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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压境 出什么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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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阴云翻卷着残阳倾轧过来时,谢繁霜正在阁楼吃茶。
手边是打发无聊的内力心法,浑是些颠倒本末的语句,他只当笑话读了。
而后便是惊雷。
他长在南祠,竟没遇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响雷,擦破云霄,震人心肺。
这旱天雷之后落得却是淅淅沥沥的雨点,他起身推窗去瞧,却没想到细腻如斯的水滴却是绒密的,携风带雨,只一会儿发梢眼角都似是遮了一层纱。
他有些不适应的抹了抹脸,再睁眼,却看秦赫一声不发的立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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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约莫有两月没有见面了,那日之后秦赫是夜便动身不知去了何处。
他是一方砥柱,如此一声不响走了两月余毫无消息,整个江南的平静都要被掀了去。
只是虽人不知去向,却三天两头有下人给他递消息,这字条小,纸张褶皱不堪,不知被多少人辗转经手,却最后依旧到了他这儿。
安。
虽字安,事却绝不小。
他动身不久,这汴州便开始动荡,深夜里谢繁霜总能感觉到远处传来那沉重脚步声。
这不是普通人可以踩下的声响。
而邱庆亦开始备战,他们虽嘴上不说,可谢繁霜如何会不知晓。
往日那些散布府邸各处,天南海北的人都逐渐于深夜聚集此处,那么多嗜血喧嚣之人凑在一道,凛冽杀气几乎沸反盈天的快要遮不住了。
反观谢繁霜,却是愈加静了,他似乎不论何地何时都是可以一静到底的,他甘于寂寞,一人一剑孤独而来,经历世间种种,似乎又能胸无权利之累,茕茕孑立,重返那万寂无人之地。
半年之期,近忧远虑,于他眼中丝毫未现。
谢繁霜到底没有吃那药,如今已恢复了好些,然而越恢复他越可感知自身经脉异象,他是不可尽全力的,否则这便不是修养便可养好的伤。
他冷漠的看着一群群或躁动或沉寂之人来此,又散去,将那颗桃树之花践踏于脚底归落于尘泥,依旧波澜不惊。
这“安”字于他,可算是秦赫提醒自己切勿妄动之语。
他敏锐的嗅到了这城中风雨欲来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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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秦赫整个人都被春雨浸透了,水珠连成串儿的从他的发间淌下。
谢繁霜望着他,对方似乎有好几日未有休息,眼底青黑一片,然而双眼淬亮,像一把吃了毒的刀子,呼吸间一股劲就在他的胸膛之中起伏。
看来这事已迫近。
“这两月,可好?”秦赫声线有些许疲惫。
谢繁霜点了点头,他想伸手去拂掉对方眼睑上的水滴。
“你……”秦赫起了个话头,却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又想了想,才道,“你可有话想说?”
风吹发动,谢繁霜望着眼前这个胡须拉扎,几乎有些狼狈的男人,欲有所言,却一时间又有些说不清。
“先说好,别动手。”
秦赫冲他扯了扯嘴角,而后侧头用下颚胡须扎他的面颊。
那毛糙的触感激得谢繁霜瞬间捏紧拳头,却被人先一步握住了手腕:“我走了。”
随即朗声而啸,一声啸如肃如慕,直穿云霄,他自二层阁楼外纵身跳下,径自去了书房。他身后还跟着一众高手,原先似乎就候在屋外,其中还有些相熟,见了谢繁霜在此处都有些震惊。
谢繁霜摸了摸脸颊上刺痛的触感,冷眼看着他们,并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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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长街内外灯火通明。
那暗黑的夜色上花团锦簇正升着花火,一旗一旗此起彼伏,烟火与街边红灯交相呼应、绚烂光辉。
此夜乃是“长安夜”。
本不算是什么节日,原是纪念感望都城仍未搬迁至此时的太平盛世的,眼下分明动荡,兵荒马乱,活得凄苦的百姓却都希冀着这一年一次的热闹,似乎过着这日,连明天都有些盼头了。
是故人头攒动着簇拥在外头,感叹嬉笑不绝于耳,更衬着秦府安静,静谧的都有些慎人。
那些人立于黑暗中一声不吭,被那些炸开的烟火颜色渲染,面上青红一片。
只要邱庆一声令下,这些蛰伏之士即可行动,然而邱庆烦躁的坐于大厅之上,不能妄动。
他们与顾长缨之计策始于五日后子时,现在是最关键亦是最危险之时,这需要绝对的冷静与耐心。
邱庆如何不知此理,心中却仍有一丝不安——临黄昏时,左丞相派人入府请秦赫入府中一聚。
早在半年前,因顾长缨一事失利,秦赫便不再是左丞相座上客了,此时突然被招了去,如何不令人心惊。
虽然秦赫武功绝世,以他的武功谋算,料来应该没什么事,却又如何可知对方将如何虎狼藏匿于酒宴之中呢。
秦赫,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愈是如此,他思来想去,便愈是心急。
“出什么事了?”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自门前响起。
邱庆闻言一愣,往外看去——是谢繁霜。
他一身白衣立于屋外,忽然,外头震天一响,漆黑冰冷的夜空中,一朵盛世烟火图腾在黑暗中盛开,方圆之里皆亮、金黄灿烂,悬在空中顿了好大一会儿方才落下。
如此颜色映衬在谢繁霜眼中,灿烂辉煌。
“你怎么出来了?”
