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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和谈 谢繁霜倦了 ...

  •   且不说年部背后是整个朝廷,
      单就年部而言,
      其本身就财大气粗人才济济,相比江北摇摇欲坠不知道高出几个层面,他如何谈,又拿什么谈?

      “这几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长缨见对方神色,轻轻抚了抚衣袖,“我以为,秦兄已经知道年部的处境了。”

      “威胁也没用,如此局面你当真以为我、年部解不开?”
      秦赫不由得觉着可笑,几月以来腹背受敌,左不过是他尚存一丝善念,不愿杀戮过重罢了。
      若真下了杀心,年部倾巢而出,杀的天翻地覆,你死我活。
      江北弹丸之地,如何耐得;
      谢繁霜孤身一人,又能如何耐得?

      秦赫漠然抬眼:“你要谈,不会只想用天下苍生说服我吧?”

      “当然不。”
      顾长缨原本低垂的头颅忽然直起,
      分明不会武功的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劲道随着他的动作破空而出,与秦赫锐利的眼神碰撞在一道,丝毫不让:
      “今日易店之事的诚意如果不够,我自然还有秦兄拒绝不了的条件。”
      对方语意难测,秦赫却不由猛地心中一跳,他暗自耐住那个想法,只回道:
      “你要与我谈之事,可是联手灭金?”

      顾长缨终于真情实意的笑了笑,瞳孔里漆黑一片连着烛光都映照不进去:
      “朝廷任何人,我顾长缨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只与你谈,谈的自然是只有你能完成的大事。”
      月影消瘦,秦赫听罢,却忽地望向窗外,去看那轮孤独的残月。

      顾长缨灭金之意断然不假,否则也不会在如此危局时凭一己之力稳江北不乱。
      只是双方目的虽然相同,立场却迥然不一。
      若真要联手,且不论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朝廷惊怒之下不知又会做出如何内耗之事。

      此间朝廷人人软弱无力,将精力付与明争暗斗时,何尝顾及家国黎明。
      秦赫立于此,自问朝廷之中,他还是为最大一根顶梁之柱的——
      可他尚且在朝中,左相已派人接触那些在野之人,若自己一旦离了去又当如何?

      秦赫才想到一面,就已觉得不妥,开口拒绝:“你说的事断不可能。”
      顾长缨似是看出对方心中所想:“不,我并未想要年部投奔我江北。”
      秦赫错愕,随即恍然而答:“你是想要我牵制金人与朝廷?”
      “牵制?暂时可以这么说。”

      秦赫眼眸一眯:“那么长远呢?”
      顾长缨一字一句道:“改!朝!换!代!”
      虽然对方只说了四个字,但其大逆不道之言,却足已让秦赫沉默好几盏酒的时间!
      如此胆大妄为,
      却又令人如此血脉沸腾!
      一时间四人都寂寂无语,只余灰暗的残烛,偶尔爆出几丝火光。

      良久,秦赫盯着孤月,叹了口气,方又开口:“你想取而代之。”
      “不。”顾长缨盯着秦赫脖颈处的刀疤,再度抛下更为重量的话语,“是你。”
      秦赫仿佛不信,他猛地扭回头看对方。
      只见顾长缨坦然受之,双眼坚定,眼中迸发出的烽火之意,明亮竟比夜深烛火更为耀眼!

      秦赫久看之下,对方竟不是伪装!

      候在一旁的邱庆闻言,亦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邱庆能跟在秦赫身边如此之久,自然不是寻常武林中人。
      同时,他身为武人,对读书人天生有许些偏见。
      加之顾长缨对年部处处制肘,为人颇为阴险狡诈,两方交手各有损耗,是故,他于心里对顾长缨从未有过什么好感。

      但此时此刻,听得顾长缨一番言语,
      只觉得这一刻,屋外那轮料峭的冰月当头砸下,冻得他难动分毫。
      下一刻,却又有一股热血自脚底蓬勃而出,令他想狂奔万里!
      他不禁佩服坐于此地的书生,竟然能有如此心胸,又有如此胆识魄力,如此想着,心下顿时畅快起来。

      秦赫一向镇定,只是对方对于天下之事的见解与对于苍生的怜悯之词,一遍一遍的激荡在耳畔,令他不由得慎重起来:
      “你……”
      “秦兄不必现在答我。”顾长缨随即又笑了笑,仿佛那之前的惊天之语不是出自他口,“眼下之事,你允或是不允?”

      秦赫闻言皱眉。

      对方与自己入了此店之前还是宿敌,现下竟被告知如此惊天秘密,到底是自负还是试探仍不可知。
      然而他说出了自己脑中来回徘徊过数千遍的念头,到底还是有一丝知音之情。

      “你本是叱咤风云的枭雄,沙场江湖,横枪立马以一敌百,好不潇洒!只是就算如此,想来年老大也抵不住他们尔虞我诈、暗度陈仓——这权谋之事并不适合你。”
      顾长缨谈到深处,已不再对秦赫称兄道弟,然而他眼中的赤诚却毫不掩饰:
      “交给我。”
      秦赫定定的望向顾长缨的面容,
      安定从容却暗藏危机。

      对方在诱惑自己卸下伪装,露出从前那个,无所畏惧顾世无俦的面目!

