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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重风起刀落(下) 十季提剑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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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
城外山林深,明月当空,一人燃着火盆,借着那盆中的光仔细看了封书信。
书信寥寥数笔,他却看了许久,直至火渐渐弱了,那人才将搁在一旁的木块缓缓放入那火舌中。
新木加入,就听盆中响起了一串哔哔巴巴的爆响,把这草寮之外的夜映得越发寂静。
那人似乎并不会武,天寒地冻又处野外,严严实实裹了一袭黑狼裘,还显得冷,倒是更显得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整一张脸上徒留一双皓目熠熠生辉。
还待再将那信细细看一遍,遥遥却已听到了一丝脚步声。
那展信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将五指负在右膝上。那人片刻已十分近了,却留了一段距离,深夜寒重,他似是不愿将这冷气过给阅信之人。
只听来人轻声道:
“顾先生,谢繁霜已离开江北。”
顾长缨点了点头:“小十,这是最后一封信了——他……”
早在他初打下江北数地时,便已料到朝廷与金人日后必定关系暧昧。
为避免自己腹背受敌,他剑走偏锋,自那时起便遣人一封一封的将书信送上南祠。枉他被世人称作拥有“一颗八面玲珑心”。
饶是耗尽了毕生才学,小心打探南祠喜好,斟字酌句的写了那三千书信,却终究没能得一封回信。
听闻南辞人素来冷漠,不理世事,这也确实是预料之内的事。
但是他迫切需要一把剑,一个契机,一个能撼动敌、我、年三方僵局之人——而能引得江湖瞩目、做到如此惊天一举的,只有南祠人。
信便如此前前后后、一封不落的送了三年,却好似石沉大海,未激起一丝波澜。
顾长缨第一次尝到这般无人回应、忧心忧虑的滋味,纵使他等得,可时局等不得,江北百姓等不得,江山社稷等不得!
只记得那日,江水环佩,野花遍地,顾长缨孤寂的提笔在宣纸上落下:
山河破碎四海浊,烽火破阵人薄——江山依旧俊俏。
不曾想十季以为是送予南祠的信,竟收了带走。
等他发觉时,十季竟是已带回了南祠人的回信——欲将挽天河,何必孤身。
字锋犀利,笔势纵横,下笔之人怕是天上地下少有的贵子。
顾长缨终是用自己鲜有流露的真情实感,换回了这天底下最最薄情的赤诚之心。真乃时也命也,令人唏嘘。
而两人自此就似打开了一扇门,经后几年,便一直书信往来,他也一直未有向对方提过一句请求。
他知道,南祠人一生只肯下山一次,以报万物之生,天地之恩,他便要小心用这把剑。
此次谢繁霜下山,为的就是他这个“知己”,
这几个月来,谢繁霜走走停停,
一为顾长缨探查消息,
二为查清朝廷与金人协议内容,
三为增加左相与年部之间的嫌隙,打破双方之间的长期合作。
眼下这三件事都已完毕,谢繁霜按着他在书信上描述的方式,来了江北,而自己却不能与对方一见!
只因……这只是与谢繁霜交心的目的,他要一步一步拖对方入局,成为自己手上的那把最利的剑——下棋之人讲究心平神清,与入局之子过密,大忌。
如今,了了知己之求,怕是谢繁霜就要回南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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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缨还欲再想,却被破碎的脚步声打乱,
十季提剑扭头,就见五节老幺程节匆忙赶来,与他一道来的,还有空气里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先生!”
那程节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未走到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重重的一跪不仅落在干硬的土地之上,也重重砸在顾长缨的心里,光瞧着对方神情就晓得出大事了——
顾长缨的目光凝重起来:“是谁?”
来人眼睛通红,满身污血:“大哥!大哥没了……”
首节——竟然是张首节!
那个炽烈而谨慎的男人,那个谈笑间替自己取来金人头颅的男人,在他的手里已是顶高的高手了。
可如今,究竟遇到何种境遇,他竟会死?!
十季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随即大滴大滴的眼泪淌了下来。
顾长缨不由得在心里大大的痛叫了一声,面上却不曾落出太多的沉痛,整个江北,整个江北都在他的身上,他不敢也不能沉溺在个人的情绪里。
“知道是谁,又为何如此么?”
顾长缨如此说着,心里一下子就涌出许多人选。
片刻之间,也已想到了许多杀首节的原因,他却务必要听程节仔仔细细的说了——他忽然想到谢繁霜书信上最后一句话,小心无剑无刀,手有细朱绷带的人。
“我知道的!”
只听程节大声说道,似乎如此就能抵消内心的恐惧与巨大的悲伤——
“我们兄弟难得在一道喝酒,正在兴头,却突然灯火一灭!我只恍惚看见屋外一个黑衣长褂的身影一闪,耳边便已有重重一声掌风!我来不及反应,就被大哥推出了门外,借着月光,我看到那人左手上缠着一暗红布料!”
草寮两人正听得心惊,却听程节语音忽滞:“大哥……”
十季不由叫到:“他如何?!”
程节面露惨色,下巴不住的颤抖:
“大哥便被他一掌劈的吐了血,隔了那么远,我都听到那骨头裂了的声音!”
顾长缨手里一抖,脸色微变。
“大哥一边吐着血一边与他拼命,却是连衣服都没蹭着就被他又一掌从窗前拍到了墙角!厉害啊……我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人!大哥分明不行了,却又争着说话,我知道,他是要给我留时间逃命的!可是我却不走,我要看那人到底是谁!”
十季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程节十指紧紧搅在一道,继续道:“大哥死后,那人不知取了什么,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
顾长缨心中又是一震,悲愤之下又哑然对方竟是等着首节断气后方才断颈——要知道如此情境下,谁还管必死之人的痛苦与尊严。
那边人还在继续说。
“他要走了,我立马挡在他身前,是打算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抢下大哥的头的!”程节跪在地上,此时十指无意识的深深抓如泥土,可料知之后的事对他影响究竟有多大——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却胸口大痛,几乎直不起身,好重的杀气!”
程节年纪尚轻,声音本是清凉,此时却忽变得尖锐,一字一句都饱含深仇大恨:
“那人取了割了大哥头的利器搁在我肩上,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是那人却说’告诉顾长缨,手莫要伸的太长’,便走了……我知道的,他是故意放我一马,这句话,任他天上地下之能,难道留不下来?
我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青黑的,但……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刻意竖起的衣领里,那条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