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2、第 2 章 “我是他哥

　　向桉怕章燕再让江予送她，约了住附近的同学顾莎一起上下学。

　　十月以后天开始凉快起来，早上刚踏上去学校的主路，自行车从后面过来，停在向桉和顾莎旁边。
　　江予单脚撑着地，校服外套敞着，看了向桉一眼：“不吃早饭？”

　　今天早上是向德水买回来的糯米烧麦，向桉没什么胃口，喝了一小碗豆浆就出来了。
　　没想到江予会问。

　　顾莎惊讶地张了张嘴，看了看对方，又转头看向桉。

　　向桉没跟同学说过家里的事，也没人知道她突然多了个“哥哥”。
　　她硬着头皮回：“等到了学校门口买个面包。”
　　江予又问：“用不用带？”
　　向桉使劲摇头：“不用，快到了。”

　　江予脚下一蹬，车子轻松滑出去老远，风吹起校服外套后摆，鼓起来又塌下去，转眼就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谁啊？”人走后，顾莎好奇地问。
　　“我哥。”向桉说。
　　“你还有哥哥？没听你说过啊。”
　　“继母带过来的。”
　　顾莎想继续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能说：“你哥挺帅的。”

　　这次以后向桉在路上看见江予，总是下意识错开视线。江予骑车路过她身边也速度不减，维持着一种对面不识的默契。

　　——直到周五放学她和顾莎在路上被几个高中女生拦住。

　　向桉看着眼前三个没穿校服的女生，最前方叫徐若薇的她眼熟，他们学校高中部的，另外两个面生，但能看出眼神里的不善。

　　“聊聊？”徐若薇往前走了一步。

　　顾莎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妙，抓住向桉的书包带，有点紧张。
　　向桉把顾莎拉到身后，跟对方说：“你先走吧。”
　　顾莎犹豫了一下，被旁边两个女生瞪着，还是顽强地留下来，只是跑到街对面远远地站着，预备着形势不好叫人。

　　“我表弟周扬快半个月没来学校了，你知道吗？”徐若薇没理会其他人，只盯着向桉说。
　　“我知道。”向桉也看向对方，“他们班的人跟我说了。”

　　周扬在他们初中很出名，家里有点小钱，算颗帅草，从去年就开始缠着向桉献殷勤。
　　向桉本来不想搭理对方，只是听到向德水有了再婚对象的消息，恰巧周扬又一次跟她表心迹。
　　对方当时眼神看上去很真诚，嘴上说着“从来都没这么喜欢过一个女生”。
　　向桉就这样多了个“男朋友”。

　　早恋没有轰轰烈烈，也比想象中索然无味。
　　向桉答应跟对方在一起之后就后悔了，不冷不热地过了一个学期，跟周扬提了分手，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对方。
　　向桉莫名其妙叛逆一次，却惹上现在的麻烦。

　　“他不想来上学，我也没有办法。”
　　徐若薇冷笑一声：“甩了我弟的人是你，别给我装无辜，你知不知道他还在家里闹自杀。”
　　“这个我不知道。”向桉说，“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她跟周扬之间没什么恨海情天，甚至可以单方面称得上君子之交，哪就爱到要死要活的份上了。

　　徐若薇笃定了她才是罪魁祸首：“还能有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你。”
　　“小丫头片子，装得一脸清纯，平时就是这么玩弄男人的吧，使唤他们给你花钱，用完了就扔……”
　　短发女生说着越听越离谱的话，朝向桉走近。
　　向桉皱了皱眉：“我没让他花钱。”

　　自行车刹车声刺耳地响起。
　　江予目光在几个女生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向桉身上。
　　“过来。”他对向桉说。

　　向桉路过徐若薇，徐若薇伸手要拽她，江予从自行车上下来，用车挡在向桉身前。
　　“你又是哪儿来的？”徐若薇表情古怪，转头看向桉。
　　“挺有手段，连高中生都勾搭。”

　　“我是他哥。”江予说。

　　徐若薇上下打量他，江予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表情冷淡，怎么看都不好惹。她眼里怀疑没散，气势却比刚才弱了下去。
　　“还有事吗？”江予问。
　　他上前了些，车前轮几乎碾到对面的鞋尖。
　　徐若薇还要说什么，被人拉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让了路，最后离开前警告向桉。
　　“你联系周扬，把他劝回来上学，这事就算结了。”

