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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是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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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燕和向德水还没回来,江予在她说完听不见之后脸色就变了,抓起外套把人裹了个严实,立刻叫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消毒水味刺鼻,医生检查后说向桉是突发性耳聋,原因有很多。
“以前耳朵受过伤吗?”医生问。
见向桉沉默,江予站在向桉左边,对她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向桉下意识摇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去做个检查吧。”医生开了个单子,指了指外面,“右转去做电耳镜。”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医生看了一眼,又问:“左耳没什么事,确定右耳从以前就一切正常没受过伤?”
“有过一次。”
向桉攥紧袖子,顶着江予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不小心撞到过。”
江予看了她一眼,开口问医生:“这种情况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恢复应该能恢复,但不排除会留下听力损伤,甚至遇到诱因可能会反复发作,还是要小心一点。过度疲劳、病毒感染、还有情绪问题都可能是诱因……”
向德水和章燕匆匆赶到时其他检查也做完了,江予站在走廊里看他们过来。
“怎么了?”章燕眉心紧蹙,拉着向桉上下看了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耳朵突然听不见了?”
“医生说可能是感冒导致了右耳突发性耳聋。”江予说完,又对向德水说,“以后多关心关心向桉。”
向德水脸色变了变,先是有些涨红,又拧起眉头:“我女儿我当然关心了。”
他对向桉说:“爸肯定给你治好,花多少钱都治。”
听见对方声音像是要压过什么似的大,向桉只觉得头昏脑胀,耳朵也疼。
她拉了拉江予的袖口,小声问:“什么时候回家?”
“等会,”章燕说,“再问问医生。”
见家长来了,医生又交代了一遍病情和注意事项,提到“右耳旧伤”时,向德水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起来什么。
江予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古怪,医生恰好又说到日常护理,复又专心去听医生的话。
向桉垂下眼。
她感觉江予刚才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敢抬头。
右耳的伤是几年前的事。
不是她自己撞的,是向德水一巴掌打的。
那天她摔在地上,耳边好几天都是现在这样的嗡鸣,她没告诉向德水,后来渐渐好了,但偶尔会有些耳鸣,并不严重。
向桉不敢告诉章燕,更不敢告诉江予。
耳边是令人焦躁的低频鸣叫,向桉盯着江予垂下来由她拉着的袖口。
向德水做过的事她不说,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这个好不容易有了点温度的家,会不会再次四分五裂。
她宁愿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相信向德水会变好,相信过去受过的伤只是遥远的回音,不会再追赶上来。
*
感冒好转之后,向桉的耳朵也慢慢恢复,章燕和向德水因为她的情况开店延迟了几天,等到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回了市里。
江予不许她再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还有听歌的时候都必须外放。
向桉每次都要筛选一遍,不敢放什么情歌,生怕江予以为她还向往早恋。
江予对她比之前多了关注,会留意电视声音大小,盯着她早睡早起……
向桉喜欢这种沉默的关注,可她又隐隐不安,有一次趁江予在阳台收拾东西,向桉问对方那天来的女生是谁。
江予只说朋友。
过完年江予本来应该回去接着工作,因为向桉生病,多请了两天假,在家盯着向桉到点吃饭到点吃药做耳部按摩。
这样的看护持续了几天,向桉在楼下看到一伙人过来找江予。
来的人里有她上次在街边见过的刺猬头和花臂,还有上次来找江予的那个女孩。
江予就回去工作了。
向桉的听力已经跟往常没有分别,耽搁了一段时间,马上离开学不远,她开始补落下的作业。
江予本来跟她说好今晚六点回来,跟向桉去吃她想吃的那家牛肉面,结果迟迟没回来。
向桉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五。
她想到上次那个女生提过的地点,换上衣服去了冬青街。
冬青街上午大多数门头都紧闭,下午之后才喧闹起来。
爵世豪庭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豪华娱乐会所,向德水上次跟朋友提起被人请在这里喝酒,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
向桉戴上帽子,帽子里面还戴了一个毛绒绒的耳罩,是江予买给她的。
她在门外来回徘徊,里面的灯光很气派,没有其他店那么俗艳,外面有穿着相同制服的青年看门,见一看就是学生样的向桉在附近流连,多瞅了她几眼。
向桉抱住自己的胳膊,还在犹豫要不要询问门口的人时,旋转门忽然被粗暴地推开。
一群人踉跄着涌到街上,伸手彼此推搡,嘴里还骂骂咧咧。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身边其他人的劝告声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叫骂中。
向桉闻到浓重的烟酒气息,正要后退几步离开,江予从里面出来。
对方身上是统一的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截劲瘦的小臂,眉骨被明暗勾勒出很深的轮廓。
一出来就着手分开两帮斗鸡似的醉汉。
其中一个男人突然猛地挥拳砸向对面,江予抬手挡下。对方又骂了句“妈的多管闲事”,另一拳砸在江予肩上。
江予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余光瞥见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向桉被会所门口的灯光照着,像走错丛林的小鹿。
他眉头一皱,拽开那人时又挨了一肘。
向桉冲上前去,死死拽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本就狂躁,被突如其来的干扰惹得更没了理智,反手就是一挥:“滚一边儿去!”
