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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悟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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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一长,风里渐渐已有星火之气。
秦赫这几月一直繁碌,往往一大早出门,至晚方归。
朝廷中已初露与江北分庭抗礼之态,虽顾长缨早已有备,但风声日紧,他必须即刻传信与顾长缨知晓。
同时,方家在暗处联络江湖其他门派,似乎亦有所动作。
这两派本就喜暗做手脚,此次行动互有呼应,难言其中隐匿为何。
他步履匆匆,穿过庭院,余光却瞥见偏院漆黑一片。
秦赫眉宇微凝,打算前去查看,就听院后空地隐有劲风。
他顿了顿,驻足望去。
此夜整个秦府都是静悄悄的——不过,哪一夜府邸不是素静呢?他自嘲一笑,耳廓一动便可辨那剑疾刃利、刺在风中猎猎作响。
舞剑之人正是谢繁霜。
没料到一别几月,这个伤重如斯的少年竟已恢复几成。
秦赫不禁去望那云暮,虽低垂却飘忽不定。
他定了定神,缓步离去不作停留。
那夜,谢繁霜坐于屋顶瓦砾之上观满天星辰。
江南地势低洼,云层颇厚,烟雨时节更是只可寻星子两三点。
他却固执借着月华去照暗淡无光的星河。
秦赫则在昏暗油灯下,为这朝廷江湖之事一夜不眠至清晨露收。
这是一个无声之夜、却又是一个沸然之夜,
两人心中数不清有几多种声音叫嚣着、争辩着、申诉着,抗争究竟意义几何谁也说不清。
可顺从便就是真理所在么,岁月如风,每个人不过都是漂浮其中的微小尘埃。
在这斗转星移,日夜变换之间,两人不说一句,却无时无刻的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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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盛,那繁花开了一茬接一茬,同绿野轻柳一道长在这街头巷尾。
席席软风拂过,新鲜的气息便一荡一荡的飘满全城,熏得人酥柔似醉。
如此日子又过了一月,期间虽秦赫偶有出城,却久镇江南。
与顾长缨轻易不出相同,秦赫亦需要在汴州露面以稳众心。
江湖繁事纷杂,却有邱庆等一干心腹处理。
除开那江北一击,秦赫已许久没有出手了。而不出手有时候,却比出手更让人忌惮。
咸淡无事的日子,谢繁霜自不会独自闷在那方寸之地,两人便避无可避的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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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秦赫横坐在一长石板凳上,金刀大马。
其深吸一口气,便长吟出声,只是其唇未动,亦非喉中声,细听之下低沉浑厚吐自肺腑,运气之间广阔无际。
谢繁霜原倒吊在梁下练功,听那音起顿时眼中一亮。
随意将手边长棍作剑,长臂一展转瞬即至,虽无气无力,却依旧锋利如刃。
秦赫当即以手为挡,不运内力,与谢繁霜绞斗在一起。
当日在船上之时,双方对彼此皆有所赏——
秦赫武学广博深刻,其势起浩瀚如海,谢繁霜剑术清俊险疾,其势发凌厉难抵。
两人相辅相成又相互克制,却一直未得空细究,此时在一起切磋惊觉有趣,虽无法自用,却也是颇有进益。
两人以此相互较量,亦觉得趣味横生。
如此相处的久了,似乎关系便真的相近。
因汗湿,两人各自去换了衣衫,又躲在后院屋檐顶上观那黄昏,
黄昏去了,又等那轮明月。
闲暇时还去瞧来回走动,都未发现他二人的侍从。
秦赫从未如此窥伺过他人,今夜做了梁上君子,都有些想笑。
突然他心有所感,低声问:“江北一夜,我总觉有人跟踪,是不是你?”
谢繁霜“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即是跟踪,定时日不短,且说说你觉得我武功如何?”
“……乍看波澜不惊,却近不了身。”谢繁霜仔细回想当夜之况,如此评价道,“若再近,又觉得深不可测。”
如此并无夸大,秦赫却听的浑身舒畅,不禁道:“今夜之月甚美。”
“嗯。”
“哦?”秦赫惊讶望来。
谢繁霜想了想,道:“有友。”
秦赫闻言一怔,心中暗流涌动,嘴上道:
“只是做你这个友可真不易。”
后者挑眉。
“午膳之后便陪你练剑了,如今都快子时滴水未进,你可当真耐饿,再这样坐下去我快陪你不起了。”
今夜朗月清风,那少年恍然一笑,似乎连着月色都跟着明亮起来。
他第一次见谢繁霜如此高兴,忍不住也跟着愉悦。
“平日里你练剑苦时都做些什么?”
“练剑不苦。”
秦赫看在眼里,却觉得——
这世间怎会有不吃苦就可以修来的绝顶武功,左不过每个人以苦为乐的方式不同而已。
“那你会有苦的时候么?”
“会有吧。”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谢繁霜低头仔细想了想,好在秦赫十分耐心,就安静的等待回答。
“剑道参透不破时苦闷,江北一战时苦痛和……见到你的时候。”
——谢繁霜现在对他说话可谓全无避忌了,可如此回答却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反而在心里忽隐隐浮起痛。
他不由得将声音放缓:“为何见到我是苦的?”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一个更难答,谢繁霜足足想了半晌,方道:“你是我平生仅见的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前言无所循迹却勾他心思。
他还待再听下文,却听谢繁霜反问道:“你何时会苦?”
