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势》风物长亦

10、第九章 江北翻覆今朝浓（中） 顾长缨盯着

　　那店家收了打赏，自是知道对方意思，赶忙回道：“客哪里的话，咱这店除了茶水，也就客人爱在这里聊聊闲散话，所以比其他地方更热闹一些。远的不说，就昨日——”
　　店家四处望了望，刻意压低了声：“义军首节便被斩了！”
　　顾长缨一双含笑眼不由锐利起来，问：“喔？怎么斩的？”
　　“听早一波的客人说是连头斩的……那惨状，啧啧……”
　　店家忽觉手里有冰凉一片，他自是知道那是什么，笑得更热切了些：
　　“约莫是刚开了店稍会儿吧，便有客在一楼说起，一开始还没人信，可他们有理有据的描述了一番，越听越真了，那时候震惊了一大片过往的人呢，话说那五季十节都是义军里顶厉害的角色了，如今悄无声息就被人摸了头，这江北……哎！”
　　正巧底下有客人叫，这店家告了罪便走了。
　　十季拿眼去瞟顾长缨，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试探道：“先生……”
　　“果然是大手笔，好本事。”，顾长缨回神，低头品了那茶叶。只怕不用半天，整个宋朝都要知道他顾长缨痛失一员大将了。
　　他只觉得这茶分明说是甜的，如何在嘴里来回的荡，都尝不出一丝回甘？
　　十季担心他思虑过多，还待再劝，突然听楼下嘈杂一片。
　　他们放眼楼下，只见一水儿宋官簇拥一群金人进了店门口，数了数约莫十几个，都是武人打扮没什么可看。
　　宋人这边倒有一个秀气的，举手投足间倒可观得墨香一二，看样子是当地县令。
　　其余金人队里，好几个带着镶圈大刀——便是金国赫赫有名的连命刀了，这刀是逆锋刃的，一刀砍在人身上，只要气力够大，能生生扯下一大片血肉，不死也能去了半条命。
　　想是谢繁霜一剑之威已起，金人忌惮那形若鬼魅的身法，到了不得不防范的地步了。
　　不好惹，十季只望了一眼便想带着顾长缨离开。
　　顾长缨却并不走：“不急。”
　　只听楼下喧喧哧哧足足折腾了一炷香，才全都落了座，分明才下午，就都要上酒。
　　掌柜没料到如此，手忙脚乱忙让小二上了些后窖预备的，却被那拿刀大汉一巴掌抽翻在地：“废物！”
　　小二没有防备，被抡了圈摔倒在地，等再直起身时，半边脸早已肿的老高，只见他咧着嘴，痛苦的吐出了一大口血水。
　　金人一见，都哈哈大笑。
　　唯有坐在他旁边的金人笑得更特别些，只听他道：“完颜辰，你是南人的软饭吃惯了吗，这一巴掌下去，一颗牙都没打掉啊？”
　　那倒地的小二听了，浑身一抖，手脚并用仓皇着想要逃，却被金人一脚踏上背心，死死踩在脚下。
　　十季一直关注着这边动向，眼见出手之人便已道不好，想这店小二与他们也算有一面之缘，不忍其受难，当刻就想出手相帮。
　　顾长缨却摆摆手，以下颔示意其向底下众人处看。
　　十季疑惑，顺着方向望去，仔细分辨之后，没曾想那宋官里，居然还混着好几个乔装打扮成小厮的江南内家人！
　　看他们状似偻着背，不太显眼，细看之下腰板却挺，行止间下盘奇稳，绝不是等闲之辈。
　　早前被金人呼和之声引了视线，一时间竟然不曾察觉还有高手在侧！
　　若不是顾长缨眼神毒辣、辨得分明，此时一旦他负气出手，岂不宛如瓮中捉鳖？！
　　自己被俘被杀倒也罢了，更糟糕的，若是对方发现了顾长缨……想到此，十季不禁背后冷汗淋漓，自责道：
　　“先生！我……”
　　“首节刚死，他们想搅浑江北这潭水，终究也得先探清实力如何，”，
　　顾长缨微微一笑，丝毫不被楼下事情侵扰，也不将方才近在咫尺的危机放在眼里，
　　“先放声，再收局。且看吧，这只是开始罢了。”
　　十季惭愧之意更甚：“多亏先生慧眼，不然我就算百死也难抵消所犯之错！”
　　“这不怪你。对方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必然多的是引人出手的手段。”，顾长缨盯着眼前逐渐冷却的茶水，颇为自负，“只是……究竟谁才是那条大鱼，嘿嘿，却还未可知。”
　　楼下，
　　被称作完颜辰的金人双目一怒，回瞪那说话人一眼：
　　“古博你不要嘲笑人，那些饭你没吃吗！”
　　说罢，就站起来抓着小二的衣领将人提至自己一般高，右手比对着角度，作势似乎要再来一巴掌。
　　名叫完颜辰的男人在金人里也算高大，臂大腿粗，力大无穷。
　　之前只是随意泄愤，都打的人难以起身，如今是实在蓄了力在的，若是这一巴掌下去，莫说牙齿了，这下巴都要被打掉了。
　　情势危急，陪同的宋人除了那县令欲上前，被那候在一旁的师爷拉住以外。其余数人竟是一动未动，似是习以为常。
　　那金人提着小二就似捏着个兔子，任凭对方如何挣扎求饶都逃脱不了那一双大手。
　　随着那掌风而过，在场人只听一声清脆骨裂，那男人的脖颈折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连痛呼都没有，整个身子便缓缓软了下去。
　　事出突然，其他客人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哄闹的茶歇顿时寂静一片，大家都没料到这金人竟然直接将人打死了！
　　十季见状紧了紧手上的剑，顾长缨在侧，他不敢再擅自乱动。只好强自不注意那边。
　　一片静默里只那古博带头拍手叫好，而后身旁的宋人也被迫跟着笑了笑，眼里多多少少都是些忌惮与不自在。
　　店家帮忙的小二死了，掌柜纵然抖如筛糠，也只好亲自来送酒。
　　幸好那酒还是符合金人口味的，他们一个个喝的眉开眼笑，官家便趁空档将那小二尸体拖了出去，徒留一道依然干涸的褐色血迹。
　　“你们宋人的酒，太淡，也就这家还行了！”
　　那县令只陪着笑：“这店里还有一茶，搭配着吃，茶味酒香回味绵长，大人不妨一试？”
　　那为首的金人鹰钩鼻，深眼袋，一脸阴沉浑身傲慢，却没想是个听劝的，一扬手就让上了茶，学着那官人的方法喝了一喝，勾勾嘴：“你们总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喝酒就喝酒，吃茶就吃茶，这样混在一起，反而没讨得好！”
　　这话似乎是说给县令听，但他的眼睛却看向另一个同坐一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