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灰鲸

21、思念是一种病 时光追溯挥

　　话剧上演的当天，海粟很早出门前往剧场做准备了，她一走，小胖和外婆就开始忙活起来。这段时间，海粟外婆亲手缝制了无数个软绵绵的小靠枕，老太太之前去剧场看过话剧彩排，她琢磨着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长，硬邦邦的木质座椅坐久了会身体不适。她悄悄地用手丈量了尺寸，背着海粟一刻也没闲着。终于，赶在演出前完成了两百个。老太太早有耳闻，海粟一路走来离不开那些无条件支持她的粉丝们，她单纯地想表达一份自己的心意，身体力行，作为海粟的长辈，感激着他们对海粟的热爱。

　　“若是阿姐知道，肯定得教训我，让您操劳了。”小胖联系公司同事一起帮忙，打包着靠枕运往剧场交给粉丝站的负责人。

　　“做对的事，不能畏手畏脚。”老太太喜滋滋地说道：“我家小粟平日里多亏你们照顾了，有你们在，有那么多朋友对她的喜爱，她一个人难成大事。”

　　“外婆，阿姐平日里可照顾我们了，她啊，出了名的宠爱粉丝，大家非常喜欢她，真的。”

　　“那也不能一头热，尽占旁人便宜。”

　　小胖听着直点头，他抵达剧场时门口，郑重地将一针一线满满心意的两百个小靠垫交付给工作人员，不忘千叮咛万嘱粉丝们保持秩序，不要张扬。他来回折返在后台和剧场门口，忙得汗流浃背，蹲坐在角落里歇一口气的工夫，又接到了商敏的电话。

　　“检查下花篮的位置，海粟一定要少，摆在最后面。”

　　“检查过了，应援物和标语也都仔细看了，没问题。”小胖说着再次巡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现场纪律一定叮嘱到位，话剧表演不是看电影，让负责人在签到台和群里重申几遍。”

　　“好，我知道了。”

　　剧场门口摆满了鲜花，是为所有出演者都准备了庆贺花篮，一字排开在剧场门前。连签到台旁边设立的应援标语，也是感谢导演和全体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醒目位置放的是话剧宣传。公司团队真心向全世界示好，只为了支持她的那些粉丝感受到她对舞台的热爱。

　　从剧院停车场到大厅，随处可见戴着应援头饰的粉丝在做指引和接待，裴东走了一路，从第一个签到台前犹豫不决到眼前的这一个，他终是停下了脚步，排在了海粟粉丝的队伍尾端。

　　站在粉丝队伍里如同他一般年纪的男性不在少数，他来之前担心过于突兀，看来是多虑了。

　　裴东凭着兑换信息领取门票的同时，还获赠了一袋应援物，里面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蓝色靠垫。

　　“小哥哥，这是海粟外婆为大家准备的礼物，海粟出道七年的纪念册，一定要遵守剧纪律，不要喧哗不要拍照不要影响舞台演出。”

　　“谢谢。”裴东眼看开场时间还早，他回了一趟停车场，拿出靠垫放在了车座位上。小团扇的扇面的印画仿着苏绣效果，七个不同形象的海粟惟妙惟肖，留白处写着一句话：粟米七年，不忘初心。

　　海粟出道七年，光阴似箭，弹指一瞬间。

　　裴东看着其中一个卡通古装，他印象是海粟主演的第一部电视剧里造型。她饰演的女主，是一名敢爱敢恨、亦正亦邪的女侠，妆发造型又美又飒，有舞蹈基础的她武打动作干净利落。电视剧热播时，一组空中威亚的姿态图，惊艳收获了一大票粉丝。

　　当年，首部IP玄幻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在电视题材和拍摄特效上开了先河，电视剧改编的成功，又原著小说的粉丝基数上，成了那年盛夏最火热的电视剧作品。

　　那时候，身边人讨论最多的女演员是海粟。形象万里挑一，演技可圈可点，凭作品和演技出圈的女演员，媒体的评价大多是善意温暖的。银幕外耿直有趣的性格，又十分讨巧的观众去缘。

　　那时候，她的演艺发展很顺利，年轻有天赋，整个人朝气蓬勃。即使隔着一个现实的距离，裴东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海粟正襟危坐在后台休息区，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对着化妆镜里的自己，愁容不展。

　　商敏一眼瞧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直白道：“怎么回事，你。”

　　“看上去不好吗？”海粟难为情地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只是看上去？”

　　她不由咂舌，起身朝外走，冲着商敏摆手示意：“容我出去换个气。”

　　海粟静悄悄地从剧院侧门溜达到了户外，阴霾数日的天气放了晴空，太阳眉开眼笑地从云头探出半颗脑袋。她仰着头，高举着小胖拿回来的那面小团扇，隔空感受着阳光过滤后拂面的温度，在自己脸庞上慢慢聚拢，再一阵风吹散。

　　她眯着眼，端详着七年时光凝结成的这张扇面，像是一面小小的天圆地方，笼罩着她追昔初心。

　　“外婆，我的名字是外婆起的吗？”

