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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坦白 ...

  •   绿袍小宦官说的话却是不准。
      太华殿寿宴的主角贺昭此刻并不是在去太华殿的路上,反而稳坐在承明宫内饮茶。对面陪同饮茶的,竟是皇帝继位以来屡传不和的庆王贺旸。
      贺旸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掀起茶盖,轻吹几口气,品了一口。茶香清淡,茶味悠长,是个好茶。
      贺旸喝了几口茶后,抬眼看向贺昭。
      贺昭如同未察觉他的视线一般,仍细细品味着手中的茶。
      到底还是贺旸沉不住气些,放下茶盏,试探地开口:“皇兄,还不过去吗?”
      “早呢。”预料到了贺旸会问,贺昭答得很快,“饮完这盏茶吧。”
      “皇兄,做皇帝的人了还这般小气,哪有请喝茶只给一盏的?”贺旸语气舒朗地说出这般“计较”之言,倒更像是调笑,“这茶是姑姑留下来的吧?”
      贺昭听到这话,动作静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贺昭把茶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自从当了皇帝,贺昭身上的威仪日益加重,平日里也不苟言笑。提到姑姑,贺昭神色柔和,嘴角也难得带一点笑意,似是沉入回忆,慢慢开口,“自从姑姑来到朕身边照顾开始,年年的生辰都有人给朕过。姑姑往年送朕的生辰礼,也就这盏茶现在能同你‘分享’了。”
      贺旸听到“分享”二字被加重了读音,笑道:“臣弟听出来了,皇兄还在记恨我呢,埋怨我分了姑姑的照顾是不是?”
      贺昭轻轻一笑,笑意如涟漪一般迅速划过,却在眼底凝起了吹不散的雾。
      “如今朕倒感谢你当初来‘争宠’,不然今日谁还能同朕一起谈论姑姑呢?”
      这话中情绪,教贺旸不解,“姑姑老家距上阳是远了点,可若是快马加鞭,不出半月便到。虽说姑姑这次回去时间确实久了些,但她这些年着实辛苦,离乡多年,想来是挂念家人,才多住了些日子。姑姑前儿还与臣弟通信,让臣弟安心,过些日子就会回来了。皇兄这话,臣弟倒有些不明白了。”
      贺昭未发一言,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贺旸。
      贺旸小时候犯错,贺昭便总是这样看他。那时被这样的眼神盯出了阴影,这会儿看到这熟悉的眼神,贺旸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心中不由忐忑,“怎么了……?”
      “有件事……”贺昭撇开眼不再看他,神色有几分拉扯,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开了口,“为兄一直瞒了你。”
      贺旸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地有几分恐慌,直觉对方要说出的并不是什么好事,下意识想要阻止,“皇兄……”
      “姑姑并未回嘉州老家。”
      隐瞒许久的事终于说出了口,贺昭却并未感到如释重负,一颗心反而越发沉坠。
      “什么?”贺旸被惊得瞪大了眼。
      既然已经起了头,接下来的话便顺畅了许多。
      “在朕登基那年,她就……被太后的人给秘密带走了。你收到的数封信,并非姑姑所写,是朕仿照她的笔迹写给你的。”
      “什么?!”贺旸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贺昭终于将实情全盘托出,手上洒落着几滴由茶杯里中溅出来的茶,显现出主人内心的并不平静。
      贺昭一脸的不敢置信,“这、这……怎么会……皇兄莫开玩笑了。”
      “你何时见朕拿姑姑的事开玩笑?”贺昭神色凝重而严肃。
      贺旸盯着贺昭看了许久,像是在确定真假。
      见贺昭一脸认真,贺旸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了几个来回。一边走,一边想说点什么,却语无伦次了半天,连他自己也不知他到底能说什么。
      皇兄从未骗过他,但这样的事……他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好半天,贺旸摇了摇头,才找回自己声音一般,又像是在问贺昭,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姑姑向来与人为善,太后怎会要带走她呢?”
