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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归处 你现在也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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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连五日,一直叫嚷着公务繁忙的邱庆,竟是雷打不动、日日前来。
非得盯着谢繁霜将药一滴不剩的喝尽了方有笑容,
看起来倒不像是任务所迫了。
原本邱庆倒是真可以待人吃完了药便走。
堂堂年部麾下三次子,怎可能日日得闲。
可他似乎因着心中不安,就算药碗收走了,也依旧陪着谢繁霜说些话。
“这几日有江南顶好的戏团到了,今明两日在宫里伺候。你如果喜欢,我可让他们也来年府唱一出。”
邱庆几乎把果肉都塞到谢繁霜唇边了,
可那少年却不领情,任他如何劝都不肯张嘴。
邱庆忍了忍,又和颜悦色道:
“这几日风和日丽的,要不我给你去买个纸鸢,等你好了,一道去放纸鸢?”
言下,竟把谢繁霜当普通小孩子看待。
“你没事做么?”谢繁霜静静的开口。
邱庆识趣的闭了嘴,后又拣着谢繁霜可能高兴的话题讲:
“你若肯这样吃药,约莫再一个月便可下床走动了!”
邱庆原以为谢繁霜如此俊逸之人,听闻可以走动是会欣喜的,
最起码也会松快松快,
没想到他听了此话,却依旧没什么反应。
这非同寻常的反应,令邱庆心中一惊——莫不是当日之话被他听了去?
却见谢繁霜并不关注于他,
自始至终望着的,
只是数丈之外,那个青天与白日。
邱庆试探道:“你在想什么?”
谢繁霜平静道:“秦赫什么时候回来。”
邱庆面上一愕,心有所感:“老大出公差,左不过就是这几日了。”
谢繁霜听闻之后闭上了双眼。
这就是逐客令了。
邱庆愈加忧虑,他有一瞬间就想今晚将那药给人灌下去,以免夜长梦多。
可对于一个同样习武的人来说,他也难免生出同悲之心——
若一直碌碌无为便也罢了,可眼前的少年骄傲,是个谈笑间取人首级,来去无影的绝一等高手。
在纵横江湖之后,体味手无缚鸡之力的感受,就等于剥夺对方的一生,将人的尊严撕烂扯碎弃置于地。
这简直比失去性命还要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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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边,
秦赫收了邱庆飞鸽传书,解决了当下事宜即刻日夜兼程往回赶,
一路上也不知道赶死了多少匹骏马,
他抬头看着暗云飞渡,第一次有了类似归心似箭的心情。
如此紧赶慢赶,到了江南腹地,业已是两日后的晌午了。
他一把将披风掀了丢给小厮,两天一夜都未休息片刻,到了目的地却只匆匆洗了把脸,连邱庆都未碰面,就往谢繁霜所在的侧院奔走而去。
推开门,秦赫见谢繁霜安静的躺在踏上。
晌午金色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涌入屋内,照亮了这昏暗无声的卧房,他就没由来的心中一静,轻轻踱步进去,阂上了门。
木门只几寸厚,开阖之下却将内外隔出了两个世界。
屋外灿烂热烈生机勃勃,屋内冷清寂静,说不出的凉薄。
秦赫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尽量缓和道:
“我回来了。”
“你预备如何处置我?”
谢繁霜从不拐弯抹角,连普通客套都不愿意。
秦赫手中动作一顿,看来邱庆猜测不错,谢繁霜确实知道了。
他不去想对方在得知如此噩耗后,是如何度过这无人可诉、无处可避的数多日的。
只是现下、眼前,
这少年仍是镇定的,他的眉眼干燥、神色坚定,一如当日寒江雪夜。
双方沉默了一阵,
秦赫率先开口:“我可护你。”
“不必。”
这大概是第一个拒绝年老大的人,可提出邀请的人并没有觉得对方不知好歹。
秦赫皱眉解释:“江南已乱,这段时间你必须避一避。”
这话谢繁霜却是明了,他沉默了片刻:“多久?”
“……”秦赫不愿瞒他,何况这亦是瞒不住的,“一年。”
谢繁霜闻声冷笑:“一年?”
后者一叹:“我与他此计非一年不可成。”
谢繁霜自然知道这个“他”所指何人。
芜茹一战,谢繁霜舍命相搏,这应当也算对不起这声朋友之称的。
可就每个人而言,总有不能彼此逾越的鸿沟。
于谢繁霜而言,去留在心,生死有命,万般皆可舍弃,
唯有这份傲骨,是绝不肯让的底线。
“我与顾长缨,以书信引为挚友。他信中所指,我剑锋所向,从未后悔。”后者目光下移,神色渐冷,“可你现在所言之事,却不是我能应的。你……莫要拿他说事了。”
气氛僵在半空,上下皆难,谁都不退让。
秦赫忽然想起顾长缨得知他救得谢繁霜后,
那句残忍又含有无限遗憾的话:“让他死,才是慈悲。”
如今想来,死亡。
除了对谢繁霜本身,对于秦赫,对于这个计划,似乎确实是一个最好的结局了。
秦赫入仕之后已自敛许久,这么多年以来只这一次纵任。
却没料到一步走偏,竟似是步步走偏——秦赫想到此处,忽而一笑,只这笑容已徒转凌厉。
谢繁霜一直注视着秦赫,
此时见对方眉间杀气一闪而过,已是了然:“你现在也可以杀我。”
后者闻言又是一笑,只是这笑却有苦涩。
这与他眼中蓬勃而起的戾气冰火相碰,把他那刀疤都引的肃杀浓烈。
只见秦赫真的缓步向谢繁霜走去,呼吸缓慢,步履沉重。
“可还有话?”
