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9、雨初霁

　　一个时辰前。

　　相里镜不是很情愿地跟着侯夫人去灵溪寺。

　　侯夫人口中念佛，数落自己不着调的小儿子：“宏圆方丈点名想见你，是觉得你与佛有缘，为着你好，你为何不肯去？”

　　相里镜不想惹她生气，试图打个马虎眼：“再与佛有缘，儿子也不想去那寺庙，怕被法师度化了。这一来，就没法在爹娘膝下尽孝了。”

　　“这是什么话，”侯夫人不赞同，眉头却舒展了：“方丈佛法圆满，想指点你做俗家弟子，哪是要你出家的意思。”

　　宏圆方丈可是曾经游历过天竺、西域的法师，学问精深。时人崇佛，京都里贵妇人争相请他讲经，堪称门庭若市。

　　这么一个旁人请不来的法师，却主动提出要收相里镜当俗家弟子，侯夫人焉能不心悦，奈何儿子是在顽固。

　　相里镜应声，心底却腹诽，不晓得那灵溪寺的方丈给侯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仅巴巴地过去上香祈福，还要拉着他也皈依佛门。

　　他想起宏圆方丈慈悲做派，见到他先一阵规劝，以精妙佛法循循善诱，不由一阵恶寒。

　　笑话，他可是相里镜，忠义侯府的小侯爷，怎么可能上赶着给个秃驴当俗家弟子？

　　他亦不知晓自己哪里引起了法师的注意，巴巴地差人请他来听辩经，试图传授他自己的佛法。一群光头和尚对着他念经敲木鱼，他都感觉自己是哪里作祟的恶鬼，要被念到魂飞魄散。

　　相里镜心里抱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怕他娘生气，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去上香。

　　他们来得巧，宏圆法师正给人解签，侯夫人干恭恭敬敬上香祷告，他跟着拜了一拜，便呆不住似的跑去外面看莲花池。

　　莲花池里养着五色锦鲤，香客争相抛下饵食，把那锦鲤养得肥肥胖胖的。

　　相里镜走进看，那锦鲤还是慢悠悠吐着泡泡，一点也不怕生人。

　　“消消食罢，”相里镜顿时起了坏心眼，拿过一旁的饵食，准确无误地砸到鱼背上，把锦鲤吓得四下逃散：“锦鲤兄。”

　　他拿出投壶的准头，每一粒饵食都砸到锦鲤身上，力道不轻不重，惹得肥肥胖胖的锦鲤冲他直吐泡泡。

　　“小侯爷好兴致，”来人行了佛礼：“不知我这锦鲤哪里惹小侯爷不痛快了？”

　　宏圆方丈来了。

　　在主人面前，他自然不能再干欺负人家鱼的事。相里镜顿觉无聊，还是看在侯夫人面子上行了礼：“未曾，只是在下看这锦鲤肥胖，唯恐有损康健，才相此下策，让它们多活动一番。”

　　“原来如此，”宏圆法师笑容不改：“那老衲就替这些锦鲤谢过小侯爷了。”

　　相里镜扯出一个笑。

　　宏圆法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还是依旧。

　　他转身，看见宏圆法师一身发白僧衣，眼神灼灼，年过半百精神依旧，像是随时随地能用佛法度化他的样子。

　　相里镜低首，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宏圆法师。”

　　宏圆法师仔细打量他：“小侯爷请起。”

　　相里镜被他看得直发毛，又不好发作，只能板起面色。

　　说起来，宏圆法师和他娘是旧友，自然也能算他半个长辈。长辈要打量，他还能推拒不是。

　　过了一会，宏圆法师才开口：“许久不见小侯爷光彩依旧，只是不知，可曾观阅上次我差人送去的经文要义？”

　　怎么可能？相里镜习惯性地想把话秃噜出来。话到嘴边，触及侯夫人威胁的目光，转了个调：“……自然，但弟子愚钝，未曾参透佛法。”

　　看是自然看了，在他娘威逼利诱之下，糊弄翻了整本，但里面究竟在讲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宏圆法师深谙他的性子，知晓不能把他逼得太紧：“小侯爷有慧根，指点一二便能领悟。”

　　“是是是。”相里镜不打算反驳他了，连声应答。

　　侯夫人则眉开眼笑：“还等请法师费心。”

　　有无慧根相里镜自己也不知晓，但他娘听了这话心底高兴，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天知道他这段时日被拘在府中有多无聊，连猎场都去不了，同样被拘在府里的海东青也蔫蔫的，没有气力。

　　还不如他娘去寿康宫陪太后说话，尽管回来定要数落他不贴心，夸赞陵阳郡主知心识意，絮絮叨叨便可不停歇。

　　说到这里他想反驳，陵阳郡主，也就是扶玉鸾，瞧她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模样，哪像是他娘口中知心识意、大方得体，堪称京都贵女楷模的郡主殿下。

　　想起自己和扶玉鸾的龌龊，相里镜深吸一口气。

　　知心识意大抵是对着太后娘娘和侯夫人的，轮到自己，只剩下近乎刻薄的刁钻，冷冷淡淡的，回一句要嘲讽十句。

　　大方得体也肯定是有的，可惜白瞎了那副好容貌，笑都不肯对他笑一下。

　　这时侯夫人一个眼刀过来，他就偃旗息鼓，什么屁也放不出来了。

　　相里镜再次叹出一口气。

　　这样大好的秋日，他明明应该在猎场放海东青，再不济也是同人喝酒划拳逍遥自在，怎么就沦落到听个白胡子老头讲经的地步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啊。

