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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江口 后半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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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月余,江北,子夜。
天边挂了一弯细芽,于暗云疾风中忽隐忽现,那就算是月了,眼力差的人几乎觉得今夜伸手不见五指。
细月如丝,大地广漠,枯木寥寥,
江北却在如此萧条之春迎来数十马蹄,只听那马玲儿齐整肃杀,一串串连起来约莫有三十多声,伴着狂风起舞,似是在追击什么人。
江风很大,
为首那人一头黑发在如墨黑夜里肆意飘扬,他座下之骑极俊,四蹄一张一弛就可跃出数丈,然而其身后追兵亦是好手,穷追不舍之下暗器与弓箭齐飞,似誓要将其击落马下。
那黑发男子一把青刃于手,纵横驰突于包围圈中,双方时聚时散,你来我往,过招不多,一剑一式却从不落空。
来者正是谢繁霜,
紧随其后的乃年部三十五骑,
三十五骑由秦赫调教,并非全军旅出身。
江湖势力,能人巧匠皆可入其中,此时追击,有精通追捕之术者,亦有通晓此地地势者,是以谢繁霜有通天剑术却不能即刻突破包围,被迫在此处与其拉锯。
只听谢繁霜清叱一声,一剑洞穿那伏在马后意图偷袭之人,又横劈了其胯下骏马,马吃痛乱奔,打散了身后的阵列。
刚缓一口气,却听得背后马玲儿由远及近,七匹骏马于狂沙乱阵中冲出,死死堵住谢繁霜的出路。
其中一人国字脸,眉宇间一片冷锐。
秦赫知谢繁霜善用剑,特派“铁锁”焦鬼千里奔袭,要克他一剑芳华。
焦鬼果不辱其名声,一双铁链舞得若龙如蛇,虽亦无法将谢繁霜击毙当场,也好歹吃住压力,数次缠上谢繁霜迫其险些落马。
如今谢繁霜因过招落了速,对方寻了此机,只见一卷铁链声势宛若霹雳雷,瞬间要裹上寒剑。
谢繁霜无处可遁,抽剑反击。
他被迫一动,盘踞其身后几人几乎也于同一时间暗器出手。
这两个一直隐匿于暗处的高手,不到关键时刻始终不出手,此时觅得破绽,终于发出了其致命一击——
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的连击声,谢繁霜与那焦鬼交手时发出的冷器撞击声里,有无数看不清的毒针、手里箭、柳叶镖飞过,而它们的目的,是遮挡暗附其中的剑气!
谢繁霜仿佛背后长眼,看也不看,只策马与焦鬼齐肩时纵身一跃踩上对方马背,与其近身相搏。
战阵之中,两人相距越近,本就越险。
焦鬼正愁对方身法飘忽,无法定身。
此时对方忽落于跟前,虽知其中必然有诈,然而为保计成,还是双手一抖,铁索九龙狂吼,瞬间咬住对方左肋。
谢繁霜痛的一哼,却不离去,拔出不知从哪捡来的铁剑扬手一挥,将焦鬼连人钉在马背之上!
马被洞穿,激痛之下蹦出两三米。
那焦鬼亦是痛的咬牙,来不及将剑拔出,就听到一声自己人的惊呼!
而后,焦鬼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爆裂,而后整个人都被击的向前冲去。
临倒下,他才知道对方面对死局,竟破釜沉舟,以自己的肉身挡住自己人那一串的杀招。
而后,焦鬼的身躯便被顷刻而至的铁蹄淹没。
暗器无眼,谢繁霜以人为盾,避重就轻躲过一劫。
那两人看清局势要再发第二轮,他哪里会给对方机会,铁骑就觉得那袭白衣于半空一荡,那两名外家高手瞬间没了声息。
然而就这一纵一收之际,谢繁霜失了先机,后面的铁骑已调整阵型陆续赶上,渐成合围。
长风烈烈,马铃空洞尖涩,直听得人牙根发软。
拖得越久与铁骑而言越有利,只见兵刃光影声响越来越密。
铁骑之中突然飞身出先前咬住谢繁霜不放的其余六人。
两人夺马,四人攻首,配合默契,突击之下谢繁霜护不住身下这匹俊勇异常的良驹,只听胯下马儿一声悲鸣,双蹄一软徒然跪倒。
谢繁霜一时不防,被那向前纵的势头甩出数十丈,身后那几人早有预料,见他重心受挫,袖中匕首紧随而至。
谢繁霜反手拔剑,与那几人迎面而斗。
他先前已伤,如今每一击都要牵动肋下伤势,如此之被动,那沾满了鲜血的剑上孤光已起,众人却仍觉得眼前灿然一亮,冷芒与杀机在那稍纵即逝的剑光中伸缩吞吐,旁人与他的生死似也宛寄于那一吞一吐之间。
首当其冲的两人见此并不后撤,提着匕首拼死与其惨烈一撞,即刻身首异处。
只是,如此背水一击,谢繁霜一身清峻身法再难讨得好处,其余两柄刀刃已至身前却是再避无可避!
