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4、第 4 章 向桉的心砰

　　本以为机电厂的工作是铁饭碗，没想到一纸通知就击了个粉碎。

　　章燕一大早又出去，向德水起来以后就坐在客厅里抽烟，电话响了，他不耐烦地接起来，随后朝卧室喊：“向桉，你妈给你来电话了。”
　　向桉连忙放下书跑出去接过手机。
　　她看了一眼向德水，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有不少烟头，对方盯着她接电话，向桉叫了声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手机回到卧室。

　　庞谷玉声音听起来还算轻快：“女儿，放假了吧。”
　　向桉：“放了。”
　　“考试成绩怎么样？”
　　向桉说了成绩。

　　“我女儿越来越厉害了，是不是到时候能拿个中考状元啊。”
　　庞谷玉笑着夸她，问了她在学校的近况，没两句又问：“听说你爸找的那个……还带过来一个男孩？”
　　“嗯。”
　　“他们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向桉真心实意说。
　　“那就行……”对面窸窸窣窣了一阵，像是在叠衣服，“妈妈这次打电话是要跟你说个事。”

　　手机被捂得有些烫，连带着耳朵也开始发热，向桉换到右边听，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重点。
　　“妈妈怀孕了。”
　　“明年你中考完以后过来玩，就能看到小宝宝了。”

　　向桉咬了咬下唇，声音变得干涩起来：“妈妈。”
　　“嗯？”
　　向桉说不出别的话：“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的乖乖，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让你爸给你买，不然他发了工资也是拿去抽烟喝酒……你爸现在还喝酒吗？”

　　说到向德水，庞谷玉语气就掉下来。当初离婚时一地鸡毛，现在仍有龃龉。

　　向桉看了一眼外面，小声说：“不怎么喝了。”
　　“他倒是挺服那个女人管。”
　　庞谷玉似带嘲讽，嘱咐向桉：“好好照顾自己，明年暑假过来。好了不说了，妈妈在给小宝宝做百家被……”

　　挂了电话，向桉把手机拿出去给向德水。
　　向德水：“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向桉顿了顿，“妈妈让我明年中考完过去。”
　　向德水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去了还回来吗？”
　　“回来。”向桉抿了抿唇说。

　　向德水把茶几上剩下的半盒烟拿在手里出了门，向桉回到卧室，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不往脑子里进。
　　向德水从没离婚前就想要二胎，并且希望庞谷玉再生个男孩，试了好几年怎么也怀不上。
　　现在庞谷玉却怀孕了。

　　向桉一时间放空自己，沉浸在过去和方向陌生的未来。
　　突然听见阳台行军床“吱呀”一声，向桉整个人吓得打了个战。她腾地从桌前站起，江予正一条腿搭在床下坐着看过来。

　　“哥哥，”向桉瞪大眼睛，“我以为你早就出去了。”
　　这几天江予一直起得很早，她睡醒对方就已经走了。

　　江予皱起眉：“哭了？”
　　向桉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面有些湿痕，不自觉带上些控诉：“吓我一跳。”
　　听起来相当委屈。
　　江予：“我以为你知道我在。”
　　向桉使劲摇头。

　　被别人看着哭是件丢脸的事，向桉极力想忍，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这么能流，像是要聚成一条洋流，擦了好几下都擦不完。

　　江予听见了电话声，没听具体细节，以为向桉刚才只是坐着发呆。
　　他不会哄人，对小姑娘更是束手无策，只能说：“午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向桉用对方递过来的纸堵住自己水龙头似的眼睛，带着鼻音。
　　“哥哥做什么就吃什么。”
　　江予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右手在她头顶呼撸了一把，算作安慰。

　　午饭很丰盛，灶台上还反扣着一本菜谱，桌上是三菜一汤。
　　在江予进厨房忙活的时候向桉就平复了心情，出来看着自己碗里小山一样的米饭：“哥哥，我吃不完。”
　　江予说：“吃不完分给我。”
　　向桉就拨到对方碗里一半，这顿饭味道比之前好，可见江予费了心思，向桉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很好吃。”

　　不知道是哭饿了还是江予的厨艺奇迹般的提升，向桉埋头苦吃，正吃着想起来：“今天怎么没出门？”
　　“今天休息。”江予言简意赅。
　　向桉悄悄打量对方一眼：“哥哥，你在干什么？”
　　“在吃饭。”
　　“我是说，”向桉说，“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去干什么。”

　　“去挣钱。”江予也没瞒她。
　　“怎么挣钱？”向桉好奇道。
　　“工作。”
　　“做什么工作？”
　　“问题这么多。”江予瞥了她一下，“吃你的饭。”

　　江予随便一个眼神都很有威力，向桉就乖乖闭嘴专心吃饭，吃完饭向桉自觉收拾桌子洗碗，出来以后江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哪来的手机？”
　　向桉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从盒子里拿出崭新的手机。
　　“我买的。”
　　江予按下开机，把手机递给她：“以后可以用这个手机给你妈打电话。”

　　“谢谢哥哥！”
　　江予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存号码。
　　向桉本想存庞谷玉本名，又怕江予不认识以后顺手删了，改成了向桉妈妈。
　　江予看了一眼：“原来你名字是这个桉。”

　　向桉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不喜欢这个字。”
　　江予眼神抬了抬。
　　“小学上课的时候有一次老师说，桉树叶是有毒的。”
　　向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面：“同学就笑话我身上有毒，还让所有人都离我远点，那时候我很讨厌这个名字……”

