛哭，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是天赋异禀的演员，有的人就该是璀璨如歌，如繁花盛开。

　　人无可避免会贪心。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裴东也好奇，若是海粟一旦认出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与其说是她没认出自己的失落感，不如说是他认清两人现实的落差。

　　时光的长河里，大多数人很都是匆匆过客。人是贪心的，会生出期待，会惹出是非。一面之缘，她似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而他不应该抱有多余的期待。

　　只待糟糕的风波过去，海粟很快会恢复正常的工作。而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就是停驻在这里。

　　因为见过十六岁的她，他会依依不舍。但到今天为止，裴东觉得差不多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