秦赫愣了愣,又不可不答:“我不会苦。”
谢繁霜看他的眼神有些审视的意味,似乎不信。
他不由得失笑:“我所言之苦与你不同。”
言语之间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说明白:
“天地无际,何所谓生又何所谓死,既如此尘世走一遭,酸甜苦辣尝遍也是满足。便如你之剑道,招式虚有其表,追本溯源方得大观。”
这话说的敞亮,分析的透彻,谢繁霜不由得想得深了些,他问道:
“你觉得我武功如何?”
“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对方却不为所动,秦赫不由叹了一声,继续道:“你一剑出尘,自是神仙似的,可惜你颇狠戾了,反倒不美。”
谢繁霜低头细想,却不说话。
秦赫知道如此并不会惹他气恼,他已如此坦诚,自己又何必扭捏作态:
“此时你无内劲,其实不妨尝试行招缓些。”
往前谢繁霜一击即中十分狠厉,纵有反复却拼着自损也要将对方斩落。
秦赫却教他缓,便是要将其顶成名之处避之不用转作他法。
换了他人都要拍案而起,骄傲若谢繁霜却真的去悟,而后似有所得,眼里淬着光,顺手去抚手中扳指。
秦赫一直盯着他,此时便顺着他的小动作,去看那枚扳指:“家里人送你的?”
“不是。”
秦赫想知道这来历,便故意道:“护身之用?”
谢繁霜这类高手,怎可能寄托生死于这区区扳指。
果然,谢繁霜颇有些莫名的瞟了他一眼:“南祠信物。”
“贴身所戴?”
“嗯。”
秦赫微一额首:“走。”
谢繁霜不晓得他要作甚,便一声不吭的瞧他。
“吃饭去,你当真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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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赫端着两碗面自伙房出来时,就见谢繁霜正在庭下练剑。
这真是一个爱武如痴的少年。
夜半寒露起,凉意颇重。
谢繁霜袖风劲疾,在这悄无声息的深色阴影里猎猎作响,全然没有停下之意。
天上启明星方起,已过了半个时辰,这谢繁霜额间已见薄汗,却脚步不停,于石子铺就的路上盘旋回转,一进一退颇有章法。
秦赫知道他方才定有所思,
或许令他瓶颈之节可借今晚之言解开,便将面于石板上一搁,静候一旁替其掠阵。
万物无声之际,
卯时又过,远处忽传来隐隐鸡啼。
秦赫见对方出手已略有不同,出手意势绵绵,收势飘忽凌厉,外看风骤雨急,举手投足实则已透着些空茫。
那月已落至极限低了,眼看天忽然猛地又暗了一暗——
这原本已是黑极,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而后,天际间突然亮出一线。
只听谢繁霜忽而仰头而啸,声惊数里。
随他清啸,一道剑光就随着那清澈晨光中恍然而出。
润物无声,悠远不绝。
其势颇慢,实非谢繁霜以前的剑意。
秦赫顿觉周身压力瞬减,便安然站在那里等待天明。
庭中草木渐可辨认,春日晨露里,映着阳光的璀璨剔透,颇为光彩。
谢繁霜亦站在不远处,他头顶那点滴白光慢慢沁透过来,逐渐浸满了整片天空,而后,他转过身去看秦赫。
这时,对方也正看着他。
两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在同一地同享黎明之姿。
谢繁霜此时冷汗淋漓已有些脱力,却整个人都是含着精神的,他冲秦赫微微点了点头。
虽无声,秦赫却知道他是极高兴的,他不由自主的走过去。
谢繁霜倚靠在庭旁柱边,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人的精瘦。
秦赫目光灼灼,缓缓拉着对方的手腕,去抚摸那光洁温润的扳指:“留下来。”
谢繁霜仍在欢喜,未在意他说话,待反应过来不由得心中一跳。
“留下来。”秦赫又道了一遍。
那手掌传来的温度炽热,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秦赫反手一扣:“莫动!”
秦赫平日对谢繁霜十分温和,但他到底江湖砥砺之角,这一发作起来,也真有鱼龙色变、山风雨海之怒的气势。
谢繁霜倒是不惧,只是对方鲜有此举,脑中不知为何又漏出当日邱庆愤恨之语,心中略有所慨,当真不动了。
“含玉。”
秦赫暴喝之下声线略带些沙哑,此刻听来竟像是粗糙纱布磨在心上留下一道一道痕迹。
谢繁霜当即只觉得头皮一炸,一拳砸在秦赫下颚!
秦赫猝不及防,脸被击的偏向一侧,连颈疤痕尽显,嘴角亦已泛出青紫血渍。
他松开了扣住谢繁霜的手去抹了抹脸,指腹间殷红一片。
他低头笑了笑,那股暴戾之气在胸腹之中吞吐难散。
谢繁霜近在咫尺,他亦可感受到那风雨欲来的烦闷与不安。
谢繁霜作了完全准备去防备对方有可能突如其来的攻击。
然而,最终那个人却未做什么,连话也为说一句,只是用沾血的手指凌空点了点他,那动作睥睨眼神侵略,谢繁霜亦皱了皱眉。
“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