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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求情 ...

  •   感觉自己在床上躺到快生霉了,卫凝才终于从胡太医口中听到她能够稍稍下床走动的消息了。
      胡太医对她的康复速度也啧啧称叹,只道一般人受这样重的伤,能救回来已是奇迹,想要能下床的地步,不修养数月是不可能的。最后也只能感叹是上天庇佑。
      卫凝想,不是上天庇佑,是天子庇佑。
      贺昭这几天日日都来,各种好东西都流水般送入双禧殿,上好的药材、秘制的膏药更是数不胜数。又有太医院的圣手轮番探望,探讨病情,伤好得怎能不快?
      只是贺昭来的几次,都是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了。惹得银朱私下和她嘟囔:“美人这次为陛下受这么大罪,陛下竟也没有什么赏赐。”
      卫凝倒不在意。
      发生刺杀这样的大事,足以让人焦头烂额,想必贺昭也忙于查清此事,分身乏术。尽管如此,贺昭还是尽量会或长或短地抽些时间来双禧殿看望。
      卫凝心想,看来这位皇帝深知后宫规矩。
      宫中即便是一只老鼠都长了双势利眼,因他常来,仆从们的侍奉十分殷勤妥帖。莫说是因为她救了圣驾,若皇帝不像现在一般常来常往,仆从们必定又是另一幅模样。
      ——这番感悟,却又是她潜在的意识在作祟了。
      因为贺昭常来,这些日子,双禧殿也一点一点变得精致起来。无论是饮食、器物还是侍奉之人,贺昭都命人都挑了最好的送来。除了身上的伤痛,别的没有一处不让她觉得舒服。
      听她这么讲,银朱仍是瘪着嘴,“对后宫来讲,最重要的便是陛下的宠爱和位份。您如今受伤,无法侍寝,宠爱就不说了,左右陛下也从不去他处。可您这位分……”
      “银朱!”
      卫凝打断了她,声音虽不大,却有人难以抗拒的威仪,“圣心岂是你我可以随意置喙的。”
      银朱立刻闭上了嘴,跪下请罪,“美人赎罪,奴婢失言了。”被这样一说,银朱内心也觉得自己鲁莽,只是见这几日美人在鬼门关走一圈,醒来后脾气好了许多,性子稳重了许多,这才渐渐失了几分小心。
      “起来吧。”卫凝并非有意罚银朱,只是觉得行事多几分谨慎,总归是没错的。
      恰好有婢女端来煎好的药,银朱也闭口不敢再谈位份之事,端来药服侍卫凝小心喝下。
      喝过药,见银朱想扶她去躺下,卫凝摆摆手,“胡太医说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走动,别让我再躺了。”
      瞧了眼窗外的天气,阳光正好,卫凝对银朱说:“扶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这……太医说您最好静养,外面还有风呢,您可不能见风。要不……奴婢扶着您在屋里头转转吧?”银朱很是为难。
      “四月里的风都是暖风,不碍事的。”
      拗不过卫凝,银朱只得让人抬了张贵妃椅出去,又收拾了两张毯子,一张铺在贵妃椅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卫凝在贵妃椅上坐好后,将另一张毯子盖在了她身上。
      银朱又跑进屋内,拿出一张帕子,撑在卫凝的眼睛上方,避免阳光直射刺得她的眼睛疼。
      卫凝见状有些无奈,“你去歇会儿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晒会儿太阳,静一静。”
      银朱不愿走,卫凝叹了口气,“我哪至于那么娇气了。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去歇歇吧。小苏橘他们的都在门口,有事我会叫他们的,放心。”
      把银朱劝走,卫凝终于能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了。
      这些日子,她要不就是睡着的,醒着的时候,几乎时刻有人在旁小心看护着,倒是难得像这样清静。
      静卧养伤的这些天,卫凝也询问过遇刺后她没有意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听银朱讲,当时她被一击而中,宫女见误杀后,利落地拔刀准备逃走,但禁军已团团围上来。逃走不成,那宫女便用手中匕首自刎,当场殒命。
      因为那宫女拔刀,她的血顿时溅了贺昭一身。贺昭也怔住了,直到她身形倒下,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抱住她。
      太华殿当时乱糟糟的一片,根本无法施救,除了太后的长福宫,离得最近的还是卫美人所住的双禧殿。贺昭下令用御辇送她回双禧殿,又召集了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前来。可她伤口几乎贯穿右胸,血根本止不住,直接将半个床榻都染成了红色。
      到最后几位太医都说救不回来了。
      眼看着脉搏消失,鼻息渐无,在太医们集体宣告香消玉殒之后,她的脉搏又奇迹般地回复了。起先太医们还担心是回光返照,可脉搏确实是一直微弱而持续地跳着。
      众人商讨后,判断之前应该是进入了假死状态,银朱听太医私下也在不可思议地感叹,这样的伤能够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当时,您一直断断续续地问着奴婢一句话。”银朱努力回忆着。
      “什么话?”
