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10、第 10 章 “上来，带

　　离婚两个字一说出口，像往死井里投入一块石头。
　　没有涟漪，炸开的全是藏在水下的淤泥。

　　章燕跟向德水的离婚战役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向德水不同意离婚，觉得自己二婚还被离婚传出去丢脸，章燕则一心想要离婚。
　　这样的拉锯比想象中更难熬。向德水咬死了不离，开始变着花样折磨人，他有恃无恐，变本加厉，不止夜里喝醉了去要钱，还在白天挑客人最多的时候去店里闹。

　　早上六点多，店里坐满了赶着上学上班的客人。
　　蒸笼白汽氤氲，向德水不紧不慢地撩开厚帘进来，也不坐下，就倚在柜台旁边开始抽烟。
　　烟雾混在食物的热气里，呛得一旁的顾客直皱眉，章燕忙着装包子收钱，只当没看见，恰好一个男熟客又来买早点。
　　对方是这条街的巡警，每天都来光顾，章燕就跟对方聊了两句家常。

　　“天眼看暖和了，你这帘子也该卸了。”对方说。
　　“是啊。”章燕笑了笑，“最近忙，还没来得及呢。”
　　“等哪天有空我来帮你拆了。”
　　章燕忙道：“不用，我自己就成，用不着麻烦你。”
　　对方爽朗地接过早点：“没事，反正下班顺路。”

　　向德水阴恻恻地看着熟稔的两人，眼神在章燕笑容满面的脸上不断转来转去。
　　等人走后阴阳怪气：“我说怎么这么着急离，原来找好下家了？这绿帽子戴得舒坦。”
　　“向德水，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章燕气得把手里的叉子扔在一旁，“那是客人。”
　　“客人，接客的客吧。”向德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抓起一把钞票走了。
　　店里一位街坊大妈看不过眼，劝章燕道：“这种人，趁早别跟他过了。”
　　章燕擦了眼泪，勉为其难地附和：“您说得对，早离了早好。”

　　向德水怀疑章燕跟当初的庞谷玉一样，早早找好了后路才跟自己提离婚，心中更恨，闹得愈发厉害。
　　得知向德水三天两头找章燕闹，江予就每天跟着向德水，跟对方一起来店里。

　　他挡在店门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对方，向德水试图用长辈的派头压他，推搡，叫骂，江予纹丝不动，眼底带着不容任何人冒犯章燕的冷厉，将人拦在店外。
　　最后一丝顾忌也在这样的对峙里消失殆尽。
　　“滚。”江予吐出这个字。

　　向德水宿醉的酒劲醒了一分，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突，最终甩开手，撂下几句狠话离开。

　　*
　　向桉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都十分不安。
　　向德水最近回来得很频繁，她却不想看到对方，也不想回家。
　　“爸。”向桉放学回来，看见客厅的向德水，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才勉强进了门，又叫了一声爸爸。
　　向德水斜着眼看她。
　　向桉垂下眼，握紧肩上的书包带：“你跟章姨把婚离了吧。”

　　烟灰缸砸在她身后的墙角，玻璃飞溅。
　　向桉用书包挡在自己面前，听向德水吼道：“老子给她开店花了那么多钱，你替那个贱人给我？”
　　“我马上中考了，我好好考，等我上完高中就去打工，我肯定尽快工作，挣钱……”向桉近乎哀求，“我以后挣的钱都给你，你放过章姨行吗？”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卑微承诺都往外掏，甚至献出自己还未长成的将来。

　　向德水胸膛剧烈起伏，转念想到什么，脸上扯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想让我离也可以……”
　　“除非他们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向桉抓住一线希望。
　　“条件就是她带着她儿子给老子净身出户，存款、店、店里的东西都给我留下，他们娘俩从哪来滚哪去。”

　　章燕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和江予搬走那天向桉不在家，放学回来打开门，屋里安静得过分，向桉放下书包在客厅里站了一会，才慢慢走进卧室。
　　阳台的行军床收起来了，地上桌上都干干净净。
　　向桉又推开主卧的房门，衣柜里空了大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了，人去屋空。这场婚姻像仓促的骤雨，到最后只剩留在玻璃上的雨痕。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坠出一片空茫茫的回声。

　　她回到屋里，把行军床重新展开，学江予那样手枕在脑后躺在上面，再坐起来时，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向桉发现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是江予的字迹，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串新电话号码。

　　向桉记住了上面每一个字，随后拉开抽屉塞到最里面，用一堆东西盖住。
　　她想去找江予和章燕，又莫名畏缩。
　　江予让她去妈妈那里，但庞谷玉正在孕期，没几个月就要生产，她现在去只会给对方增添负担。