　　老太太买了水嫩的白菜和萝卜，仔细清洗着玻璃罐子，她的手背到小手臂上盘沿着棕褐色的斑斑斑点点，皮肤黝黑，皱纹显而易见。

　　“你爸爸起的，你妈妈怀孕那会儿吃什么吐什么，唯独爱喝小米粥。”

　　海粟撇了撇嘴，她很不满意这个说法，太随意了。

　　只是，已经很久没听到外婆提起母亲了。外婆的女儿，她的母亲，

　　是全家人默契里守口如瓶的秘密话题。好似无人居住的老宅屋角，经年累月密布张结了一张网，严丝合缝。

　　新鲜的白萝卜，削皮去梗，切成条状，先用盐浸泡一遍去除萝卜的水分，抓一把拧干水渍，再加上自酿的泡脚和小米辣，全部丢进玻璃瓶，叠积木一般堆高后拿出一块青卵石压结实，最后盖上玻璃瓶盖。

　　母亲离家的那天，她趴坐在外婆的摇摇上，捧着半颗冰西瓜，第一口吃了甜甜的瓜心，CCTV-6电影频道正在播放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第二部，她只顾着电视里的魔法世界，听见父亲再三喊她一起送母亲去坐车，她只不耐地挥了挥手，头也没回地随口说了句“妈妈，再见”。

　　“这孩子，看电视看入迷了。”

　　“妈，立秋了，可不能再给小粟吃冰西瓜了，冰棍也不行，不要凡事都依着她。”

　　“行啦，走吧，别误了时间。”

　　时光追溯挥之不去的记忆，你以为是它苟延残喘在脑海里赖着不走，其实那天离开的人，说的话很轻，是被留下的人拖住了时间的脚步，只想日复一日地缅怀其中。

　　外婆再也没吃过西瓜，不是她所说的血糖高吃不得，只是那日的西瓜，那日的人，成了所有人的心病，无一幸免。

　　思念是一种病，病入膏肓，心一动如刀绞。

　　小学语文老师经常布置的课后作业，以我的XX为题写一篇作文，海粟毫不犹豫，抬笔写着《我的记者妈妈》。她的妈妈是一名记者，一名国际新闻记者，她的妈妈十分优秀，会英法俄其他三国的语言，她的妈妈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毕业后，母亲放弃了报社外文翻译编辑的安稳工作，应国家需求，她决然投身于国际一线新闻采访报道。

　　那个年代，国际新闻媒体里中国声音弱小，政治新闻如百家讲坛，众说纷纭的必争之地，而作为中国记者，发出中国声音是义不容辞的荣耀和责任。

　　1999年5月8日，北京时间五点四十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遭到北约野蛮轰炸，至少三枚导弹从西北侧楼顶南侧击中大使馆，使馆留守的20多人有3人牺牲。

　　2001年4月1日发生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央视记者冀惠彦在现场报道：“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是在东经110度13分北纬18度09分的上空进行搜索，飞行高度100蜜。从4月1日到现在，机组平均每天在空中搜集时间将近10个小时。”

　　2001年，“ 9·11”事件后，闾丘露薇作为战地记者，深入阿富汗前线做现场报道，连年内战，阿富汗境内留下了数百万颗地雷，平均每８个阿富汗人中，就有一个人被地雷炸伤过。她是第一位进入阿腹地喀布尔的华人女记者。

　　海粟的母亲是这群“可爱的人”中默默无名的一员，他们奋战在国际前线，手无寸铁，怀着一颗炎黄子孙的赤子之心，在西方无良媒体歪曲抹黑事实从而试图封锁真相时，他们振臂呐喊出正义之声，维护祖国主权倡导新闻真相。

　　正如前几日外交长在加拿大首都渥太华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一名加拿大记者傲慢偏见的提问后，外交长的霸气应答：“你了解中国吗？你去过中国吗？你知道中国从一个一穷二白的面貌到让6亿以上的人摆脱了贫困吗？”

　　十五岁以前，海粟的初心是立志成为一名像奋战在一线新闻真相的记者，像她的母亲一样。而仅仅是习以为常的一次分别，她的母亲失踪了，在非洲战场深入敌方采访调查过程中下落不明。

　　她的初心瞬间失去了全部意义，连同那些没来得及分享的努力。

　　话剧演出谢幕时，台下的观众纷纷起身回敬了热烈的掌声，一连三天的五场演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海粟晚上同话剧上演第一天场场爆满，座无虚席，成绩斐然，

　　导演组织的庆功宴上，海粟感谢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时分，外婆早已睡着，餐桌上还留了一碗银耳莲子汤，养胃润肺，她微微笑着，慢条斯理的喝了干净。

　　屋外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海粟走在窗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在谢幕舞台上收集的花瓣和金箔，她轻轻拨动摊平在掌心里，静静的凝视着，凉凉月色下，不过半日光景，离开了枝叶和土壤的鲜妍花瓣开始凋谢枯萎，而金光闪闪的铝片，是时光不败的永恒，多么有意思的组合呀。

　　海粟从书房里寻到了塑封袋，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写上日期，夹进已经流逝而过的时间册里。

　　冷雨敲打着沉睡在梦乡里的城市，风会停，雨后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