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1、第 1 章 江予高她太

　　浮云十月，天气依旧潮热。
　　向桉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任由面前风扇搅动粘稠的空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快下午五点。

　　向德水说今天要把即将成为她继母的人和对方儿子带回来，双方一起正式见面。

　　向桉见过那个女人几次，还没见过对方儿子，她手心有汗，是紧张的。独自在家等待的每一秒都十分缓慢，向桉打开电视，试图让时间流动得更快。

　　“你不能嫁给誉儿。”电视里正在放TVB版天龙八部，带着电流杂音。
　　“为什么，段郎答应过要娶我！”
　　“因为……因为誉儿是你的兄长。”
　　“你说段郎是我哥哥——”

　　门锁响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向桉一惊，飞快关掉电视。

　　向德水走在最前面，看见她就喊：“向桉，快来见你章姨和哥哥。”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头发烫成卷，穿着深灰色半身裙，手里拎着水果，眼角有些细纹，尚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章燕很亲切，进门先跟向桉打了招呼，向桉叫了声“章姨”。

　　对方答应着，侧了侧身，露出另一道陌生身影。

　　“这是江予，我儿子，今年上高三了，比你大四岁。”章燕给向桉介绍。
　　“叫哥哥啊。”向德水催促。
　　江予高她太多，肩背在光里拓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向桉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敢仔细打量，小声叫：“哥哥。”

　　声音很轻，像羽毛略过耳畔，甚至有些过分拘谨。

　　听到这声哥哥，江予视线才落到向桉身上。
　　向德水嗓门大，举止粗放，江予以为他女儿会是那种被惯得有些骄纵的样子。

　　眼前的向桉很安静，站在向德水身侧稍后的位置，几乎缩进阴影里，头发半长乌黑，衬得露出来那半张脸白得像细瓷。
　　江予意外这对父女天差地别的性格，“嗯”了一声算应。
　　他视线移开，没有过多情绪。

　　介绍完两边，向德水搂上章燕肩膀，声音很大：“以后都是一家人，走吧，去吃饭。”
　　在老小区外拦了一辆路边出租车，拉着四个人去了饭店，向德水特意订了包间，点了八个菜还要再加，被章燕按下。
　　“够了，吃不完浪费。”

　　章燕比向德水大几岁，性格温和，夹菜时也顾全桌上的每一个人。向德水一个劲儿笼络江予，她就时不时跟向桉说几句话，不让她受冷落。
　　向桉：“章姨，你也吃。”
　　章燕笑着夸她乖巧，江予也听见向桉的话，目光落在她们两人间。

　　向桉低头吃章燕夹到她碗里的菜，听向德水拿着酒杯跟江予侃侃而谈。
　　“你跟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搬到家里来，国庆以后就不住校了，走读，让你妈给你做点饭，高三了就得补充营养，老吃食堂不行……”

　　“家里没地方住。”章燕说，“除了主卧就是向桉的房间，让江予住校。”
　　“向桉那屋阳台大，给她支个小床，当个房间用。”向德水自顾自说。

　　看得出向德水对章燕这个二婚对象非常满意，连带着重视江予。他以为自己跟章燕结了婚，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江予和向桉也能一夕之间等于亲兄妹，没了“避嫌”这回事。

　　章燕听得直皱眉：“那可不行，要睡也是让江予睡阳台。”
　　“我住校。”

　　向桉本来只默默听他们做决定，听到江予说话，望向圆桌对面。
　　江予跟向桉一样，在这个只有两个人喜气洋洋的饭桌上显得沉默，只是有些看不见的气场不容忽视。

　　江予一开口，包间就静了一瞬。
　　向德水放下酒杯啧了声：“不用拿叔叔当外人。”
　　章燕有些犹豫，声音压低，跟江予商量：“你向叔叔家确实离学校近，你还能多睡一会儿。”

　　“我去外面抽个烟。”向德水由着他们商量，转头对向桉说，“问问服务员菜怎么还没上齐。”
　　“我去吧。”章燕说，“向桉继续吃。”
　　向德水：“让向桉去，这孩子平时老不爱说话，锻炼锻炼。”
　　向桉就跟着出去。

　　向德水从兜里掏出烟盒，在饭店大厅跟向桉说：“我准备趁国庆跟你章姨把证领了，等她搬来咱家多个人照顾你，你还多出个哥哥，肯定比以前过得好，你都听爸安排。”
　　向桉点点头。
　　向德水让她去找服务员，自己点着火往外走。

　　向桉找到服务员催了菜，结果服务员说还没做，向桉想到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就跟对方说把没上的菜退了。
　　她回到包厢，隔着薄薄的门板，听见里面两人还在说什么。
　　这时候进去必然会打断他们，向桉就在外面没进去，看到向德水从外面过来才推门。

　　“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姨正想去找你呢。”章燕问向桉。
　　向桉解释：“剩下的菜还没做，等做好我们也要吃完了，我就说退了。”
　　章燕夸她会当家。