      “好像是说‘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当时情形混乱,奴婢也记不太清了。美人您还有印象吗?”
      她没印象。
      那句话是真正的卫美人说的。
      多可怜啊,死的时候连家人都没见到,而造成她可怜命运的自己,还好端端地活在这里。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卫凝自嘲一笑,虽然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鸠占鹊巢也不是她故意为之,但无论如何,都已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若她现在说她并不是真正的卫美人,怕是会被当做邪祟入体给处理了吧。
      一阵风吹来,激得卫凝一阵咳嗽。咳嗽带动了伤处,卫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反而越咳越凶。
      卫凝叫人想倒杯茶水压一压,但因为胸腔的震动将伤处好不容易止下的疼又激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卫凝无力地将手抚上伤口,指尖能感觉到伤口处涌上来的一丝湿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她。
      “伺候的人呢?怎么让你一人在这儿吹风?”来人是贺昭,见卫凝咳嗽不停,胸口处有红色晕染开,以为是奴婢们怠慢,怒道,“金自明!”
      卫凝反握住他的手腕,“陛下……咳咳咳……不是……咳咳咳……”
      人越急越想说话的时候,咳得就越凶。
      贺昭见她这样,无奈扶她回室内坐下。金自明连忙跟着倒了一杯热茶,贺昭接过,一边喂卫凝喝下,一边冷声道:“将胡太医和这宫里的奴才都给朕唤过来。”
      温热的茶水入喉,总算缓解了咳嗽,连喝了几口茶,卫凝忍着痛皱着眉头解释:“陛下,是我说想静一静,才让他们退下的。”
      “你莫说话,小心伤口裂开。”贺昭虽是冷着脸,对她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没看顾好你,是他们的失职,你不必为他们求情。”
      卫凝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殿外,有些人还带着茫然之色。
      贺昭闻声走到殿外,神色算不得好看,“胡太医,先带人给卫美人换药。”
      胡太医看了眼银朱,两人面面相觑,倒也不妨碍胡太医应答,“是。”
      等进了内室,瞧见卫凝的模样,几人心里也有了数。胡太医将药包交予银朱,银朱将药小心换上,又替卫凝换下被血污了的衣衫。这一通动作,饶是她们轻手轻脚,卫凝也忍功了得,还是疼得闷哼出声,贺昭听见,脸又黑了两分。
      换好药,几人小心地退出来,跪在了外面。
      其他人虽不知发生何事,也都赶忙跟着跪了下来。
      “尔等就是这样照顾主子的?”贺昭的声音算不上冷厉,但底下跪着的众人心里还是打了个哆嗦,“请罪的话不必说了,一会儿自己去掌刑司领罚吧。”
      掌刑司于宫人而言,是个闻而生畏的地方。进了掌刑司,不狠吃点苦头是出不来的。
      胡太医侍御多年,深知此时若是开口求饶,便是把自己往更深的火坑里推。而宫人们甫入宫便都被叮嘱过,无论何时,都万不可顶撞主子,若是当着主子面大喊大叫,罪加一等。
      是以,贺昭话毕,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倒是银朱瞪大了眼睛,惊诧轻呼:“美人……”
      贺昭皱着眉朝含风视线望去,发现卫凝踉跄着扶墙而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缓一缓,嘴里不停粗喘着气,一张脸惨白,弱柳扶风,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如纸片飘走。
      贺昭连忙上前扶住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何事?”
