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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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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双禧殿回到承明宫,天色仍是大亮。
暗卫齐肆肃立承明宫门,见贺昭回来,抱拳躬身行礼。因太华殿刺杀一事,原本隐于暗处的暗卫调派出一队人手,寸步不离地保护贺昭的安危。贺昭所居的承明宫,也由暗卫日夜守护。
守卫之责本应由禁军负责,然禁军统领韩骁被罚禁闭,禁军中又有太后势力,贺昭无法完全放心将安危交予不信任的人。
“陛下,大理寺卿古蔺古大人到了。”
“宣。”贺昭走进殿内的主位坐下。
大理寺掌刑狱,许是日日与刑犯打交道,古蔺长了张一看就严肃的脸。向贺昭行过礼,古蔺便开门见山,“启禀陛下,微臣等受命审查刺杀一案,今日终于有所发现。”
贺昭沉着眸点点头,“讲。”
“微臣命人检查了刺客口中囊袋中所藏的毒药,此毒配比并不算复杂,所用皆是剧毒之物,能瞬间毙命。只是其中有一味药,一直无人能言其根源,直到微臣找到一民间游医,他四处游历,见多识广,认出此味药名曰‘割舌荆’,这味药在大齐境内少有,唯有西北部人迹罕至地带偶有生长。”
古蔺抬头,见贺昭点头,继续说道,“加上臣等发现几名刺客身为男子,耳垂处却皆有耳洞,且都是左二右一。微臣向鸿胪寺询问得知,这是西梁国一带历来的风俗,几人的耳洞也明显有曾长期佩戴饰品的痕迹。那些刺客嘴硬,无论如何受刑都不肯吭声。臣等怀疑,这些刺客并非我大齐国人。”
贺昭想起当初见到那些刺客时,下意识觉得有些别扭,却不知是何处不对。听古蔺如此说,再回忆起那几名刺客的相貌,五官轮廓比之中原人,确实更深邃硬朗些,只是与大齐人相差并不算太大,才没让人一眼看出。
“西梁与大齐边陲相接,与上阳相隔几千里。大齐与西梁来往不密,虽算不得友邻,但也素无仇怨。况且……”贺昭沉吟,“西梁近些年内斗不断,正该是安内之时,若真是西梁派人千里迢迢来刺杀朕,无论成功与否,必定会挑起战端,所求为何?”
古蔺皱着眉摇摇头,“微臣愚钝,尚未查明这一点,不过既然牵涉他国,微臣已命大理寺负责此事的上下人等缄口,绝不叫此消息散布出去。”
贺昭点头,“爱卿行事朕素来放心。那日扮作宫女的刺客,可有查明身份?是否与这几名刺客是同一伙人?”
“微臣调阅了此人档案,发现此女入宫已近六年,一直是个洒扫宫女,据殿中监说,此次寿宴因人手不够,才临时调配一批宫女过来。其身份履历上并无可疑之处。与其同住一屋的宫女们交代,近日她也并无任何异常。仵作亦细细检验过,未发现易容的痕迹。种种迹象说明,此人在宫中潜伏已久。至于她是本就抱着不良居心入宫,还是在宫中被人收买……尚未可知。”
“微臣无能,因那几名刺客仍不肯开口,尚不知其是否为同伙。”古蔺面上也露出几分愧色。刺杀一事兹事体大,大理寺在审问刺客时,担心下手过重,雷霆手段不敢使出来,导致太华殿刺杀事出至今,已过十几日,大理寺进展仍是缓慢,他身为寺卿,难辞其咎。
见古蔺欲跪下请罪,贺昭抬手制止住了。
“古大人不必急着请罪。”古蔺虽然听贺昭语气不见怒气,但心还是悬在半空,听贺昭继续讲道,“此女会随身带着一把利刃,必定是事先做好了准备。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手中匕首直奔朕的心口,若非卫美人替朕挡了一刀,此刻龙椅上坐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古蔺心里一震,“微臣惶恐。”
“是朕惶恐,若大齐百姓因朕之故陷入颠沛,朕有何颜面去向列祖列宗交代?”贺昭声色俱厉,“古大人,朕一向相信大理寺的本事,也相信你古蔺的本事,只是现在看来,许是天下承平日久,大理寺久未经大案,手生了。”
“微臣不敢!大理寺上下必尽心竭力,查明真相!”