      “好。”
      他听见自己如此说。

      ==

      三月,应当已是山花烂漫的时节了。

      谢繁霜避至僻壤之时,分明四下无人惊扰,却依旧没见得什么颜色,留下的只是因走动而撕扯开结痂的新伤罢了。

      他慢吞吞的推开破旧柴房里门,不顾灰尘满布,跌坐于柴堆上。
      连喘了多口气,才算缓过劲来,而后自顾自地躺了上去。

      自这次下山以来,哪怕自他出生之后,谢繁霜都是头一遭受创至此。
      村野偏僻,这位天之骄子一般的少年就这样病在了江南。

      江北一战之后,祸事却不止于此。
      细细说来,谢繁霜拖着伤一路循着顾长缨留下的踪迹走来,大大小小又是斗了约莫有四五次,他年纪尚轻,却精于武学,对方只要出手他就能从对方的剑意里探出一二。

      这遭遇的多次伏击,有些招招要命,而有些,却只是拖累他的伤势而已。

      如果一开始无法察觉,那么事已至此,谢繁霜已然明了来者分两拨。
      一波是根据不知何处得的线索而来,
      一波却是自己人。
      双方混杂在一道刻意又明显,似乎就是要自己发觉这其中的区别。

      他茫茫地想,年部实力强劲,若真直指江北,他一人压服不住,击杀不绝,过半月便是见面之期了,究竟要他如何?

      谢繁霜在发烧,这几日奔波牵连之下,不知哪处的伤口反复,似是发炎了,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额头——
      顾长缨,真的,是要他死吗?

      身下的柴生硬,硌得人很不舒服。

      他却咧开嘴笑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却懂得了对方胸怀天下之中,自己的地位所在。
      谢繁霜摸了摸身边一直陪伴的长剑,一股激扬勇决之气没有由来的浮现在他脑海,却没能停留多久,就又昏过去了。

      谢繁霜倦了,他的剑本不是饮血剑,他学的技亦不是杀人技。
      一朝下山,知己相帮,却耗尽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如今末了,却是要将他的命也搭上!

      悔吗?谢繁霜是不后悔的,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再回南祠瞧一瞧那破晓晨星,遗憾不能与年老大真真正正的较量一场,遗憾他能力有限,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谢繁霜与世隔绝般的在这柴房避世时,外头的江湖水却是沸反盈天搅得人心烦意乱。
      奇怪的是,年部一改平日沉稳处世之风,四处张贴明榜,严令抓捕谢繁霜,俨然一副被朝廷迫上眉梢不得不如此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且不论年部在朝堂上是如何行事的,能在江湖立足称霸如此之久,年老大就不是一个吃不得压力亦会坏了规矩的男人。
      江湖上但凡有幸识得年老大之人,更觉得这是一场并不那么真的戏。

      既然演戏的都如此蹩脚,看戏的更不会当真。
      谢繁霜一路走一路杀,却并不动朝廷官员,如何引得朝廷如此大张旗鼓的围剿?
      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是为了那些异域张狂之辈罢了。

      而为了这不可言明的目的,大肆杀戮,大肆追捕,便不由得更让人耻笑与不屑。

      只是祸水虽东引,金人也不尽是傻子,朝廷虽然围剿声势浩大,却迟迟没有结果。
      一次两次皆是如此,足够令人起疑。

      金人是尝过秦赫长枪之威的,那种千里奔袭,银甲血铸的杀神本就万里挑一,他们根本不信这软弱如泥土的宋国还有高手如斯。
      加之身边探子回报消息所积,他们便已有疑心朝廷已叛出此次协议,
      更甚者,朝廷是否阳奉阴违,那谢繁霜根本就是朝廷中人?
      如此念头只要起了苗头,就如星火燎原之势,再也扑不灭了。

      形势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秦赫才算最终相信、理解了顾长缨的计谋。

      他在本就浑浊微妙的局势里加入了一剂催化剂。
      利用年部与江湖多年之怨、金人与宋国水火不容之恨、年部与朝廷相互猜忌之疑,
      在暗中推波助澜,将众人的爱国之心、推翻朝廷之心激到顶峰;
      同时,又借年部之手强行切断了金人与朝廷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面对风雨飘摇残屋倒的危机,朝廷与金人之间,只有两个结果。
      其一,彻底撕破脸彼此争斗,
      其二,在这屈辱的时代被江北人取而代之。
      不论最终是一是二,如今差的,只不过是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罢了。

      想不到顾长缨竟然能在腹背受敌之际,算出如此计谋,其人风概,不可揣测。
      同时,秦赫也意识到,这根看似无足轻重,实则最为关键的稻草,就是谢繁霜的死——
      顾长缨,要谢繁霜死!

      他不禁想到那次雨夜里,顾长缨在他耳畔宛若惊雷的话,
      亦无法忘却夜来辗转难眠时,那双冷漠又滚烫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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