　　向桉选择留下。

　　熬到中考结束，暑假她就去找庞谷玉，高中可以住校，三年之后，不管考上哪所大学还是去工作，她都可以摆脱这个家，获得自由。

　　日子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只剩下她和向德水。
　　向桉依旧每天上下学，没再见到江予和章燕。
　　向德水越发喜怒无常，好的时候会给她大把大把的钱，醉的时候会骂她妈妈骂章燕骂她。
　　向桉每天都要把房门锁死，不敢入睡，等外面的大门被再次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松开攥紧羽毛球拍的手。
　　向德水整晚都留在家里的时候，她常常睁眼到天亮，看着窗外天色从黑变成灰白，才能勉强合上眼浅眠一会儿。

　　放学后向桉低着头走出校门，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抬起头，江予扶着自行车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
　　向桉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慌乱。
　　“哥哥。”
　　她走过去叫对方，嗓子有点发干。
　　江予上下打量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才过了多久，小姑娘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

　　“上来，带你去吃饭。”江予说。
　　向桉下意识想拒绝，想说“不用”。
　　江予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干脆道：“今天我生日。”
　　向桉有一瞬间的恍惚。江予十八岁了。

　　看到对方不容拒绝的眼神，向桉默默坐上对方自行车后座。
　　新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比原来的房子小很多，但收拾得整齐干净。
　　章燕正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看见她进门马上迎出来：“妹妹来啦？快进来，饿了吧。”

　　饭菜还是原来的味道，切完蛋糕，章燕就不断给向桉夹菜，说她瘦，问她在家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向桉应着，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再去拿个碗给妹妹盛汤。”章燕对江予说。
　　江予瞥了一眼向桉瘦得尖尖的下巴，盛了一碗另一座山似的排骨。
　　“章姨，我吃不完。”向桉看着面前两个冒尖的碗。
　　章燕：“没事，你吃，吃不完给江予。”

　　就算跟向德水离了婚，章燕和江予依旧很好，向桉埋头吃饭，尽量让自己多吃一点，章燕又说：“以后放了学就来这儿吃饭，你爸估计也就会让你买着吃。”
　　向桉摇头：“不用，章姨，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让你来你就来。”江予说，“今天还是说要去接你她才回来做饭，你来了我也能吃着，不然这位事业女性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章燕笑骂了他一句，对向桉说：“之前的熟客说惦记我做的包子，愿意借点钱给我，阿姨准备再开个新店，到时候你来店里吃也一样，不管江予。”
　　他们说话的时候，气氛还是向桉曾感受过的轻松温暖，向桉说不出拒绝的话。

　　起初江予只是隔几天来学校接她，后来次数多了，周末也会去机电厂小区把向桉带过来过周末。
　　向桉带着作业过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枫林路的小房子像短暂的避难所，在江予身边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个时不时就酒气冲天的家，忘记向德水阴晴不定的脸。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向德水发现了。

　　向桉去章燕的新店帮忙，回来得稍微晚了点，被向德水堵在家门口。
　　“去哪了？”向德水开口，声音不高，却阴沉沉的。
　　向桉：“去同学家。”
　　“放屁。”向德水说，“去找那个贱人了吧？还当我不知道。”

　　“他们搬到哪去了。”
　　向桉倔强地咬住下唇，只说：“不知道。”
　　向德水的巴掌落到她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你说不说……”
　　向桉一声不吭地忍受，坚决不肯说出地址。
　　最后向德水打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她：“再敢去找他们，老子打断你的腿……滚进去。”
　　向桉晚上脱了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身上多出几处青紫，手腕上也有掐痕。

　　她默默祈祷江予不要去学校等她，她也不敢再去找章燕，怕他们看见自己的伤，更怕向德水找到那里。
　　没过几天江予又出现在校门口，向桉看到对方，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

　　她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匆匆往反方向走，江予几步追上来，拽住她的书包带：“没看见我？”
　　向桉不看对方，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今天不去吃饭了。”
　　江予就把她肩上的书包拿下来，举在手上不给她，向桉伸手去抢，着急道：“哥哥，我得回家。”
　　江予没动：“是不是他不让你去。”
　　向桉避开眼神，只说：“你们离我远一点，别再跟我家牵扯在一起了。”

　　江予没管停在一旁的自行车，跟在向桉后面走。
　　向桉回头：“你怎么不回去？”
　　江予：“我不放心。”
　　向桉眼眶发热：“哥哥你别这么善良。”
　　“不是善良，是心疼你。”

　　江予还是把向桉带回枫林路。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快吃完时章燕提了一句：“今年暑假我准备带江予回我北方老家看看，一晃出来这么多年了……”

　　江予看向身边的向桉：“你想去吗？”
　　“我能去吗？”向桉愣了一下。
　　章燕迟疑地说：“你爸肯定不愿意。”
　　“等你回了你妈那里，”江予接过话，语气平静，“到时候我们跟她商量，带你一起去玩几天，那边夏天比这凉快。”
　　向桉有了一丝期待，用力点点头：“好。”

　　下一个夏天、未知的城市，交织成一个遥远的希望，前路虽然模糊，至少多了可以憧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