“朕本不欲牵连过广,弄得人心惶惶。不过,若是大理寺实在没这个本事,朕便将人提到刑部大牢好好审了。”
说起来同为司法,可要是大理寺审不下的案子交去刑部,那大理寺可丢了大脸了。
更何况真要到那一日,大理寺丢的就不仅仅是脸,恐怕还有他的官帽了。
因此,古蔺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请陛下放心,十日之内,微臣必将此事查明,若无,微臣但凭处置。”
“五日。”贺昭淡淡道,“朕只给你五日时间,是内乱还是外祸,你都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外头皆传古蔺行事冷硬,只是面对比他还冷上几分的君王,也只能低头称是。
古蔺走了一会,贺昭收回他幽远的视线,端起案几上金自明送来的茶,揭开茶盖,熟悉的清香铺面而来,贺昭紧绷的神色在这茶香氤氲中,才渐渐舒缓了些。
一盏茶贺昭喝得极慢。贺昭一边喝,一边想着那日刺杀的细节。
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伙人会选择在千秋节那日行事。既然他们悍不畏死冲进皇宫刺杀,没道理是冲着失败的结果来的。
千秋节有大宴,宫防严密更胜往日,刺客一群人一同出现,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行刺难度颇高。即使他们冲破宫防,也一定是元气大伤。这种情况想要得手,难上加难。
可他们能够做到躲过禁军视线,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太华殿,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事先在宫中埋伏好,要么是提前清楚宫防安排,知道何处能够突破。而这二者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个事实:宫中有内应。
最终没能得手,一是韩骁及时赶到,二是有人替他挡了致命一击。
现在又牵涉进了西梁,这帮刺客究竟是真的出自西梁,还是有人假托西梁名义行事,尚且不知。只是这步棋,却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待喝完这盏茶,贺昭神色已恢复正常,将暗卫唤了过来,问道:“最近可有消息?”
暗卫摇头,“尚无。”
贺昭皱眉,只得吩咐道:“时刻注意,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暗卫抱拳应下。
暗卫才走,长乐宫的宫人便来承明宫传话:“陛下,太后请您前往长乐宫一道用膳。”
贺昭明了,“朕知道了,你去回禀太后,朕即刻就来。”
太后听了宫人回话,淡淡地说了声:“嗯,下去吧。”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道:“咱们这个皇帝啊,真是叫哀家看走了眼,心思大着呢!”
兰嬷嬷在旁恭敬地说:“无论他有什么心思,没太后,他便什么都不是。”
“若非哀家的太子薨了,先帝也不至于看上他这么个瘸子来当皇帝。”提到自己逝世的儿子,太后露出了一点悲伤的神色,“若我儿还在,必定是个名留千古的明君。”
旁边的兰嬷嬷忙劝慰道:“娘娘节哀,太子殿下仁孝,定然是盼望着娘娘能平安喜乐的。若太子在天之灵有知,见您如此,如何能安心?”
听到外面传来的唱迎声,知道是贺昭过来了,两人就止住了话题。
太后收了悲戚,重新戴上了慈善的假笑。
贺昭走进来,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太后笑着点点头,说道:“听闻陛下这些日子夙兴夜寐,连膳也不曾好好用过,今日就叨扰陛下,来陪陪哀家这个老婆子用顿饭。”
“母后这话朕可不同意,满天下地问去,谁能说母后是老人家?您青春永驻,正是好年华。”
兰嬷嬷凑趣笑着对贺昭说:“蜀州新进贡了今春的生春酒,前几年因蜀州饥荒的缘故这酒已经断了许久,倒是显得这酒难得。娘娘想着陛下整日劳累,特意派人请陛下前来一同品尝呢!”
“兰嬷嬷说的是。朕听闻生春酒与旁的酒不一样,寻常酒都是越陈越香,生春酒却妙在新酒最清最醇,放得越久,反倒越没滋味。”贺昭笑意依旧,上前扶着太后的一只手臂,“不知是否真是如此?今日倒要借母后的光,尝尝好东西了。”
太后拍拍贺昭的手,笑着说:“什么酒都是个噱头,陛下那儿就没有了?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让陛下陪陪我这个老人家罢了。”
融洽的氛围被一路带进了侧殿,侧殿圆桌上摆满了佳肴,桌边还放着一壶酒,酒壶细长莹白,不含一丝杂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待二人坐下后,贺昭亲自拿起酒壶斟了酒。
“今日这第一杯酒,便由朕敬您。”
太后笑着喝下贺昭敬过来的酒,又让侍膳宫女夹了几道好菜到贺昭的碗中,一时其乐融融。
酒至半酣,太后看着贺昭的脸,关切地说:“这几日陛下怕是没有睡好,眼下都乌青了。”
“国家无小事,朕丝毫不敢懈怠,唯恐教母后与臣民们失望。”贺昭态度诚恳。
太后点头,“陛下如此勤政,是天下臣民之福。”
略顿了顿,不知有意无意,太后说起另一事,“太华殿刺杀一案,陛下可查出结果了?”