      “你可知,朕登基之后,李才人便‘暴毙’了。”贺昭放在袖子下的手一直都紧紧捏着紧,此刻更是有些难以抑制地颤抖。
      贺旸瞳孔骤缩,再次被震惊,“李才人……李才人不是得了疫病才……这样的消息,皇兄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贺昭双手交握,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向窗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灯笼,目光幽深。
      他先回答了贺旸的前一个问题,“太后想要好掌握的棋子,姑姑她自然也要带走。”
      贺旸像是还在消化着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呆愣了半刻,才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急忙问道:“那姑姑现在……?”
      贺昭收回目光,看向贺旸,眼神中少有地有些闪躲。
      “……还在太后手上。”
      贺旸愣愣地消化掉了这句话,眼中的震惊之色渐退,慢慢变成了不可遏制的恐慌,强自镇定的声音有些抖动:“皇兄现在才告诉我,是不是……”
      贺昭知道他要说什么,忙否认道:“姑姑尚安。”
      贺旸急忙追问:“既知姑姑尚安,为何不把她带回来?”
      贺昭沉默一瞬后,才略显无力道:“许是朕的人手暴露了行踪,扑了个空。”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大的事,皇兄为何瞒我?”贺旸打破了平静。
      贺昭继位两年余来,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只是这一日,一是谈起姑姑,二是面对的是自小亲近信任的弟弟,三是筹谋许久之事落空,贺昭少有地暴露出内心的彷徨。
      “或许是我一开始便做错了。我以前觉得,若是一早就告诉你姑姑失踪的实情,你一定会坐不住。可若是轻举妄动,万一将姑姑置于更险的境地了呢?我不敢赌。”
      他不再自称高高在上的“朕”,神色也有些迷茫。
      贺旸沉默,贺昭很了解他,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去找太后。
      所以——
      “皇兄果真了解我,我现在同样坐不住——我去找她。”
      “站住!”贺昭眼疾手快,起身拉住已经向外走去的贺旸,用力把他扯回来,“你想害死姑姑吗!”
      “你不想害死姑姑,所以任由她在太后手上?”贺旸眸色阴沉。
      “我……”贺昭一时语塞,“我没有一刻不在找她。”
      “可是你没找回来!”贺旸被这一拉扯,原本压制的情绪彻底爆发了,“皇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你不想告诉我,是不是就怕我拖后腿?从前在掖庭,姑姑最疼的就是你,同你相比,我不过是个顺带的,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姑姑于我而言,仍是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贺旸恨恨地盯着贺昭,眼泪从通红的眼内夺眶而出,说话带着哽咽,可其中的怨恨,也能听得分明,“臣弟知道,皇兄如今是皇帝,总有太多顾虑,做事难免缩手缩脚。可臣弟可以不要王爷的爵位,甚至可以拼了这条性命,我也得把姑姑找回来!”
      “皇兄输不起,我输得起!”
      恨恨地丢下这句话,贺旸扭头就走,才迈出一步,便被贺昭抓住了手臂。贺旸试着挣脱,可贺昭死死地抓着,力气之大,让他没那么容易挣脱开。
      “你冷静点!”
      贺昭深吸一口气,心绪仍是难以平静,“你以为我便是那么卑鄙的人?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皇位忍着不动手?你以为只有你愿意为了姑姑送命?若是我的这条命和这狗屁皇位能换姑姑回来,你以为我还会等到现在?”
      一连几个质问,问得贺旸停住了挣扎的动作。
      “太后为何要带走她?无非是为了制衡。我时时在想,若是我不做这个皇帝,太后是不是便不会对姑姑动心思。”贺昭脸上逐渐浮上抑制不住的自责和痛苦,“两年了,我谋划了两年,马上就找到她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贺旸一时被贺昭眼中浮动的水色钉在了原地,他的满腔愤怒,也堵在了喉头。
      便是年少懵懂时,也少见贺昭流泪。
      “皇兄……”贺旸有些进退无措。
      贺昭仿佛陷入自责难以自拔,听不见贺昭的呼喊,自顾自地说道:“登基那年,我多得意,得意到对太后的动作毫无察觉,让姑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带走。一经察觉,我立刻去找了太后,太后却装糊涂,直到我拿了严家小儿的错处逼问她……我竟是走了一招臭棋,一招臭得不能再臭的棋!”
