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女帝转世后》图里

2、第 2 章 史书

　　一边是新继位的皇帝，一边是才入宫的嫔妃，本就没见过几次面，双方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或许几人正撞上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眼下情景，也只能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几人也无他法，好在只是禁足，或许等哪天皇帝心情好了也就解禁了。
　　怕再撞见什么人，三人带着婢女走小路绕回各自的宫殿，等走回双禧殿，卫凝算了算，比去时大概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出门时风风火火，回来时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双禧殿另外一个婢女在门口瞧见了，神色明显有些好奇。
　　随行的银朱微微地摇一摇头，将卫美人扶进殿内坐下，劝慰道：“其实不一定是坏事呢！眼瞧着天渐渐热了，在外头晒着哪有在宫里舒坦。美人前几日说想练字，这不就刚好有机会了？”
　　卫美人扯过座椅后的靠枕，抱在身前，把头埋进靠枕里，声音传出来也闷闷的，“练字要用字帖的，我哪里有。”
　　“奴婢不识字，倒是不知。”银朱声音带了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说，“侧殿书架上有许多书，奴婢记得还有个箱子里似乎也有不少，里头会不会有字帖？”
　　卫凝听银朱这样说，陡然打起了精神——她早就看中侧殿那一架子的书了。
　　只是卫美人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凡得空总是想着出门玩，素来并不爱看书，许多书放在那儿从未见她碰过。
　　卫凝也曾好奇，一个不爱看书的人，怎会在自己居所放这么多书？
　　不过此刻不重要了。
　　如今卫美人出不去，或许她就会愿意翻一翻这些她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了。卫凝只盼着了解的东西越多越好，书中世界浩瀚无穷，说不定还能找到她的脱困之法。
　　听银朱这么一说，卫美人也被提醒了自己还有许多书，虽然她并不怎么乐意看书，但现下被困，用这些打发时间也算聊胜于无了。
　　于是卫美人抬起头说道：“算了，现在也不让出门，就当打发时间了。你一会儿找些有意思的书出来，我消磨消磨时间。”
　　银朱见卫美人情绪好转了些，心里也轻松了点，福了福身，应了声“是”。
　　没过一会儿，又有婢女提着食盒打帘进来，“美人，午膳送来了。”
　　皇帝守孝，妃嫔们的衣食自然也得跟着按守孝的规矩来。守孝期间，皇帝食素，膳食局也只做素菜。卫美人有些挑嘴，看到这些绿汪汪的菜色，也不敢抱怨什么，只是扒拉饭时的样子，都显得有点可怜。
　　卫凝总觉得以卫美人这样的浅显性子，是不适合后宫的。世人皆爱美，以卫美人的美貌，争宠确有筹码。后宫之中，若有皇帝宠爱撑腰，未尝没有一争之地。
　　只是今日与天子匆匆一瞥，卫凝并不觉得那位年轻的帝王会是为美色所惑之人，若是未来宫中女子多了起来，以卫美人的个性，只怕不容于人。
　　住在人家的身体里，且又相处了这些日子，卫凝不由地为卫美人的漫漫前路起了担忧。
　　卫美人或许也在为自己担忧，却也无计可施。用过午膳，她带着萎靡不振的心情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发现婢女们将书册都已整理出来了。
　　除了书架上的，箱子里的书也被拿出来，按大小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书的封面都不花哨，透着一股简朴大方的劲——这样的封面是吸引不了不爱看书的卫美人的。
　　卫美人走近，左翻翻右捡捡，愣是没挑出她想看的话本子之类的书。
　　“殿中省无趣透了，这放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真是无趣透顶了！”卫美人嘟着嘴抱怨道。
　　卫凝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书都是殿中省安排的。
　　那想来是每个宫中都有了，怕这些妃嫔的宫中无趣，拿来打发时间的。
　　卫美人翻找出的那些书，卫凝还都挺有兴趣读一读的，只是客随主便，她做不了身体的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美人将手中的《水经注》丢回了那一堆书里。
