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3、第 3 章 “我不花你

　　向桉买了冰糖回去，红烧肉端出来，章燕对向桉说：“多吃点，今天不用给江予留菜，他不回来吃。”
　　向桉吃了一口饭，才问章燕：“哥哥去干什么了？”
　　章燕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啊，玩儿去了呗。”
　　向桉就不再继续问。

　　转眼就到学期中，期间向桉找认识周扬的人借了手机，给周扬发了几次消息劝对方回来上学，对方追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和好。
　　向桉让他先回学校，别的事等上了高中再说。
　　周扬又不依不饶地问了几次，向桉只好说自己喜欢成绩好的人。
　　本来是敷衍，没想到有了效果，没几天周扬就回去上学了。偶尔在学校碰见，对方一脸冷酷，看见她就把头扭过去，向桉也没再碰到徐若薇那些人来找麻烦。

　　期中考试结束，向德水没时间，章燕去给向桉开了家长会。
　　回来以后，章燕看着两张天上地下的成绩单，对江予恨铁不成钢：“跟妹妹好好学着点，人家这次考了个第一。”
　　江予：“全班第一？”
　　章燕：“年级也是第一！”

　　知道向桉成绩好，没想到这么好。
　　江予：“这屋里有一个学习好的就够了。”

　　向桉洗完澡回房间看书，江予在外面听完数落，想起衣服还在屋里，敲了敲没关的卧室门。
　　“进。”向桉说。
　　江予从晾晒杆上拽下自己的外套，路过书桌看了一眼向桉正在看的书。
　　名字他都看不懂。

　　向桉没听到对方出去的声音，往后瞥了一眼。
　　江予就问：“看的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向桉小声说。
　　江予随便嗯了一声，手上搭着外套出去了。

　　章燕路过门口好几趟，每回都瞅见向桉啃那本厚重的书，正巧江予出来，她揪着问：“妹妹看的什么书，你这个上高三的能看明白吗？”
　　“学开车的。”江予顺口，“什么什么司机。”
　　向桉没忍住，躲在书后面偷偷咬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章燕也不懂：“妹妹这么小就学开车了，你也跟人家学学。”多看点书。
　　“不用，我会开。”
　　“你会开什么……”章燕又敏锐起来，“不对，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学开车了，有证吗你就敢开？”
　　江予已经一只脚踏出家门：“晚上不回来吃了。”

　　向桉硬啃完手上的大部头已经是期末以后的事。
　　她下半年生活稳定，连带着成绩也跟着稳定，章燕替江予羡慕得不行。
　　向德水对她的成绩早就习以为常，最近机电厂有一些风吹草动，说上面在推动下岗名单，老员工们都忙着各自打探消息，他这几天回家一脸心情不佳的样子，烟抽了一盒又一盒。

　　章燕安慰他：“真要下岗了咱们就出来单干。”
　　“单干能干什么。”向德水拧着眉，粗声粗气地说，“还没出名单呢，先等着吧。”
　　跟他同班组同岗位的有三个人，进厂时间都差不多，谁被下岗了都不服气。

　　章燕就开始打听别的活，正好县城里有家店要往外盘，她现在这份工作工资低，琢磨着自己辞职，陪向德水干个夫妻小吃店什么的。
　　于是寒假刚开始，两人就一边上班一边想后路。
　　章燕每天到处奔波，研究什么生意好做，早出晚归也没时间做饭，江予就接过了这项任务，负责自己跟向桉的伙食。

　　“向桉昨天有点咳嗽，我买的梨别忘了给她削了皮吃。”章燕出门前对江予说。
　　江予在客厅看一本破破烂烂的电工手册，这是他自己带过来的书：“我咳嗽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削皮吃。”
　　“男孩和女孩能一样吗。”章燕说，“我走了啊。”

　　对方走后，江予就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找到那兜秋月梨，挑了个大的洗干净。
　　他削好皮，朝房间看了一眼。
　　别的小姑娘放了假还会出门玩，向桉从放假开始就在家看书，看得如痴如醉，饭也不记得吃，江予没见过这么爱看书的人。
　　梨太大整个拿着不方便，他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从餐桌上拿了根牙签插上，敲了敲门。

　　向桉放下书：“不用每次都敲门。”
　　江予把盘子放桌上：“习惯了。”

　　江予出来进去本来没什么声音，放假以后敲门的次数多了，时不时让向桉心里哆嗦一下。
　　她害怕敲门声。

　　“哥哥。”向桉拿牙签插了块晶莹剔透的梨肉，斟酌着说，“你不用这么，这么……”

　　小心，还是客气？
　　江予啃着削完的梨核等她说。

　　向桉想了想：“不用这么见外。”
　　江予：“小小年纪说话像老人。”
　　“……”向桉认真道，“你懂我意思就行。”
　　“知道了。”江予回到阳台，“以后开着门就不敲。”
　　洗衣机这时候响了，向桉抢先一步：“我来晒。”

　　江予在家的时候会做些家务，行军床占着一半阳台，衣服洗好都是江予晾，但是向桉不用江予帮忙，她会提前在盆里洗小背心，跟其他衣服一起晾。
　　她向桉着衣架出去，把背心折起来并排挂在衣架上，看不出本来面貌，又晾上其他衣服。
　　江予坐在阳台那张他不怎么用的书桌前，背朝向桉。
　　向桉之前就看到对方研究这本电工手册，她趁晾衣服的时候，偷着在对方背后看了一眼。像江予看不懂她的书一样，她也看不懂对方的书。