      贺昭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宫室里回荡,显得荒凉无比。
      “那毒妇,竟剁了姑姑的一节小指!她威胁我,若是再敢以严家相要,便要了姑姑的命!是我蠢,忘了姑姑说的沉几观变。这糊涂至极的一招,让太后知道了姑姑远比她想象的重要,再是不肯放手。”
      听到姑姑被剁了小指,贺旸更是大惊失色:“什么!”
      “太后乐意见得你我不和,我在外便对你从无好脸色;她喜欢我跛着脚,我便连姑姑专门为我做的鞋也不穿,顺了她的意;她想让娘家侄女进宫,我便听她的纳了这许多妃嫔。她知道我是假装的恭敬,却也为之自得。好容易放松了她的警惕,在澹州寻得了姑姑的踪迹,却一朝失手,叫严家察觉,遍寻不得了。”
      一番话说完,贺旸责问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姑姑于他而言,是少时照进生命中的一束光,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温暖。可于皇兄而言,却是拉他出泥沼的救赎。
      他纵然可以责怪皇兄,没有保护好姑姑。可皇兄这些年所承受的,也是他想象不到的。皇兄性子沉稳内敛,这些话,若非无人可说,也不会让他听见。
      除了小时候的艰难,他这些年的怡然自乐,却是在皇兄和姑姑的庇护之下。贺旸自嘲,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皇兄呢?
      贺旸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只好垂眸默默站立,陪着他的皇兄。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昭神色逐渐恢复平静,重新变得冷静而内敛。他抬眸看向贺昭,手指动了动,最终抬手拍拍贺旸的肩道:“对不住,是我不该瞒着你。”
      贺旸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皇兄是为了我着想。”
      无知无觉的两年,和陷入痛苦与自责的两年,若是让他自己来选,贺旸也不知该选哪一种更好。
      贺昭负手,抬头看向依旧皎洁的月亮,脑中不期然地想起了姑姑曾念过的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或许姑姑此时抬头,与他看着同一轮明月,心中会生出几分对他的怨怼。怨他动作太慢,迟迟没能救她回来。
      念及此处,天上的明月便忽然滚烫了起来,灼得他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转而看向贺旸,“从前是我不该,之后便不会再瞒你。经此一遭,这一年来的谋划便皆付诸流水,太后对我必定更加警惕,对你却未必。若是筹谋得当,或许找回姑姑的关键,便在你身上了,我需要你帮我。”
      贺旸心下当即一跳,继而用力一点头:“皇兄,我听你的。不过这不算帮你,我也希望姑姑好好的回来。”
      贺昭点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走回茶几旁,拿起刚刚放下的茶盏,嘴唇触到微微有些凉意的茶水,贺昭毫不在意,一口喝下。
      放下茶杯,贺昭整了整衣服,“该去太华殿了。”
      贺旸闻言,一言不发拿起自己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便转身向外走——既然“不和”,他这庆王自然不能与皇帝同去,适当僭越,才更为可信。
      贺昭略缓了缓,踱步慢慢地走着,灯影摇曳中,身形在行走间有些微微踉跄。
      贺旸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背对着贺昭,顿了顿才说道:“从小到大,你我吵架,都是姑姑来做中人调和。我小,不懂事,多是你让着我。唯独有一次我不小心误伤了姑姑,你气了一个月没与我说话,最后还是姑姑说和。这次皇兄瞒我,为了姑姑,我便先不与皇兄赌气,等姑姑回来了,却是要让她来评评理的。”
      柔和的月光照在贺昭脸上,将他的神情捂得酸软,看着贺旸离开的背影,他轻声道,“好。”
      御前太监金自明在兄弟二人交谈之时便在殿外候着,看见庆王出来后,金自明便走到承明宫门口,躬身地对贺昭说:“陛下,仪驾已备好。”
      继而上前两步靠近贺昭,轻声低语:“杜贵人、卫美人、赵才人、徐才人等已在太华殿等候。”
      贺昭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金自明,说:“太后?”
      金自明略微颔首,贺昭了然,轻笑一声,说道:“又是一出好戏,等着朕来开锣呢。”
      待贺昭坐上轿辇,金自明沉声唱道:“起驾太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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