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势》风物长亦

9、第九章 江北翻覆今朝浓（上）

　　十季听后就骇然地倒抽一口凉气——连颈疤，年老大！

　　想不到这一直盘踞江南的年老大竟悄无声息到了江北，而其一出手，便斩了顾长缨手下最为得力的首季！

　　朝廷纵享末日荣华，却也怕一朝翻覆，朝不保夕，故而一直要求年老大坐镇京师，以求安稳。
　　如今年老大竟亲赴江北，将这上不得明面的事做得如此决然、肆无忌惮。
　　恐怕风声日紧，金宋这“叔侄”之约已是板上钉钉。

　　“先生，是不是让人赶紧防备起来？”十季道。
　　“不必。”，顾长缨沉郁着抬首望月，“他既敢留下人来，就势必不会再动——若不是得了信，我怕真是要着了道了。”
　　这话明显不是说给十季与程节听的，他们便静静候在一旁，看着顾长缨面上那一派悲哀与悠远，却不知是留给谁的。

　　进而，他面向程节，一字一句道：
　　“我不知道这私仇得报不得报，但首节与我是最看重的兄弟，我不会令他白死——我亦谢谢你拼了死将这消息带给我。”
　　程节一愣，点点头。
　　“江北之局势风雨飘摇，我虽全力支撑却终究难顾得大家周全。我对不起首节，亦是对你不起！”

　　程节哪里不知道顾长缨的难处，赶紧摇头：“先生千万别这样说……”
　　“可年老大久负盛名，不是谁人都能抵挡！
　　首节虽身死，却能在全无防备之下阻住年老大全力一击，已是不易，而你更是直面年老大而丝毫不退，却已是十足十的英豪！”
　　程节闻言不由腰杆挺了挺，然而一直含在眼里将掉不掉的泪珠，却是夺眶而出。

　　打小便有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纵使拼尽全力，既未能阻敌在先，又无法救兄在后，其中心酸苦楚无人能知。
　　加之，直面大哥被斩首，所带来的恐惧非比寻常，而年老大之威宛若浩瀚波涛，程节深知自己连与之对招的资格却也没有。
　　又谈何申辩，又能向谁人诉苦。

　　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分明未多说话，程节却觉得他是懂得的，这一路跌爬滚打的委屈，都凝结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而为了这一刻，似乎之前的种种却是都值得了。
　　“你来。”
　　三人又在一处细细不知说了些甚，程节含泪拜别。

　　首节一死，原在手上的差事都得匀给他人。
　　程节还得通知其他兄弟，确实久呆不了——
　　最要命的，是这刺杀即将引起的轩然大波，不得不提早准备——
　　顾长缨知道手起刀落方是秦赫主导这件事的开始，对方要搅得江北这好容易宁静的水再次翻腾起来！

　　来不急悲痛身首异处的首节，甚至无法给对方做个草墓，顾长缨站了起来，往几里后的马车走去，十季赶忙跟上：“先生仔细路。”
　　“我令你随身带身上的信物，可曾忘了？”顾长缨道。
　　“先生嘱咐的，十季哪里敢忘了。”
　　“交予小八，让他去找人。”
　　十季闻言一愣——

　　那东西说是信物，还不如说是衣袂一角，约是放了久了，色泽纹路都淡了，如何能凭着这个去找到人。
　　顾长缨似是知他所想，解释道：“我叫人去寻，便是肯定有识得它的人。”
　　“是。”
　　而后，十季忍了忍，却还是开口：“先生先前说，是程季的消息才令您事先防备……”
　　顾长缨朝他看去，神色不露。
　　“可分明是谢……”
　　“小十，”，顾长缨打断他，“知道我为何偏选你带在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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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出了这事，江北动荡，纵使千难万险，顾长缨是一定会镇守江北以防宵小之徒偷袭暗算的。
　　然而既已得了消息，十季便连夜驾着马车将顾长缨送出了江北边界。
　　披星戴月连着轴的赶，总算在天蒙蒙亮时到达了距离江北最近的小城镇。

　　虽此处尚且安定，然而毕竟不是江北势力范围，十季孤身一人带着顾长缨，自是打着十足十的精神，小心防备。
　　现下日头升高，眼见人逐渐多了起来，更是寸步不敢离开。
　　下了马车，十季拍开一家客栈的大门，安顿好顾长缨，便放出信号令八季来了。

　　可顾长缨却并不胆怯，趁着空档，竟领着十季堂而皇之出门而去。

　　他们落脚的小镇名为俞欢镇，是按着一老文氏的名取的，至于这“欢”字的由来，便是镇里鼎鼎有名的欢鹏茶歇了。

　　与先前秦赫、谢繁霜偶然相遇的蹩脚茶店不同，这茶歇倒是传了正经有几代人。
　　茶歇里供客的茶尖儿里透着绿，叫同苦茶。

　　与一般的不同，
　　先吃一杯是回味甘甜，
　　多饮几操，就又是苦的，
　　待放凉了余味反甜，有趣得紧。

　　同道里，还有自家酿的醇香，没什么特殊的点儿，但胜在实在，说是十年老酒就绝不能是糊弄。
　　会喝的，都是爱在晌午坐那儿先吃一杯茶，末了入了夜，再暖上一壶酒，那滋味，恰到好处！

　　十季知道顾长缨一贯会挑些茶歇酒楼，去临些情报消息里没有的新鲜时事。
　　加之首节刚去，顾长缨心中并非如其表面般无碍，也想解解他心中苦闷，便道：“先生，这欢鹏茶歇是附近出名的了，咱们去吗？”
　　顾长缨听了果然点头：“那便去看看罢。”

　　两人虽初来乍到，不过茶歇小有名气，故而门面颇大，十分好找。
　　待入了室内，才发觉茶歇楼阁虽不过三层，却是亭台楼阁，婉转水榭一应俱全。
　　陈列已是老旧，但样式结构都是精美的。
　　依稀间亦可辨其鼎盛时的风光无限。

　　店里小二见顾长缨举止不俗，又有下人跟着，便领着去了二楼偏着中心的位置。眼尖，见他面色不加，怕处风口冷了客人，特地将火盆往他们这儿挪了挪。
　　如此细致，果真是要生意兴隆的。
　　十季接过对方递上的茶水，赏了他一锭小银，笑着问：“年节刚过，你这里就这般热闹，当真是生意好。”
　　那店家收了打赏，自是知道对方意思，赶忙回道：“客哪里的话，咱这店除了茶水，也就客人爱在这里聊聊闲散话，所以比其他地方更热闹一些。远的不说，就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