      卫凝紧握住贺昭的手臂,顺匀了两口气。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怕自己不赶紧出来,这些人就要被送去受罚了,情急间又拉扯了伤口,这会儿还在撕心地疼。
      她不知道掌刑司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贺昭所说的惩罚是什么,但……卫凝强忍着痛开口,“陛下,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一意孤行,若因我的错而罚他们,我……寝食难安。”
      贺昭扶着卫凝坐下,神色幽深,看不出喜怒,“不罚他们,这次疏忽了还会有下次,学不好如何侍奉主子的人,不能待在主子身边。”
      待她坐好,贺昭抽回了自己的手。卫凝情急,想要抓住贺昭还未收回的手腕,“陛下!”
      就在她与贺昭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卫凝突然感觉脑子里像是一瞬间塞进了许多画面,可是这些画面过于杂乱,她无法分辨它们到底是什么。
      卫凝茫然地眨眨眼睛,贺昭见她突然呆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他本因她不分轻重而有些恼怒,但见她面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想到她之所以会如此,也是为了救他,心就软了一分。
      贺昭不由地想到那日太华殿的情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入宫不久,于他而言可以算得上是陌生的女子,会突然冲上来为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刀。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不管为何她会愿意以命相搏,她救了他一命,是不争的事实。
      逆贼抽出匕首的那一刻,看到飞溅出来的鲜血,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明明他对她陌生得可以,却又有似曾相识之感。
      或许,是因为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愿意以自己的性命相护于他吧。
      罢了,看起来,她也不是骄矜之人,不过几个下人,又何须与她争辩呢?
      “既然卫美人为你们求情,朕此次便饶过你们。若再有疏忽,掌刑司你们也不必去了,掖庭还缺些人手,便去那儿好了。”
      跪在门口的众人喜色还未上眉梢,听得“掖庭”二字,心里皆是一颤。掌刑司虽然可怕,熬过去就好了,若去了掖庭……听闻掖庭有条后巷,常有尸骨,全是饿、冻、病死的宫人,尤其陛下即位后,将掖庭封了起来,如今的掖庭空无一人,到了那儿,真就是听天由命了。
      被安排来双禧殿侍奉的宫人中,原也有些人见卫美人出身小门小户,为人也宽和,便有些不放在心上。现下听得贺昭的一顿敲打,也只能哆嗦着庆幸,再不敢不敬。
      卫凝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贺昭为何突然变了心思,不过既然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谢陛下。”
      方才的一番动作消耗了卫凝大半力气。待遣散了宫人,贺昭便扶着她回到内室躺下,又将被子替她掖好。
      卫凝瞧着贺昭的动作颇为熟练,有些疑惑——帝王千金贵体,怎么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
      贺昭不知她心里所想,将她安顿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原本听太医说你已有所好转,能起身走动了,不想今日过来,还是这病恹恹的模样。”
      卫凝淡淡地笑了笑,“怪我自己,躺了这么些日子,实在无趣,才想着出去晒晒太阳。”
      “你好好养伤,若嫌无趣,朕便让教坊司的伶人编排些曲目,过几日来唱与你听。”
      “多谢陛下。”卫凝浅笑谢过,“只是,如今仍值孝期,我怎好因一己所欲坏了规矩,倒是另有个请求想请陛下恩准。”
      贺昭点点头,“但说无妨。”
      “没有陛下准许,胡太医不敢让我碰书。我如今这样,哪儿都去不了,躺在床上养病也实在无趣,若能借着书解解闷也好。”卫凝这一遭奇遇,让她心中疑惑万分。可她既不能出门,又不能告诉他人,只能找找书册中是否有解答。本来她还想着自己去拿侧殿书架上的书看看,结果无论是太医还是奴婢们一个个都生怕她碰着,说什么也不让她看。
      贺昭皱眉,“你如今当以养伤为先,不宜耗费心神。”
      卫凝哑然,无奈一笑,“不过是看书解闷罢了,何来劳神一说。”
      这样不值一提的请求,贺昭自然不会不答应,他点点头道:“你有分寸便好,看书费神,这几日你还是好生歇着,再过几日,朕再差人给你送几本来。”
      卫凝笑着说好,直到过了几天,见到贺昭派人送来的一大箱子的话本,才知道这时贺昭说的“几本”究竟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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