　　见三人离开，顾莎才松了口气跑过来：“吓死我了，我都不敢走，还好你哥来了。”
　　江予只用右手扶着车把：“怎么回事。”
　　向桉没吭声，他把目光转向顾莎。
　　顾莎就帮忙解释：“是周扬的事，他表姐说因为向桉把他甩了他才不想来上学，所以……”

　　江予想到章燕跟向德水领证之前，跟他把向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小姑娘长得好学习好性格又乖，哪哪都好。
　　现下他头一次打量这个章燕口中“成绩好又乖巧”的妹妹，像是在审视哪里出了纰漏。

　　“早恋？”他问。
　　被江予这么看着，向桉只觉十分丢脸，小声说：“已经分手了。”

　　江予没再追问，要教育也该向德水来，他不会多管闲事。
　　等到跟顾莎分开，江予示意向桉上自行车后座。
　　向桉看了对方一眼，还是坐了上去，她扶住座位前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叫他：“哥哥。”
　　江予侧了侧脸。

　　“别告诉我爸。”
　　“我不爱告状。”
　　“也别告诉章姨。”
　　“嗯。”

　　江予蹬上回家的最后一个斜坡，等下坡的时候才开口：“那些人再来堵你，跟我说。”
　　向桉不想麻烦对方：“我自己可以解决。”
　　“有的事你自己解决不了。”江予说，“安全第一。”

　　向桉低头看着被车轮压过的水泥路面，许久才轻声说：“谢谢哥哥。”
　　她从一开始就被迫着叫这个称呼，这次才生出有哥哥的实感。

　　到家时章燕正从厨房端菜，看见两人一块进门，有些惊讶。
　　“路上碰到了。”江予说。
　　以往都是向桉早，章燕问向桉：“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晚。”
　　“今天值日。”向桉悄悄瞥了江予一眼，对方已经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向德水已经坐在主位，眼睛盯着电视，朝厨房道：“我调班了，下个月都不回来吃晚饭。”
　　章燕：“怎么又调班。”
　　向德水：“这个时间补贴多，早点攒够钱，给咱家换个三居室。”
　　“别累着。”章燕说，“老这么拼身体也受不住。”
　　“我身体好得很。”向德水当着向桉的面拽过章燕的手揉捏，哼笑一声，“还能给他俩再添个弟弟。”

　　向桉连忙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白饭，章燕讶异地看向德水，在他胳膊上作势拧了一把。
　　江予从厨房出来，向德水才笑闹着收回手。
　　向德水想要三胎这件事提没提上日程向桉不知道，她只知道江予听到这句话之后，眉头皱了皱。

　　向桉跟章燕相处得很融洽，对方也开始当家做主，变成这个家的女主人，生或不生，都凭章燕和向德水决定。
　　向桉珍惜现在的生活。

　　偶尔放学回来家里没人，桌上会有留下的纸条，说厨房有饭，让她自己热着吃。
　　都是荤素搭配过的饭菜，很用心，向桉会提前给江予留出来大半。

　　江予按照章燕的嘱咐回来吃晚饭，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期间向桉不出卧室，在屋里写作业，江予也不会问她在不在，洗完碗就走。
　　等对方晚自习回来，向桉就要睡了。

　　江予走路没动静，如果不是行军床每次“吱呀”一下，向桉都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现在，向桉逐渐适应了多出两个人的家。

　　向德水很长时间没再出去喝酒，只是常上夜班，向桉跟他见面次数不多，待在一起也无话可说，通常是向德水在外面看电视，她在卧室看书。
　　家里四个人，向桉跟章燕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江予也做到了白天不进卧室的承诺，连周末也是。
　　对方根本不在家。

　　不知道江予在忙些什么，周末也早出晚归，甚至比平时放学还晚。
　　章燕大概知道他有别的事，也不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只是给江予留好宵夜。
　　向桉更不会问。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信任的亲子关系，在心里偷偷羡慕。