　　陪着宏圆法师说了一会话，侯夫人终于开口，放相里镜出去走走。

　　相里镜得了首肯，火烧火燎一般快步走出殿宇，留下侯夫人在后面皱眉头。

　　宏圆法师合掌：“小侯爷真性情，夫人不必多计较。”

　　侯夫人神色舒缓，却道：“妾身也不是有意拘着他，只是怕……”

　　说到最后，侯夫人长长叹息。

　　宏圆法师摇头：“小侯爷平日里虽有些不着调，但他心中自有计较。”

　　他年过半百，面上早留下风霜痕迹。只那一双眼睛澄澈又慈悲，同大殿之上供奉的佛像一般悲天悯人。

　　侯夫人被他感染：“是啊，可惜了镜儿这个好孩子……”

　　他们口中的好孩子相里镜一路行到山林无人处。

　　林子里头有一座小亭子，平日没有人来，寂静得很，正适合安抚他此刻受伤的心绪。

　　相里镜三下两下拨开茂密枝桠，惊走枝头鸟雀，却狼狈地被溅了一身露水。

　　他顿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停在原地整理衣裳。

　　就在相里镜顿住的那一刻，山林那一头传来细碎脚步声。

　　来人动作轻，轻巧地穿过灌木草丛，先他一步进了亭子。

　　相里镜顿住。

　　他眼神好，是在大漠孤天的凉州训鹰训出来的，一眼就看见那人穿了件翡翠绮云衫，耳边坠着一串红珊瑚耳铛，在光下熠熠生辉。

　　是哪家的小姐来上香，怎么没有随从跟着？

　　既然有人在这，那他也不好呆在这里了。

　　相里镜叹气，正打算离开，余光触及到亭子里那人秀丽的侧脸，踟蹰不前。

　　竟然是扶玉鸾，相里镜抬抬眼睛，有些惊讶。

　　她不在宫里呆着，怎么一个人跑到灵溪寺来了？

　　山林寂静，多生蛇虫，他不由得皱眉，她竟不怕这些吗？

　　踟蹰之下，相里镜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从他的角度看，正巧能看见扶玉鸾琼鼻雪肤，乌发檀口，低垂眼睑思忖的沉静模样。

　　她肌肤霜白，在一片深深浅浅的浓稠绿色中格外显眼，让人心痒痒。

　　相里镜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这副样子看起来倒是乖巧，安安静静不说话，看不出来平日噎人的气性。

　　看着乖巧，其实注意多得很。

　　想到扶玉鸾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样子，他笑了笑，倒不是生气。扶玉鸾既是被太后娇养长大，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小性子。

　　扶玉鸾没动静，相里镜便也拿出十成十的耐心和她耗着。

　　他言之凿凿为自己找由头，扶玉鸾养得娇贵，此处又没有随从，若是她在山林里磕着碰着，或是被蛇虫惊吓，灵溪寺指不定要多整改动荡。

　　而他娘既是寿康宫的座上宾，又常来灵溪寺，肯定也要为此操心。不如他自己费心守在这里，以便不时之需。

　　再者，郡主虽然平日对他没有好脸色，但他坦荡大度，如何会和她计较。

　　为自己找好了理由，相里镜便定下心，隐在树后面。

　　奈何扶玉鸾是躲开了人，来此处偷偷抹眼泪的。

　　相里镜眼睁睁看着扶玉鸾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坠在地上，也让他心头一震。

　　隔得远，他隐约看见扶玉鸾通红的眼眶。

　　这么委屈，谁惹她生气了？

　　相里镜犹豫，想起她那双漂亮剔透的眸子，眼型圆润，偏生在眼尾微微上翘，显出一股凌厉的妩媚。

　　眼神也总带着一股倔强的天真，同她这个人一样，骄纵又乖张。

　　而这双眼睛对相里镜有着难言的吸引力，让他不自觉地追逐，看那双漂亮眼睛为他亮起，鲜活起来。

　　这刻这双眼睛染上雾气，饱含泪水，也让他心底不自觉陷下去一块。

　　相里镜拧眉，不自觉地就呼唤出：“郡主。”

　　话说出口相里镜就后悔了，奈何扶玉鸾已经发现了他：“谁？”

　　无奈，他走到亭子前，恭敬行礼：“是在下冒犯了。”

　　扶玉鸾显然没想到他在这：“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相里镜含蓄解释：“在下并不知郡主也在此，在林子里踟蹰许久，听见动静才斗胆过来。”

　　扶玉鸾现在显然不是很想见到外人，还带着不明显的哭腔：“没小侯爷什么事，还请侯爷自行离开罢。”

　　相里镜抬眼便能看见她通红的眼眶，长长眼睫上也沾满泪水。

　　他愣了一下：“山林里多蛇虫，恐怕会惊扰郡主，郡主且容许在下留下来吧。”

　　“什么？”扶玉鸾抬高声音。

　　相里镜道：“山林潮湿，蛇虫最喜欢这种阴暗道角落，郡主来时可能未曾注意到。”

　　他不说还好，一说了扶玉鸾才后知后觉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软体动物在游动攀爬的声音。

　　而枝桠亭台上，也有细细密密的蛛网，挂着被缠住的爬虫，似乎随时能从角落里爬出一大堆虫蚁。

　　扶玉鸾几乎是瞬间联想到那些色彩斑斓的潮湿蛇虫，心底不由一阵恶寒。但纵然如此，她还是下意识拒绝：“用不着小侯爷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