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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同饮 谢繁霜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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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约过了一月,谢繁霜便能活动了。
至此,秦赫便没有再与他一道用过早膳。
只是不论刮风落雨,这晨间练功却是日日不断,一门之隔而已,两人谁都未有主动打开。
半年之约,已是极限。
谢繁霜想不到自己会被留下的理由,世俗之事已顾及的够多了。
家国大义于心中并无鸿毛之重,唯顾长缨知己之诺而已。
山下之世天高海阔,茫茫众生如何敌南祠一角剑阁。
他知自己本应赴死,
如今尚存一息不过秦赫一念之意,
一念之间这高墙瓦砾之外恐事实难辨。
是故他虽无余生之庆却也感此情,愿意留在此处免其难处。
反倒是邱庆,知道此事,倒来看的勤了些。
只是谢繁霜向来寡思豁达,并不将寻常事拘泥于胸。
即已有秦赫约定在前,此时便再无动作。
“这些是各家的武学秘籍,你若喜欢,可自己拿来解闷。”
邱庆将厚厚一塌典籍搬到谢繁霜的案边。
谢繁霜总算有些兴趣,便随意取了一本翻了翻。
邱庆瞧他手中那本是《吴式棍法》,笑着提了一句:
“吴式端的是力均山河,自小便要弟子扛着两袋沙土行走,久而久之,他那些入了门的弟子都很是矮小。”
谢繁霜略不认同道:“哦?棍法讲究意境、分寸与灵份,与这些相比,力量倒不算特别重要。”
谈及心法武林秘籍,谢繁霜倒是一反常日的少言。
“可不是。”邱庆又笑了笑,继续道,“你可知他们看家棍名作甚。”
谢繁霜知道若与先前所讲无关,他不会如此一问,略一思索,猜测道:“同身棍?”
邱庆赞其思维敏捷,哈哈大笑:“差不多,叫齐眉棍!”
那短短一根棍竟然已经齐掌门眉。
由此想来,果然身高不佳。
谢繁霜细想之下,不由得也笑了笑。
邱庆看在眼里,不由得一亮,随即话题一转,又道:
“你来了江南多次,是不是没有好好赏过花?”
他自然是故意提起。
听九大佬回复,他们彼此相遇那日,谢繁霜就是对着一朵花骨朵愣神的。
果然,谢繁霜神色一动。
到底是少年人,在这方丈之屋困了这两个月,春花烂漫的时节,总有些向往枝繁叶茂。
“那便请吧。”邱庆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清新气息随即飘入屋内。
谢繁霜扶着门框缓步而出。
秦赫府邸乃天子所赐,其中奢繁布置亦是帝意。
其实秦赫并不喜好这些,只是此处只是歇脚之地便不在意摆设如何,也就一直摆着。
此时外头却是简洁明亮,娇花,嫩叶,交相呼应很是生机勃勃。
谢繁霜拿眼将四处一看,便注意到不远处一棵巨大桃花树下那个身影。
他双手负在身后,腿边摆着一壶清酒,两碟小菜。
见人出来,秦赫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即一撩褂摆,率先落座。
谢繁霜慢条斯理的走过去,也随意坐了。
两人都默契未再提当日之事。
“这是青酒。佐以桃花,又名桃花酿,初口甘,回味香。”秦赫亲自替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好久没有沾酒,谢繁霜立刻一口闷了。
这可是一年一季,一季十酿的好酒,却被这不懂品赏的糊涂少年胡乱吃了,当真算是浪费的。
可是,这年老大竟也舍得,由着对方一杯一口的吃。
只淡淡提醒道:“莫要吃多了影响恢复。”
谢繁霜还是不习惯吃酒,却喜好这一口辛辣之意。
还没入嘴多少,已双颊微熏,他懒懒的依着靠垫,望着那颗几乎整座楼高的桃花树,总算有些轻快了。
“我那里也有一棵树,约莫也有这般高。”谢繁霜开口道。
秦赫一怔,猜他说的那里估计是南祠。
“只是不开花,寡淡寡淡的,枝干茂绿,却也很好看。”
邱庆站在远处无奈摇头。
知道谢繁霜喜好之后,为讨他高兴,秦赫可是搜遍了江南才找到的这棵桃花树。
异地运来颇费人力,还得在乱世李寻得那手艺高超的养植花农移栽,否则这么大一颗树栽上,还不知能不能活。
如此来回奔波本就工程浩大,还偏要挑在谢繁霜入睡之时,当真是劳心劳力。
只是此刻得那冷面少年偶尔一笑,连他都觉得是值得的。
“你爬过南祠的树吗?”秦赫一口饮尽杯中薄酒,抬头问他。
对方摇了摇头。
那棵树立在祠口,非下山不可碰得。
“那不开花的树便罢了,你看这桃花正盛,枕在枝叉之间,喝一口桃花酿,睡上一觉,岂不是妙哉?”