贺昭心中一顿,手上夹菜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滞涩,将筷子上食物送进口中,咀嚼干净咽下后,方才回答,“此事牵扯甚广,尚在调查。”
“陛下忙于朝政,想必也是分身乏术,不若将此事交由哀家来查吧。”太后语中带笑,倒真像个为贺昭考虑的好母后。
贺昭自斟自酌,动作和语气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朕为九五之尊,凡事若亲力亲为,确实分身乏术。此事已交由大理寺审理,想必不出几日,便有结果了。还请母后安心。”
“况且,”贺昭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面带忧色地看着太后,“当日在太华殿,母后亦受了不小的惊吓。毕竟谁能想到,这群刺客胆大包天,除了刺杀朕之外,还想对母后下手呢?还好当日有杜贵人替母后挡了一刀,不然……若母后有个三长两短,教朕如何自处?”
太后被这推三阻四的回答激起了心头的怒气,面上虽仍是笑着,声音却带起了三分寒气,“正因如此,哀家才想亲自查查,看到底是何人有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大内对哀家与陛下行刺。”
“母后无需担心,有朕在,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您贵为太后,正该颐享天年,若事事还需您烦恼操心,朕就该去太庙向父皇请罪了。”一贺昭拿起帕子擦擦嘴,“多谢母后招待,朕吃饱了。承明宫还有公务处理,朕就先回去了。”
贺昭站起身,又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太后,“对了,韩骁处罚已下,罚俸一年,在家禁足思过一月。韩骁虽有失职,但也功过相抵,毕竟御前守卫要紧,不好处罚太重,母后您说呢?”
“如此处罚怕是不能服众。”太后目光冷下来,定定地看着贺昭,“御前指挥使不只有韩骁,副指挥使亦是忠心骁勇之人。”
“母后说的是。只是如今发生了刺杀一事,皇宫守卫更要严密,副指挥使一人怕是分身乏术,若韩骁能戴罪立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贺昭说完,见太后没再说什么,便告退转身离开。
贺昭一番话让太后艴然不悦,待他走后,太后目色一沉,“啪”地一声,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贺昭小儿,捡了我儿的皇位,还敢与哀家作对!”
兰嬷嬷捧着太后拍在桌上的那只手细细地揉着,边揉边轻轻地说道:“娘娘莫气,陛下不能奈您如何,也就只能嘴上逞逞强罢了。”
太后又是气愤,又是不解,“他今日怎么敢对哀家如此言辞,哀家不过是想接手刺杀案,他推三阻四不说,还指派起哀家了。这是翅膀硬了?还是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兰嬷嬷皱眉想了想,“倒不曾有什么大事,不过今日大理寺的古大人进宫了,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大理寺?”太后冷笑,“没想到皇帝会将此案交由大理寺来查,哀家还当他要攥着自己查呢。”
兰嬷嬷见太后揉着额头,站起身替太后按着穴位,边轻声说道:“刺杀非同小可,这不是一宫一内的小事,奴婢愚见,陛下若不将此事交由大理寺查,只怕外头的议论不少。”
兰嬷嬷手法娴熟,按了这么一会儿,太后神色明显宽松许多,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哀家也知道,只是哀家实在心惊,究竟是何人想要对哀家出手?这事哀家不亲自查清楚,始终不能安心。皇帝以前不说毕恭毕敬,却也不曾如此顶撞哀家。哀家是担心,事情查出来了,皇帝给到哀家的是不是真相。”
兰嬷嬷不明白,“娘娘,您亲自查,也不必非要陛下首肯的,怎么……?”
太后冷哼一声,“当日刺杀仅剩的活口就在皇帝手上,他不把人交给哀家,哀家如何去查?”
“娘娘,”兰嬷嬷柔声劝慰,“大理寺……并非只有古大人一人,也不是一块铁板,您怎么会听不到实话呢?”
太后一愣,眸中光芒闪烁,过了一会,摇着头笑开了,“也是,大理寺的人还是有真本事的,就让他们查吧,倒不必非把人弄到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