帽子被对方挥落,向桉跌倒在路旁,毛耳罩掉在那摊融化的污雪水里。
江予挡在向桉前面,抬脚踹向对方胸膛,在那人吃痛的瞬间,干脆利落地一拳砸了下去。
……
场面有些失控,在即将被警察找上之前,会所涌出来的其他人制止了愈演愈烈的发展。
经理看了一眼江予,又看向他身后的向桉,烦躁地说:“说了多少次不能对客人动手……本来我还觉得你干得不错,没想到也给我惹事。”
“走吧,以后别来了。”
回家的路上江予都在沉默,步子很大,向桉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一进家门,江予转过身,语气很凶。
“谁让你去那种地方的,看见有人打架还过去?”
向桉喉咙有些紧:“我没有,我就是……”
“他那巴掌要是打你脸上怎么办?”江予不听她辩解,声音微微扬起,刀子似的钉向向桉,“觉得自己耳朵好得太快?想一辈子听不见?”
“他们打你。”
向桉抬眼,抿起的唇线十分倔强。
“挨打算工伤。”江予语调冷硬,“有补贴。”
向桉跑进房间里把自己所有钱都拿出来,全部递到江予面前:“你不要赚这种钱。”
江予看都不看:“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
“哥哥,你好好上学。”
向桉把钱卷起来,塞进对方衣服兜里,语气带上央求,“别去那种地方工作。”
“我就是要工作。”江予扯了扯唇,“我要早点独立才能让我妈过得轻松一点。我要攒钱,才能离开这里。”
他想带章燕一起离开。
这话对现在的向桉来说有些不合时宜,江予没有说。
向桉却听懂了江予的意思。
“上了大学就能离开,一样的,哥哥。”她有点语无伦次,攥住对方的袖口说,“到时候我也跟你考同一个大学……我去打工,我把赚的钱都给你,我来养你和章姨。”
向桉攥得很紧,话说得很用力,带着断腕似的决心。
江予沉默地看着对方。
看着对方眼里不容错辨的认真,那句“我们不是一家人轮不到你来养”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从向桉那声“哥哥”开始,到笨拙的维护和挽留,坚硬的墙还是在小姑娘毅然决然的眼神和誓言面前,倒塌了一角。
江予没了脾气,无可奈何。
“你要是真跟我考上同一所垃圾大学,你爸得气死。”
“不会的。”向桉看他缓和了眼神,也弯起眼睛跟着笑了,“他没那么容易死。”
*
几天后,江予去爵世豪庭结算最后的工资,顺便带走自己留在员工柜里的衣服。
在员工休息室门口,碰上了于莉,前两次去找他的女生。
于莉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脸上有些倦容,看到江予出来,跟在后面送他,不死心地问:“真不干了?”
“被开了,没办法。”江予说。
“可惜。”于莉视线不舍地追过去,“陈哥说过等你毕业就让你当领班,他是真的觉得你比别人行。”
不止陈哥,这里很多人都觉得江予很好,包括于莉。
江予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只有江予会阻止领班们对她开不合时宜的玩笑,也只有江予,会在女侍应生被顾客为难时一次又一次地出手解围。
她知道对方无心学习,问:“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我去帮你问问其他店还招不招人——”
“不用了。”江予说,“我打算考大学。”
于莉听得一愣,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他:“你不是不想上吗?”
“现在不一样了。”
江予说:“考不上有人会伤心。”
于莉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黯下去,过了几秒,才又勉强笑了笑,带上点孤注一掷地试探。
“谁啊?女的吧?”
江予点头:“两个呢。”
于莉眼圈瞬间红了,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骂了他句:“花心大萝卜。”
“你也换工作吧。”江予也不解释,转身就走,“要是不想换,以后保护好自己。”
张牙舞爪的灯光在于莉身后兀自狂欢,她注视着江予的背影。
今晚很冷,但对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