　　卫美人丢下去的力道大了些，《水经注》碰到书案后，掉在了地上，与之一道的，是另一本被撞掉下的书。
　　《周书》。
　　看名字，像是本史书。
　　既然是殿中省安排的，卫凝自然不担心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只是嫔妃宫中放一本史书，似乎有些违和。
　　卫美人也看到这本书，她弯腰捡起，左右打量了下，同样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有史书？”
　　大概是出于好奇，卫美人似乎对这本史书也产生了兴趣，她拿着这本《周书》走到窗前的贵妃椅躺坐下，翻开了书页。
　　一整个下午，在卫美人时不时地走神，偶尔才想起来翻翻书的过程中，卫凝艰难地看完了这本《周书》。
　　周，乃前朝国号，这竟是一本记录前朝的史书。
　　历朝历代的君主，不说对前朝讳莫如深，也不会大剌剌地将前朝史书置于后宫之中。
　　书册一翻开，卫凝好似灵魂被吸引住，再也顾不得想这些了。
　　周朝的开国女帝原是位公主，只是她与大多数关在宫墙中的公主不同，自幼习武，身手不输男子，在战场上颇有凶名，数次击退犯边敌军。即便是这样的女子，一朝成婚后，也不得不困守后宅，如同被束缚住翅膀的雄鹰。
　　女帝的父亲并不算多贤明的君王，继位的兄长更是昏庸暴戾。君不明则国生乱，当时有叛军顺势而起，将其在位的兄长斩杀后，另立新朝。多股势力相互侵轧争斗，自此国家陷入动荡，民不聊生。
　　女帝当时正怀着身孕，闻讯迅速集合人手，挺着肚子上了战场。不知这位女帝经历了怎样的艰险，最终平定叛军，收服人心，压服所有反对者，自立为帝，以“周”为国号，史称“太平女帝”。
　　《周书》载太平女帝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又颇具手段的人，世人对她的评价颇高，女帝崩逝葬入皇陵时，万民自发沿街叩拜相送，无一不痛哭流涕。
　　朝堂上，太平以刚柔并济的手段稳固皇位后，又冲破重重阻碍，立了那个在战场上生下的女儿奉明公主为储。奉明女帝无后，临终前将帝位传于其幼妹云阳公主。连续几位女皇在位，使得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有了很大提升。
　　但终究有人无法忍受女人的统治。
　　云阳女帝在位期间，时任左将军的贺致丞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女帝虽有铁血手段，又有同为女子的右将军辅佐，但贺军筹措多年，准备充分，朝中贺致丞的响应之人颇多，拉锯了数年，最终还是被推翻了连续几代女皇的统治。
　　推翻周朝后，贺致丞改国号为“齐”，定都上阳。
　　卫美人一个大大的哈欠，把卫凝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虽然她现在住在别人的身体里，卫凝却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她不由地想抬手摸摸自己跳动的心脏，以平复自己激荡的思绪。
　　真实会远远比文字记录得更为精彩。
　　卫凝一时说不上来，她激荡的情绪究竟是为了这暗潮澎湃的历史变迁，还是灵魂深处泛起的共鸣。
　　很遗憾，虽然同看一本书，卫美人却没有和她产生一样的想法。
　　卫美人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手上的书随意丢在旁边的小几上，对侍立在侧的银朱嘟囔：“这书也太不经看了，这才一下午，就翻完了。这样下去，我日日关在这殿内岂不无聊透顶。”
　　卫凝无奈心想，确实只是“翻”完了。
　　银朱不知内情，只好安慰道：“美人放宽心，过些日子总会放您出去的。”
　　卫美人面带郁色斜了银朱一眼，“你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一点都没安慰到我。”
　　从卫美人的言行来看，卫家虽官位不显，但家境应该还是不错的，把卫美人养成了个直率的个性。她一贯想什么说什么，脾气直率，偶尔对奴婢们发了脾气，过后也总是别别扭扭地补偿了回去，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这宫里和我想的太不一样了，”卫美人自言自语，“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卫美人没有说出来，卫凝也没心思去想。
　　在禁足的日子里，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对于卫美人这样一个生性爱热闹的人来说的确是万分难熬的。就这样吃吃睡睡地过了几日，卫美人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忍不住发了好几次脾气，虽然碍于禁足不敢大吵大闹，但双禧殿始终被低气压笼罩着。