　　她现下说起来还算平静，但江予听出了一点残存的郁闷。
　　他把卡装进手机里，按了几个键，过了一会儿给向桉看了张图片。

　　上面是一束漂亮的叶子，下面写着尤加利叶，可以入药、做精油、插花。
　　“尤加利就是桉树，全世界最治愈的植物。”江予说。

　　向桉的心砰砰跳了几下，小声问：“哥哥，那你喜欢桉树吗？”

　　江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叶片，饱满自然，比想象的有生命力：“有用的树都喜欢。”
　　向桉就小小地雀跃起来：“哥哥，我再看看那张图片。”
　　江予把手机给她。

　　新手机可以连3g上网，只是加载速度很慢，向桉又搜索了一下桉树的用处，发现确实如江予所说。
　　跟桉树并排在一起的总有以桉树叶为食的考拉，向桉悄悄下载了一张考拉叼着树叶的照片，设置成了手机背景。
　　江予再用手机的时候一解锁，憨憨傻傻一脸呆萌的考拉就蹦出来。
　　他懒得改，就这么一直用了。

　　*
　　向德水跟章燕去看了那套章燕看上的店面，最后决定盘下来开小吃店。
　　店的位置靠市中心，离机电厂这边有点距离，坐公交车单程也要一个多小时。

　　江予休息的时候去店里给章燕帮忙，向桉也跟着一块去了，店门口摆着新到的灶台设备，江予没进门就搬了起来。
　　“章姨，我爸呢？”向桉问章燕。
　　“你爸在后厨呢。”章燕说。

　　向桉跑到门口想帮江予搭把手，被对方躲开：“这个沉。”
　　章燕对向桉说：“让江予搬就行，你不用管。”
　　江予搬了几箱饮料，额角出了点汗，他腾不出手，向桉从桌子上抽了张纸巾，踮脚替对方擦。

　　坐在外面看他们的隔壁烟酒店店主对章燕说：“你家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他跟向德水一起喝过酒，知道章燕和向德水的情况，说完接了句：“一点也不像两家的。”
　　向德水从后面出来：“早就是一家人了。”
　　对方就调侃他：“这小子什么时候改成你的姓了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向桉刚抱起一个箱子，听到这句多嘴的话，下意识去瞧江予的神情。
　　对方像没听见，无动于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出来搬其他的物件。
　　向桉有些担心，回去的路上也时不时看江予一眼。

　　“看我干什么。”江予目不斜视也能捕捉到她的眼神。
　　“没什么。”向桉转回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我准备下了。”江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口，“你自己回家。”
　　向桉也注意到站点——冬青街到了。

　　她目送江予下车，对方长腿一迈，从公交车后门一步跨到马路牙子上，见江予抬眼，向桉朝他招了招手，看着江予转了个弯，拐进灯红酒绿的街道。

　　*

　　上次听烟酒店老板说了一嘴改姓，向德水明显有些意动。
　　向桉关上卧室灯，用床头灯看书酝酿睡意，听见章燕在外面小声问江予改姓向的事。

　　“不改。”江予说，“不改，我怕改了以后自刎乌江。”
　　章燕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巴掌拍上江予后背，睨了一眼也不再提。
　　向德水后来在饭桌上又明里暗里提了几次，都被章燕含糊过去。

　　向德水心心念念想有个儿子，完成向桉早逝爷爷奶奶的遗愿，对此有些耿耿于怀。
　　“咱们再生一个。”
　　向德水看着章燕：“万一是个男孩，那江予就弟弟妹妹都齐了，多好。”

　　章燕早年生江予的时候不太顺利，险些难产，并且她有江予，现在又多了个桉，这个家已经儿女双全。
　　“我年纪大了。”她劝向德水道，“高龄产妇再怀危险，人家医生都不建议要。”
　　“你不想要？”向德水问。
　　章燕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多个孩子还多笔开销。”

　　向德水就沉下脸来，筷子一拍，回了主卧。

　　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卧室吵了一架。
　　虽然声音不高，向桉还是听得提心吊胆，睁着眼睛努力想听清隔壁传来的只言片语，迟迟无法入睡。
　　她爬起来叫江予：“哥哥，怎么办。”
　　江予就睁开眼：“睡觉。”
　　“我睡不着。”向桉隐隐担心。

　　江予就起身走到客厅，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主卧的门。
　　向德水在里面粗声道：“干什么。”
　　江予：“吵够了吗，要不出来吵。”
　　章燕赶紧开门出来：“没事没事，你回去睡觉。”

　　主卧安静下来，向桉打开床头灯，看着江予走进来，跟对方说：“我明天劝劝我爸。”
　　江予躺回行军床上：“大人的事你别管。”
　　向桉还是忧心忡忡。
　　江予不了解向德水，她却再了解不过，见过了向德水和她妈离婚的情景，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分外不安。

　　江予只当向桉想得太多，听到隔壁没了动静，他把手枕在脑袋下，看窗户里面没熄的床头灯，“睡不着？”
　　向桉老实道：“睡不着。”
　　江予打开窗户，随手拿了本书递过去：“睡不着就念书。”
　　向桉很听话，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由电源、负载、导线和开关等组成的闭合回路是电流所经之路……”

　　都是江予看过的内容，被更柔软的声音读出来，少了几分枯燥。
　　起初还一本正经，十几分钟之后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江予朝里面看，小姑娘手里还抓着书皮，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安然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