谢繁霜面色一暗,那几乎扎入他肺腑的兵器一进一出间带出的血水似是溅出数十米。
他虽受伤己重,背脊却更是峭挺起来。
如今失了马驹,谢繁霜索性立于人群之中,面色冷淡,一身青白衣裳浴血在这夜风之中猎猎作响。
“阁下剑意叱咤确实非凡,然而我等得了死令,是势必要将你拿下的。”那刺了他一刀的男人喘了口气,出声道,“趁早束手就擒罢!”
谢繁霜闻声望他,眉眼之中有化不开的冰霜,他将佩剑上满淌的血水随意擦在衣袖上,这举动分明是不惜一战了。
为首余下的四铁骑阴沉着脸不吭声,却一挥手,那将谢繁霜围住的一圈子人马慢慢用刀剑护住自己向前挤去。
杀局却已如弓弯弦利,帆蓄风势,势渐膨胀,再也宁静不得。
分明已占尽了上风,那些人面上却并不轻松。
一夜战来,众人自问在谢繁霜诡谲狠厉的剑法下都是没有侥幸逃脱之力的,
如今对方虽为困兽,自己何尝不是命悬一线,这般想来,额间背后都是冷汗淋漓,被那狂风一击,冰凉刺骨。
已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了,
只觉得这惨淡月色下,刀光剑影,人乱马惊,层层叠叠,交织一道几可比拟那明日。
谢繁霜被那一丛一丛的人马围着,身法却反而更为飘忽。
只见其轻如羽,其影似芒,然那三十五铁骑分明也并非寻常高手,立于马上,盾于土中,进退有度,颇有章法。
来回走动奔疾之间,宛若疾风细雨将人牢牢困于其中,谢繁霜下山后多次周旋于围困之中,却第一次真正吃了这阵脚之亏。
分寸之间,只听那阵心五人长啸一声,谢繁霜徒然觉得周身压力倍增。
这旷野之上只觉得黑影起伏,铁血之意愈加浓郁,若其未伤,此阵强破也并非不可,然而此时车轮之战刚歇,身上刀伤新添,绝非绝佳之境。
然而那三十五铁骑功力层次,各有所长固然绝佳却也受长短之累,如此斡旋半夜,就要到达双方极限,就看究竟是谢繁霜凌厉,还是这三十五铁骑顽固了。
忽听“哆”的一声,循声望去,只见一柄寒剑被击飞而出,直冲那枯木而去,插入木身,深可及寸。
下一刻,谢繁霜单手捂住下腹,高高跃起,被他起身的微风带起,三个被洞穿胸口的男人一道歪着身子从马上翻了下去!
他挑了一匹,揽起缰绳就往外冲。
众人惊骇于他那伤重之下仍可只手摘星辰的睥睨之剑,一时间都犯怵不敢作第一个追击之人。
片刻之间,谢繁霜已纵马向前跑出几个身位。
此时,他却忽而回头,扬手再次拔出他那柄吃透在场众人血的寒剑。
阻击众人料不到他还有胆停下,不由得目光炯炯,那神色中有惊佩亦有敌意。
一时间连那风也猛地一静,兵刃相击之声也随之停息。
谢繁霜习武极赋灵气,虽无御敌经验却眼光极准,适才一击千劫万厄,若非他寻中阵眼此刻胜负难料。
可纵使如此,如今直立于马上,他亦不算赢的。
只是谢繁霜却不经意要去想,这样的金戈铁马、这样的狠辣手段,自己伤了,顾长缨手下究竟要有能人何如才能摆脱的开——他又究竟要自己再如何帮忙呢。
见无人上前,双方僵持。谢繁霜牵出腹部伤势,再也忍不住,又吐出一口污血。
四周枯木惨漏,对岸铁骑环伺,只凭他一人一马,纵人伤马倦,却无人敢动——
他们都忌惮于他那跃马壮夫也不能比及的气概。
“我要走了。”
谢繁霜声音略带有痛,铁骑之中有人能闻得他受伤之重——
他整件白袍都吃满了血,黑夜里只觉得这衣裳紧紧的贴着对方的身体,深褐冷硬的,已不大看得出原先颜色。
后半夜,这风是愈加寒凉了,吹着谢繁霜战后失血的身子,看得他对面的人都替他冷。
只是这样的少年、这样的漠然,却能放射出这夜里最为明亮锐利的光,
这光,即点燃了谢繁霜自己,也灼伤了铁骑众人的眼与心。
“我要走了。”
谢繁霜又讲了一遍。
却依旧无人答他——能有资格回复的人,都已经消失在他青芒之下。
谢繁霜笑了笑,复又低低的咳了一声,听那传自肺腑的响动,似是已伤及内脏。
似乎也是看出这三十五铁骑虽仍有一战之力,却神情疲惫、已不再有一战之心,
他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背对着他们,慢行无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