邱庆快步走到他面前,不知道此时心中究竟是惊喜还是不赞同。
此时他一人大任于身,几乎不能喘息,虽然他不会让谢繁霜做什么事,但背后有这样一个稳固可靠的支撑,心中压力还是缓解了好些。
“出什么事了。”
谢繁霜依旧是如此一话,不知是不是邱庆自己内心烦闷,此时少年的寡言少语竟是如此动听,如此之静。
可是他是三次子,年部麾下第一大将。
秦赫去时已将权责交付于他,今夜只能靠他一人,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垮的,于是他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谢繁霜不去追问,只是随意坐在了大厅下手处坐了。
他本不应在外院走动的,可是这两月他早已觉察秦府从内到外都被处置了一遍,如果原先这地方是漏洞百出,那么如今便是铁桶一块。
“报!”
万籁俱寂的厅堂,一声通报竟然从府门口直直传到了大厅邱庆耳畔,他心中一紧,双眼时刻跟随着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
那通传之人也是矫健,才不过分秒,已奔至堂前:“报!”
“念!”
“外头报左丞相请舍先生一道赴宴,即可出发不得有误。”
邱庆怒意一闪,一掌击在身旁木桌上,当他手起,五指之下盘碟皆化成齑粉。
临末了,竟还将余光向谢繁霜瞥去。
谢繁霜并不知道谁是舍先生,虽心底生疑却不做声,只是看人脸色是不愿意放人前去的。
却看邱庆顿了几口气的功夫,还是挥了挥手。
一人便退了下去,似乎是叫人。
而后等了约莫半炷香,一个年轻男子垂着眼含着胸,恭恭敬敬的随那人上了前厅来。
“小区见过三次子,见过谢少侠。”声音婉转,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当他抬起头,谢繁霜只看了一眼对方模样便将视线射向邱庆——
此人眉目之间,冷漠清淡之气竟有三四分像谢繁霜!
“……将你接回来,老大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便挑了人出来以防万一。”
邱庆表情凝重,又向那名为小区的男子道:“准备一下。”
小区当即跪下,郑重向邱庆磕了三个头。
又冲那空置之位磕了三个头,情真意切,似乎有去无回般:“是。”
而后立了起来,理了理衣衫便要出发——
他的衣衫并不是寻常衣料,那白色绣线里藏着金丝,在黑夜里行动亦是华贵的。
看来不菲,很像是那种受宠的小妾所用。
这时,谢繁霜忽然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响,夹杂在那繁花似锦的烟花中更难以辨别——只是那小区却停了步,他朝对方望去:“少侠还有吩咐?”
谢繁霜却不理会他,冷冷向邱庆发问:“他要去哪里?”
“你莫要管。”
原本这些弯弯绕绕谢繁霜并不会清楚,只是见了吴县令之后,他便也明白这其中沟壑。
此人前去,分明是报了承辱自刎复命之心。
他并没有那么在乎此人生死,只是秦赫在局中,这招缓兵之计就不那么高明了。
外头那人又催了一道,看来那左丞相似乎已经等急了。
谢繁霜却横在中间,分寸不让。
邱庆无奈道:“当日之话我与你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这与此事何干。”
“你平白出现秦府,此事纸包不住火定会外露,老大只能将你以男宠为名养在内院。
只是老大纵横官场从未有弱点,而你作为老大的软肋,已是众矢之的。
此刻左丞相来招,其中凶险难辨。
箭在弦上,大计为重,老大不能再护你,你不可去!”
“我此生,从未将自己之事让与旁人。我亦不是谁人的软肋。”
谢繁霜起身,往屋外走。
“站住!”邱庆不敢让他走,又不敢强留。
怕这神仙发起怒来,到时候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知道你们所谓国家大义、生死随命究竟是什么,我不管这些,我信的剑道乃是‘破’!我命由我,如果一定在别人心中留下一念。”谢繁霜轻轻一笑,眼中精芒忽闪,“也定是眼中之钉,心中之刺!”
邱庆心中凛然,不禁开口:“你什么意思?”
“你们所言‘大事’将近,我已猜到一二。自古正邪并无两异,若于乱世之中……胜者,自然为正!”
邱庆闻言狠狠一怔,错愕已极——
“你?!”
谢繁霜瞥他一眼:“顾长缨与秦赫的棋局,我必不是败笔。”
天上繁花不停,他看着谢繁霜穿过一众高手,洒脱而去。
江南无劲旅,南祠尽强荻。
谢繁霜,当真有旁人无法比拟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