　　这日，银朱提着膳盒兴冲冲地跑进殿内，卫美人正趴在桌子上发呆，见她欢跃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这么高兴，捡银子了？”
　　“哎哟，美人，可比捡银子高兴。”银朱激动地说，“过几天就是四月初八，是陛下的生辰，如今宫中人少，这千秋节应该要免您的禁足一同庆贺的。”
　　卫美人一听，惊喜万分，嘴角正待勾起，细细一想又有些担心，没什么底气道：“陛下要守孝，听说前两年都没有大办，今年会庆贺吗？”
　　“奴婢也是方才提膳时，听到长福宫的提膳太监嘱咐膳房好好准备才知。太后的意思是虽不能张扬，但陛下登基后，都不曾好好办过千秋节。陛下守孝之期将满，而且这是自去年改元后的第一个千秋节，到底不一样的。这好日子即便不能大庆，一家人一起小庆一番也无妨，今年又有妃嫔入宫，也该阖宫热闹一下呢！”
　　听了这话，卫美人才真的高兴起来，难得展露笑颜，寻求认同般地对银朱说：“我是陛下的嫔妃，阖宫庆祝是不能少了我的吧？”
　　“当然啦！就算陛下不想热闹，太后还特意提到了后宫，总不能千秋节还让后妃禁足嘛！”银朱倒是笃定得很。
　　卫美人终于放心了，嘴里一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足见其高兴。
　　双禧殿的人满心期待着四月初八的到来。
　　可一直到了四月初八掌灯时分，都并无任何旨意来让卫美人参宴，更没有解除禁足的意思。
　　卫美人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见一直无人前来，忐忑万分，莫非皇帝真要一直把她关在双禧殿？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自己不得宠幸，老死宫中的样子，下场太过凄惨，让她不寒而栗。
　　难道就因为御花园里说错了一句话吗？
　　卫美人越想越害怕，泪珠也汪汪地滚下来。来这儿之后，卫凝见到的卫美人，即使是生气都是飞扬鲜活的，哪里见过这般可怜的模样。
　　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覆谁能数？宫怨宫怨，都是像这样被深宫一重重锁住鲜活气的人，命运由人不由己，不得不怨。
　　卫美人梨花带雨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由地看向窗户方向。隔着窗纱看见几盏灯笼越走越近，卫美人连忙抬手擦干净泪珠，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来人中为首之人是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五官间透着威严，看衣着品阶不低。
　　卫美人不敢贸然说话，来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开口，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可是卫美人？”
　　“我是卫美人，你是……？”
　　“今日陛下生辰，传卫美人即刻前去太华殿用膳。”来人并没有搭理卫美人的问题。中年宦官说话时头颅高高抬起，眼神充斥着让人难以忽略的轻视。
　　好在此刻卫美人的注意并不在对方的态度上，听完他说的话，脸上难掩惊喜，原本遗留在眼眶的泪珠瞬间绽放出光芒，急忙问道：“是陛下的意思吗？”
　　中年宦官过来似乎就为了传这一句话，卫美人发问也没让他抬一根眉毛。
　　宦官身边的一个绿袍小宦官倒是开口了，语气里的不客气更直接，“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恩旨！卫美人快些和我们走吧，去晚了，出了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连着几日都在双禧殿禁足，卫美人并未着意打扮自己。虽不至于衣衫不整、不修边幅，但这幅面貌要去见皇帝和太后，还是显得过于素净。
　　“陛下与太后面前不敢怠慢，还请公公们稍待片刻，容我更衣梳洗一番。”能够解禁见到皇帝的机会难得，卫美人更想好好表现一番，说着便转身准备回殿打扮。
　　“美人怕是听岔了，方才胡公公说的是‘即刻前往’，如今太后和陛下都准备前往太华殿了，奴婢们等着没关系，让太后和陛下等着……”绿袍小宦官轻笑了一声，“您觉得呢？”
　　“是……”卫美人无法再说什么，只得接过银朱手上的披风匆匆披上，带着婢女，两人跟着胡公公一行匆匆向太华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