　　进入秋季天黑得早，向桉放学回家的功夫，楼下的路灯就亮了起来，两个邻居大姨在楼门外面一起坐着摘菜，比平时凑得近。
　　向桉走过去，声音变得清楚起来。

　　“……他亲爸在矿上出的事，听说是自己没做好安全检查，加他一共死了三个。”
　　对方嗓音很低，用本地方言说，“还是个小科长，矿上赖账不给赔款，说他自己的责任。”
　　“他妈讨说法讨了半年多，最后让人介绍了个工作来了这。”
　　“那也便宜向德水了，他不是想要个男孩，正好白得一个儿子。”
　　另一个邻居又说：“那孩子不入流，我好几次都看见他跟冬青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向桉本可以从两人背面默默走过去，还是走到前面跟她们打招呼，打断刺耳的话语。

　　“宋姨、王奶奶。”
　　两人都吓了一跳，见是向桉忙端起笑脸：“放学啦。”
　　向桉点点头，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拐上二楼背后的目光才甩开。

　　她进到家门，章燕拿着锅铲出来：“先别换鞋，帮阿姨下楼买包冰糖，阿姨今天做红烧肉。”
　　“好的。”向桉放下书包。
　　“我给你钱。”章燕要进卧室拿钱包。
　　向桉忙道：“不用了章姨，我有钱。”
　　“行，记得要黄颜色的冰糖，黄的有营养。”
　　向桉应了一声，又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店没有黄色的冰糖，只有白的，向桉就朝另一条街的超市走。
　　转过街角，理发店褪色的旋转灯柱旁边站着四五个青年，二十来岁，年纪不大，打扮和神态都已经脱离了学生的模样，有个只穿了背心，胳膊纹着青色的纹身。
　　一行人站在一起抽烟，向桉下意识想绕过去，又顿住脚步。

　　江予在他们中间。

　　对方侧对着她，穿了件黑T恤，单手插在裤兜里，身旁的人递了支烟过来，他很自然地接了。
　　有人说了句什么，江予扯了扯唇，不是笑，只是随意应和。
　　打火机咔哒一声，对方抬眼，目光就这样跟向桉撞上。
　　十来米的距离，向桉看见江予拿着烟的手放下来，火星在昏暗里闪了闪，在垃圾桶顶上被按灭。

　　几个小青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什么呢？”
　　向桉飞快地转过身，离开了这条街。

　　*

　　看见小姑娘几乎逃走的背影，几人哄笑。

　　头发根根分明地竖在脑袋上的刺猬头叫孙柯，外号刺猬。
　　刺猬用手肘拐了一下李浩：“人小姑娘都让你这大花臂吓跑了。”
　　李浩身上的纹身也是不久前刚纹的，现下倒是看到了效果，见江予目光没收回来，李浩问：“认识？”
　　江予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

　　李浩突然福至心灵：“穿着初中校服……不会就是你那个继妹吧？”
　　江予“嗯”了一声。
　　“长得挺乖。”刺猬凑过来，“就是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
　　“她怕生。”江予简短地说。
　　“我看是怕你。”

　　旁边几人跟着乐，他们都是在附近混大街的，二十出头，没正经工作，帮冬青街那几家会所跑跑腿。
　　“你们关系又不好，你还帮她去找徐若薇那伙人？她那个小对象是职高那帮的，小心吃亏。”
　　李浩也笑：“就是啊，又不是亲的，管她干什么。”
　　“顺手的事。”江予说。

　　刺猬和李浩都不置可否。
　　他们知道江予这人看着冷，其实相当扛事，骨子里透着正义凛然。
　　就像他们一起在爵世豪庭打工，江予对认识的人都挺护着，不然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认可一个高中生。

　　“我自己去，”江予说，“你们别掺和了。”
　　说完转身要走。
　　“哎，这就走啊？”李浩叫他，“莉莉还说要过来呢，她班都翘了，我从爵世豪庭出来之前还听陈哥训了她一顿。”
　　“我没叫她来。”

　　“人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想见你呗。”刺猬挤眉弄眼地起哄，“谁叫你英雄救美，莉莉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
　　“我没那个意思。”江予头也没回，走到街角，“以后少开这种玩笑。”

　　他忙着赚钱，没心思也没兴趣应付旁人的感情，就算知道，也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