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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是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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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燕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江予去上晚自习,向桉正在卧室里看书。
听见声音出去后,看见章燕手上的行李袋愣了愣。
“章姨,你回来拿东西吗?”
“回来拿点换洗的衣服。”
章燕做好了跟向德水分居的打算,把用得到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装进带来的包里,“你爸今天回来了吗?”
“没有。”向桉答。
问完这句,章燕就继续背对着她收拾东西,速度很快。
等装好衣服后,向桉看着对方手里满满当当的行李包,问:“章姨,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没有,别瞎想。”
章燕拎着包的手顿了顿,勉强地笑笑:“开学以后安心学习,有空就去店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章姨,”向桉小心地说,“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章燕怕跟向德水撞上,顾着赶紧走,只说:“不忙的时候再看吧。对了,我给你和江予包了一袋包子一袋馄饨,放冷冻层了,你们记得当早饭吃。”
“好的。”
向桉送对方到门口,章燕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背影很像几年前的庞谷玉。
因着章燕回来拿了一趟东西,向德水带着一身酒气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向桉鼓起勇气走出卧室。
“爸爸。”她声音很轻,“你,你跟章姨——”
向德水原本闭着眼,闻言猛地睁开,带着酒劲和不耐:“干嘛?”
“我就是想说,章姨一直住店里,她一个人顾店很累,你们……”
“她爱住哪住哪。”向德水翻身坐起来,“一个一个都给我甩脸子,我花了那么多钱也讨不着好,老子欠你们的?”
向桉本能地后退。
向德水看她这样火气上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让你跟我说的是不是?你是听她的话还是听你老子的话?”
向桉呼吸加重,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们结了婚,就应该互相体谅,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对她。”
“我看你是——”
对方作势要扬起手,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向桉听见了开门声。
她睁开眼睛,江予正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挡住向德水,脸色是从来没见过的冰冷。
“你想干什么?”江予声音不高,问向德水。
向德水看见江予阴沉下来的眼睛,酒已经醒了一些,嘴上却不服软:“我能干什么。”
江予不再看他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转身拽住向桉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江予,你要干嘛,向桉,你俩都给我回来。”向德水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
江予头也没回,重重关上门,隔绝了身后的声音。
向桉被他拽着下了楼,手腕有些箍得疼,心里却更慌,到了楼下,江予松开手,背对着她继续往前走,向桉连忙跟过去。
“哥哥——”
“你别生气,”她绕到对方前面,想去拉对方的手,又不太敢,“我爸……他没想打我,他喝多了吓唬人的,他从来没真的打过我……”
江予侧过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落在向桉脸上,照出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在害怕,怕他生气。
“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江予说。
向桉有些心慌,语无伦次:“我爸对我挺好的,他就是容易着急,哥哥,你别误会……”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向桉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心猛地下坠。
她为向德水做的所有辩解,在江予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对方的话比向德水的怒火还要让她喘不过气。
右耳传来尖锐的声音,那声音迅速盖过周遭的声响,甚至盖过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只剩下左耳还能灌进一点失真的余响。
她看见江予嘴唇在动,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下传来:“……要是他们两个……你愿不愿意……”
向桉只听到前半句。
她努力集中精神,想从这些字句里分辨出完整的意思,追问:“他们两个什么?哥哥你再说一遍?”
江予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刚才瞬间的冲动冷却下来。
就算向德水跟章燕离婚以后向桉不跟向德水了,对方也还有个亲妈,怎么都轮不到跟着章燕和自己来管。
“没什么。”他说。
噪音还在持续,而这三个字向桉却听得清晰。
胸口像被塞了湿透的布料,又沉又凉,跟浓重的夜色一起吞没未说出口的言语。
*
向桉比之前更频繁地去章燕的店里,周末起大早来收拾碗筷、招呼客人。
章燕劝过几次,让她别来,周末好好睡个懒觉,向桉只是摇头:“我在这也可以学,一边学习一边帮你。”
她背一会儿单词,就到章燕身边帮着递东西,说些学校的事,然后小心翼翼地提起向德水。
“章姨,我爸因为下岗不顺心,压力大,才开始喝酒的。”向桉说,“还有他想要孩子的事,我劝劝他,等过阵子他想通了就好了。”
章燕看了过去,小姑娘神色有种急于修补的恳切。
“大人的事,你们不用管,我现在就盼着你和江予赶紧毕业。”章燕说。
向桉垂下眼:“我就是,不想你们吵架。”
章燕心里发酸,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跟他吵,等你爸哪天没喝酒的时候,你让他来趟店里,或者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可是向德水清醒在家的时候太少。
要么深夜才回,带着一身酒气,要么回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向桉想去客厅把对方叫醒,被江予拦住。
“干什么去?”