　　今天江予也穿了那天在街边的黑色T恤，肩背在薄T下显得清晰挺拔。
　　向桉凑近以后，做贼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没闻到烟味。

　　向桉拿着盆出去，回到房间，本来想继续把剩下的几页书看完，又想跟江予说话。
　　她已经不怎么怕江予了，叫对方也自然了许多。
　　“哥哥。”
　　“嗯？”江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向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天我在街上看到的人，你认识他们吗？”
　　“朋友。”江予接了句，“不是坏人。”
　　向桉“嗯”了声：“我没说他们是坏人。”
　　江予就侧过头扫了她一眼，意思是那她那天还拔腿就跑。
　　向桉硬着头皮：“我知道抽烟纹身的人不一定都坏。”
　　“知道就行。”

　　“哥哥，”向桉又开口，“你教我抽烟吧。”
　　江予有些意外她说这个：“小孩学什么抽烟。”
　　向桉说：“我想当大人，我想学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想到对方的早恋前科，江予放下手上的书：“学我干什么，我不抽。”
　　“那说好了，我们谁都不抽。”向桉立马道。
　　江予明白了她前面那堆铺垫，似笑非笑看过去。

　　向桉故作镇定：“抽烟对身体不好，我爸就经常咳嗽，你不要像他一样。”
　　“知道了。”江予拿起书，“说话又老又像我妈。”
　　目的已经达成，向桉不计较对方的话，心平气和地继续看书。

　　隔天上午，向德水出门前塞给向桉一张一百块：“这几天自己吃饭，带着你哥一起，你章姨忙，你们买着吃自己买菜回来做都行。”
　　他又说：“别整天光窝在屋里看闲书，你都这么大了，也顾着点家里的事。”
　　向桉光看脸色就能看出来，向德水这段时间被下岗的风声搞得心烦意乱，在家不是抽烟就是打电话。

　　“听见没？”见向桉没立刻应，他提高音量，眼神扫过来。
　　“听见了。”向桉说。
　　“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向德水拉开门出去，在向桉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家里剩下她自己，下午江予才从外面回来。
　　向桉问对方：“哥哥，你吃饭了吗？”
　　“我现在做。”江予看了一眼表，“吃完饭还得走。”
　　“我们出去吃吧。”向桉说。
　　“嫌我做饭不好吃？”

　　向桉心想，跟好吃不沾边，只能说能吃，江予一点没继承章燕的厨艺。
　　光等着吃的不能嫌弃厨子，向桉摇摇头：“我就是馋了。”

　　“行，想吃什么。”
　　向桉早就想好了：“吃厂街后面那家烧烤。”

　　天已经黑透，路边摊贩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空气里化开，走进这条街就能闻到铁板上肉串的焦香、还有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油烟味。
　　江予拿了个铁盘给向桉，让她自己挑菜，向桉就按双数拿，她爱吃这里的烤豆角和馒头片，江予什么都吃，她就帮对方多拿些肉串。

　　她问江予：“够不够？”
　　江予看一眼她拿的菜：“够了。”

　　向桉眼大肚小，没吃几串就饱了，剩下的全靠江予解决。
　　结账的时候向桉掏出那张一百，老板正要接，江予把那张一百拿在手里，右手去掏自己兜里的钱。
　　“哥哥，我来付。”向桉赶紧说。
　　江予把那张一百塞进她外套帽子里：“不用。”
　　向桉挡着他，不让他付，不解道：“为什么，我爸给的钱让我们吃饭用。”

　　“我不花你爸的钱。”江予平静地说。
　　向桉坚持：“给我了就是我的钱，我请你花。”
　　最后还是江予付的钱。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向桉有些闷闷不乐。
　　江予知道小姑娘敏感，心思细腻跟头发丝一样，转头看见一家小卖部，他问向桉：“请不请我吃雪糕？”
　　向桉抬起头：“现在是冬天。”
　　“雪糕就该冬天吃。”江予说，“你请客。”
　　向桉就高兴起来：“你想吃什么样的，我都给你买。”
　　“你倒是大方。”江予看她架势恨不得把冰柜清空，补了句，“以后在外边别把钱都花别人身上。”

　　向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只是想给江予花钱，哪怕全给对方花也不觉得心疼。

　　章燕对她的好是嘘寒问暖，江予对她的好是不着痕迹。
　　江予不热络，甚至看上去有些冷淡，却不漠视她的存在，有些小事顺手就做了，在这个情况复杂的家里从来不让向桉感到为难。

　　可惜向桉有的太少，而对方也并不需要。
　　江予不肯花向德水的钱，也从始至终没把自己和向桉算成“一家人”。

　　*

　　这天晚上，向桉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外面门响。
　　向德水回来了，脚步比平时更沉，接着是章燕从卧室出来压低声音的询问。
　　向桉悄悄下了床，从门缝里往外看。
　　章燕不死心，又问了句，向德水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是已经定了，不能改了。”

　　名单正式对外公布，向德水下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