谢繁霜被他一提,眼中一亮。
秦赫自然不会错过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忽一起身,单臂将谢繁霜揽着便跃上了树。
谢繁霜一身轻功哪里没有去过,区区高度自不会慌乱,临末了竟还顺道摸了瓶酒和一把花生上来。
秦赫将他放在一根枝桠之间,自己则往上去攀更窄更高的细叉。
这高度并不能望出秦府,然而看看周遭景致倒是够了。
只是秦府只改了这内院,外头还是那般沉闷繁琐的,令谢繁霜兴致缺缺,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就听那树梢处传来一道朗呼:
“看好了!”
还未摸清始末,谢繁霜就觉得一股遒劲源源不断遁入树干。
而后,整颗树都被这苍厚有力的内力激的不住颤栗!
他还在诧异秦赫究竟要做什么,就见眼前飘落一朵娇俏桃花瓣儿,他默默伸手接了。
一抬眼,碎花纷扬,落英三千,满树桃雨!
这光景实在难以一见,引得府里下人都纷纷聚集过来看,熙熙攘攘着赞叹着这春日一丽。
谢繁霜怔楞着看着自己肩侧衣摆都落满了这粉色花瓣,一时间说不出话。那头秦赫已一搭树干轻松落下,惊起幽香无数。
他逆着光笑看谢繁霜,眉梢眼角藏满了这温柔骄阳。
谢繁霜低头看掌心那朵花瓣,轻轻将它含入口中,个中滋味难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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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道在树上吃酒,那酒自封以来约沉了七八年,如今很有些劲头。
谢繁霜本就是潇洒无顾及的逍遥剑客,此时就着酒劲已卧倒树岔,好不惬意。
而秦赫自入仕之后多是沉默自敛,鲜有放纵。
更不提青天白日与人如此畅饮,今日似乎心情舒畅。
只见他纵一跃,翻身落地,命人取来重毕枪。
当日船上一剑,他悬想至今,如今有机会,自然想给人见一见自己兵器。
就见人立于庭院,身标腿直。
他缓吸起势,一道“横扫千军”,置枪首于地,手持枪末,借力带出一道风刃,落花随枪过凌空翻起。
而后秦赫周身一震,一股气流以秦赫为圆心炸出,那悬在空中的粉色花瓣未来得及下坠,经此一激,瞬间荡出层层波涛,而后四散飘开。
借着这风浪,秦赫又舞一套“重虎枪”,腰韧,势凶,枪烈,当真如深林遇虎啸,震慑山谷。
看到此处,邱庆不禁眼里一热,匆忙低头眨了眨眼——
如若秦赫那份沉默自敛令他敬佩,那么眼前这个桀骜不羁的男人,才真正令他折服,这才是他愿意追随并为之赴死的因由。
他已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如此肆意纵横的秦赫了!
谢繁霜是第一次见秦赫舞枪,
他原以为以秦赫浩瀚如海的内力,这一招一式充满的都是地动山摇、力拔山河的力量,却从未想过此人将力量揉捏掌控到一寸一厘的地步。
一套下来,寸缕未破,片花不沾身。
如此张弛有度,江湖第一人似乎确有其道理。
似是未尽兴,秦赫将枪钉入土地分寸,转身冲谢繁霜道:“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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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秦赫是有私心的,预备将谢繁霜喝倒。
却未曾想,谢繁霜年纪尚轻,不常喝酒,酒量却是不浅。
两人愣是从午后微醺喝到了对月相邀。
月是明月,星是群星。
酿蜜之意涤荡了许久才悠然而起,整个内院空空荡荡,唯他二人与油灯一盏。
“来,繁霜,再喝。”
算不清多少时日了,秦赫自把家国装进心中,便再留不下其他位置,此前顾长缨将那大义之压生生从他身上卸去,他却空落落的依旧不能放松。
此刻与谢繁霜一道,分明未做何事,竟是如此畅快。
谢繁霜眯着一双眼,循声而去,自顾自又吃了一杯。
“爽快!”秦赫展眉而笑。
若是旁人在场,定是要阻止他再灌自己的,只是一人失意一人放肆,两人凑到了一起,反倒越喝越快活。
“你平日里有什么消遣?”
“看山看水吧。”他细数了几样,又问,“你呢?”
“看书练武吧。”秦赫照他样的回复。
谢繁霜想起每日窗外之人,便戳穿道:“你之招式并无条框,所成内功亦不是拙勤可得,早起不过热身罢了,算什么练武。”
那人闻言大笑,心中微微一动又揶揄道:“你既如此聪慧,果不辱含玉之字。”
谢繁霜顿时脸色立刻一僵。
这含玉乃谢繁霜的字,本无什么遮掩,只是太过温软,实不得他喜好。
无奈受之南祠不可弃之。却不知秦赫从哪里寻来这等隐秘之事,不由得大为懊恼!
见对方眼神凛冽,颇有一战之势,秦赫便知触了逆鳞,赶忙安抚道:“此名只我一人唤之,来,喝酒喝酒。”
谢繁霜冷哼一声,要去拿酒盏。
对座之人却嫌那酒盏太小,吃不尽兴。将两人的瓷器往外随性一砸,索性将酒坛子拎起来冲对方面庞倒去,坛口径大,倾倒速度又快,谢繁霜一时不防被浇了个正着,整头整脸满是酒渍。
秦赫见此,便真的笑了开怀,
谢繁霜不由面露薄怒,抓起身边木筷便冲人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