“我去跟我爸说句话。”向桉跟对方说,“章姨想跟他谈谈。”
“明天我跟他说。”江予不让她出房间,“你先睡觉。”
向桉只能回到床上,听着客厅传来的鼾声,睡意全无。她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阳台上,江予像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
“电流、电压、电动势大小和方向都随时间呈现周期性变化……”
窗户另一边传来声音,江予在念书。
他拿那本电工手册当向桉的催眠咒语。
神奇的是每次都有用。
*
向德水清醒的时间不多,白天还不在家,章燕率先等不及关了店回来,坐在客厅里等。
向桉在卧室里写作业,耳朵却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和楼道里的脚步。
终于,快十二点,门锁响了。
向德水晃晃悠悠地进来,看见沙发上的章燕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哟,稀客啊。”
章燕声音还算平静:“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向德水踢掉鞋子,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
“谈谈这个家,谈谈以后。”章燕看向他,“你不能每天这么喝酒打牌,店里的事一点都不顾,还拿店里的钱。”
向德水睁开眼睛,冷笑道:“老子拿自己家的钱,天经地义。”
“那是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挣来的!”章燕扬声,“是我给孩子上学攒的,你不能都拿去赌……”
向桉坐在床边随时准备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江予也面容严肃地站起来。
“哥哥。”
江予走出来把她按回床上:“你别出去。”
向桉跳下床,在衣柜底下找出羽毛球拍拿在手里,跟在江予后面等对方开门。
江予往后一瞥,瞥到向桉手里的球拍,抢过来扔到床上:“拿这个做什么?”
“哥哥。”向桉脸色发白,“我害怕。”
客厅里,向德水站起来,沙发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要不是你,我至于这样?我是想好好过日子,你呢,要孩子的事跟你怎么商量你都不听……到头来一个别人的种,一个赔钱货,老子还不如花点钱高兴高兴。”
“向德水!”
章燕忍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爆发,“你心里不痛快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
“我他妈是实话实说。”向德水手指几乎指到章燕脸上,“都是你害的。”
章燕后退一步,腿弯抵着茶几,失望和愤怒交织:“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
向德水顿了顿,随即脸色立刻变得狰狞,“你想得美。”
“店是我帮你开的,想离婚就把本钱连本带利还我,老子被你这个克夫的丧门星克的工作都没了,你还敢先提离婚?”
他一边吼,一边逼近,一把攥住章燕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江予拦在两人之间,将向德水往后一推,从章燕面前推开,他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离我妈远点。”
向德水被推得踉跄,差点摔倒,向桉也跑了出来,看到对峙的一幕,慌乱中死死拽住向德水。
看见向桉挡在江予和章燕前面,向德水火大道:“吃我的花我的,胳膊肘还往外拐,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妈把你带走!”
江予把向桉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
向德水指着江予的鼻子:“你干嘛,还想打老子不成?”
“想动手,跟我出去说。”江予盯着向德水。
他没说什么狠话,紧绷的下颌和周身的压迫感却是实打实的。
向德水到底没继续上前。
他胡乱踢踏上鞋,对章燕丢下一句。
“店是老子的,钱也是老子的,想离婚?做梦。”
门被重重摔上,巨响回荡在楼道里,震得人心惊胆战。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章燕抹眼泪的声音,江予看着对方颤抖的肩膀,说:“把店给他,我们不要了。”
章燕抬起脸,难以置信:“当初我也拿了钱,改成早餐店到现在全是我一个人在管,凭什么给他?”
“凭他赖着不想离。”
“你想离婚,就听我的。”江予格外冷静,“省得以后后悔。”
章燕张了张嘴,无力地垂下头,只说:“我考虑考虑。”
江予没再说什么,扶着她站起来,下楼打了辆车将人送回店里。
回来以后进到卧室,向桉正抱着膝盖坐在床头,仔细看手还有些抖,屋里只开了那盏夜灯,光线昏蒙。
听见江予进来,向桉抬起头,问:“哥哥,章姨会跟我爸离婚吗?”
江予没犹豫:“会。”
向桉圈住双腿的胳膊更紧了紧,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那我怎么办。”
江予看着她,那点光线勾出单薄的身影。
“你去找你亲妈。”江予说,“别跟你爸一起生活,他迟早把这个家拖垮。”
江予的话像烧红的针,扎在向桉最想隐瞒和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她一直用来掩盖不堪的谎言、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戳破。
江予早就看穿了向德水的真面目,早就看穿了她那些无力的粉饰。她在对方心里大概也是跟向德水如出一辙不可救药的坏东西。
想到这里,向桉身体也开始发冷。
江予看见她变得苍白的唇色,坐在床边,伸手稳住她的手:“别害怕。”
“就算他们离婚了,我也还是你哥。”
向桉抬眼看他,目光像溺水的人急于抓住浮木。
江予把那双捂不暖的手塞进被子里:“先睡觉,我在旁边陪你。”他让向桉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向桉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予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光线思考现实。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章燕和他以后的生活,都要从现在开始打算……还有向桉。
得让向桉联系她妈妈,让那边来接。向桉妈妈在外省,向桉走的话还要转学,当下又是中考前最后一个学期……
章燕和向德水离婚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相当棘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予以为对方睡着了,侧头看了眼,被子在小幅地动。
江予握着向桉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朝自己,向桉脸上全是泪水,下唇咬出齿印。
江予心一揪,想到上次去医院医生的叮嘱,脸色紧绷,靠近她:“听得见我说话吗?”
向桉看着江予近在咫尺的脸。
江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凭着嘴唇开合,从口型分辨出对方的意思。
“听得见。”向桉哑声说。
江予松了口气,把人从被子里捞起来,让向桉靠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手按上太阳穴,缓慢地按摩,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稳定的、能安抚人心的节奏。
耳边的嗡鸣声在减弱,向桉渐渐平静下来,转回身抱住江予,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对方胸口,紧紧攥住对方的衣服。
江予揉按的手停下,由她抱着。
无法言说的失去感兜头笼罩下来,向桉意识到。
这是她第一次抱江予,大概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