　　吃完饭之后章燕跟江予回去，向德水对向桉自作主张退菜这件事颇为不满。
　　“别人以为你爸这么抠门，点都点了还给退了，诚心让你爸丢人是不是？”
　　向桉只是沉默。
　　向德水清醒的时候人模人样，酒品差，喝了酒就容易上头，见她不吭声，又说：“跟你妈一个样……”

　　一模一样的话向桉早就听得麻木，转头看向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不时掠过的光线像在触摸她的脸。
　　这种时候向桉会想，如果当初她跟妈妈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情形。

　　*

　　章燕跟向德水领了证，没办仪式，带着江予搬了过来。
　　两人搬进来后，家里又添了很多东西。向家只有两室，好在阳台狭长，楼下还有间小储藏室。
　　向桉房间阳台里原本的杂物都搬到了楼下储藏室，阳台放了张可折叠的行军床，还有张上边是书柜的书桌，窗帘一拉，勉强算是第三个小房间。

　　江予把卧室留给向桉，提着包进到阳台。
　　向桉本来在写作业，听见阳台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实在没法忍住不看。
　　江予头也不抬地铺床单，却能知道她在偷看：“我只在这睡觉，白天不进来。”

　　向桉只需要忍到高考结束，到时候他就走。

　　“好。”
　　向桉点点头，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冷淡，改口说，“好的哥哥。”

　　听到称呼江予挑了下眉，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铺好了床被。
　　即便睡在阳台也比高中的八人间强太多，章燕不愿意他住校，盼着他吃好睡好能考个好大学，虽然江予自己并不想。

　　他不是学习的料，老早就琢磨着就业，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他不想成为章燕的负担。
　　原本江予反对章燕再婚，觉得靠他自己也能让两人过得很好。但章燕有自己的想法，他没有阻挡对方追求幸福的权利。

　　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小姑娘的习题已经翻了一页。
　　关了阳台门也能从采光窗看到书桌前的背影，江予在行军床上躺下，看向桉做题。

　　向桉做题跟看电影一样，很沉浸，等做完两页转头一看，江予手枕在头底下，闭着眼睛。

　　向桉轻轻拉上窗帘，关了卧室灯，按开台灯，刚坐回来就听到阳台传来声音。
　　“不用换灯。”江予说，“台灯伤眼。”
　　向桉：“我快写完了。”

　　她飞快地结束了今天的任务，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回来以后蹑手蹑脚地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主卧隐约传来向德水和章燕谈笑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向桉又轻手轻脚地上床。

　　她睡不着，听见行军床上也翻来覆去，阳台上的人也睡不着。
　　怎么会睡得着呢。
　　不久前还不认识的人因为一张结婚证变成兄妹，成了一家人，速度快到让人魔幻，容不得他们拒绝。

　　向桉没有抗拒章燕，心里希望向德水再婚以后能戒酒，对她亲妈少些积怨，过上新生活。
　　章燕却总觉得亏欠，对她比对亲儿子还要关心。
　　其实章燕很好，向桉只有点怕江予。

　　江予长相随父亲，没章燕的五官柔和，他眉眼生得深，鼻梁又挺，没有表情的时候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感，跟任何人对视都不躲，也不起波澜。
　　他对这个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仿佛只是过客。
　　不穿校服的时候，看上去就是站在学校门口向桉就会自觉避开走的那种人。

　　向德水在机电厂上班，出门很早，章燕一大早起来把人送走，又给向桉和江予准备早饭。
　　向桉平时都是路上随便买着吃，很久没早上在家吃热腾腾的面，简简单单的白菜肉末炝锅她也吃得很仔细，不想浪费章燕的心意。

　　江予吃得很快，顺手把碗筷洗了就要走。
　　章燕叫住他：“把向桉送到学校。”

　　向桉连忙说：“我自己走着去就行。”
　　初中和高中都离她家不远，初中更近，不到一公里，连自行车都不需要。

　　“我先走了。”江予出了门。
　　“哎！”
　　章燕无奈地回来，对向桉说：“他骑车带你快，你也省劲。”
　　向桉也吃完最后一口，端碗进了厨房：“没事的，我跟同学一块走。”
　　章燕没让她洗碗，把她送出家门：“路上小心车。”

　　向桉下楼前说：“辛苦了，章姨，你也快回去吃饭吧。”
　　章燕听得心里熨帖。
　　感慨就算不是亲生的，有个女儿还是贴心。

　　楼下，江予一条腿支撑着自行车像在等人。
　　向桉目不斜视地从对方身边走过，被对方叫住：“不用我送？”
　　向桉还是那套说辞：“不用，我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学校。”
　　江予没说话，蹬上车走了。
　　向桉悄悄松了口气，低着头走出小区。她没跟别人约着上学，只是不想跟江予单独待在一起。

　　至于原因，还是那天晚上在包厢外面不小心听到了章燕和江予的谈话。

　　“你就快高考了，等上了大学妈肯定冷清，找你向叔叔搭伙过过日子……”
　　“我高考结束就去打工，可以养活我们两个，你不用搭伙。”
　　章燕就小声骂江予，让他给自己长点脸考个大学。
　　江予只回：“我看不上他家，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向桉听到这里就顿住脚步，改道去了厕所，没听到对方后面的话。
　　“……但是女儿养得不错，应该还算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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