谢繁霜摇摇头,已懒得回话。
秦赫此时已立在床沿,
其实他不必靠的如此近就能将人毙命,他当下就有三五种办法让对方再无生息。
谢繁霜盯着对方跃上榻来,猜测秦赫可能要拧断自己脖颈。
这种将死之感与当时被李遏飞一掌劈落时截然不同。
那李遏飞虽为高手,并没有资格杀死自己。
但是眼前之人却不同,若死在秦赫手上,谢繁霜心想,起码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吃亏。
秦赫果然将一只手搭上谢繁霜的下颚,那五指上皆布有厚实老茧,由此可见对方练功之勤。
加之对方并未控制力道,此时摩挲下亦有些疼痛。
谢繁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耐心的等他下手。
却听秦赫恨恨道:“救你耗我心力至此,你却到死都不想知道我所谓何?”
“……”
其实谢繁霜问过,只是对方未答,也就没再提起。
秦赫居高临下,俯视那双率意而平静的眼,似真的将生死全然抛开了——
他只觉一股气徘徊胸肺阴郁难发,忽然俯身,结结实实的咬住谢繁霜的喉结。
这一口颇狠,谢繁霜当即觉得火辣辣一阵剧痛,喉结是重要部位,被人扼住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谢繁霜瞪着眼前男人的头顶,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竟然在咬自己。
这口子下去,估计是破皮了,秦赫是真没留情。
可……秦赫总不能企图靠牙齿咬死自己吧?
谢繁霜什么杀招没见过,什么兵器不曾识得,
刀、枪、棍、棒,手、掌、腿、首,此时却是有些不解。
只是他思维正在游走在理智之外,那秦赫倒是先抬起了头。
只听秦赫用一种近乎压抑的声调说道:“你当真不要这条命了么!”
谢繁霜心中一愕,不知对方这一句话所意为何。
两人面上同时浮出犹豫之色,虽离得极近,双方却都不知对方究竟在犹疑什么。
彼此无言对视约莫一炷香后,方听秦赫咬牙:
“半年!”
“什么?”
秦赫已收敛住外溢的情绪:“半年。”
这个时间点颇为巧切,不多不少正是谢繁霜可医治的最后期限。
只是,谢繁霜却并不欢喜。
他虽足不出户,却依旧能从屋外人愈来愈急躁的脚步声中,
判断出秦赫在此地的情况每日愈下。
他不禁开口:“你…何必如此?”
这一个月的接触,谢繁霜明白秦赫并不是这样因私交小事而影响大局之人。
若非如此,他亦不可能撑起年部,载誉江湖数十年。
“那你说,我又该如何。”这句话说得颇有些赌气,实不是秦赫该说之语。
但他就是这般说了,不仅说了,甚至还想要回应。
谢繁霜见此,心中就莫名动了一动,自己也不知为何。
看这少年沉默不语,秦赫倒是不会真逼迫对方如何——
先前已经逼对方以命想抵了,现下还要怎样呢。
“半年,我会安排好一切。”秦赫坐在床沿,“若到时你依旧想走,便可自行回你的南祠!”
谢繁霜眨了眨眼,他料不到对方竟真的会妥协。
“如何?”秦赫的视线追着谢繁霜而来。
谢繁霜有些不自在的将头扭向别处。
他应该道谢——不论往日如何,就其自身而言,一贯都是不白受人恩惠的。
更何况,秦赫这所有的处境皆是他与顾长缨两方所致。
可谢繁霜数次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路走来,谢繁霜从未后悔。
他也不想向眼前的人低头。
缓了半晌,谢繁霜闷闷道:“我需要做什么?”
秦赫收回目光,面色不动:“不需要。”
“无功不受禄。”
“你觉得,你我之间的牵扯,是区区功禄可以说清的?”秦赫神色暗了暗,“又或者,我心里所想,你真能替我达成?!”
谢繁霜当下觉得心肺一翻,立刻拿眼去盯秦赫的嘴唇,希望从里面再说出些什么来缓解他现在莫名有些烦乱的心绪。
但事不遂人愿,秦赫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去了。
徒留谢繁霜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极慢极慢的在脑中,将这句话颠来倒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