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8、灵溪寺

　　扶玉鸾有心攀谈，林韫也从善如流，二人从今年科考的试题谈到经文诗卷，甚是融洽。

　　“未曾料想郡主竟观阅过在下的拙作。”林韫听到她准确说出自己写过的制艺内容，有些惊讶。

　　扶玉鸾颔首：“科考甄选的都是国之栋梁，惊才绝艳的人物，玉鸾怎会不了解一番。”

　　她补充道：“公子在赈济一法里提出的举措，实乃与陛下的旨意相合，重民生而轻税役。等公子在礼部领职挂名，属实是我大齐之幸。”

　　这话说得精巧，既表明自己并不是单单只看了林韫的制艺，又迂回婉转夸了他前途坦荡。

　　没人不爱听奉承话，素来自制的林韫也一样，不过面上还是谦虚：“林某不过是拾人牙慧，受人启发罢了。”

　　扶玉鸾抿唇一笑。

　　三公主显然不想听他们打机锋，等了半日没听到有关俞兰时的消息，终于忍不住问：“林公子对俞太傅的孙子可有了解？”

　　“俞小公子……俞兰时？”林韫想了想：“回公主的话，俞小公子为人正直，勤于钻研，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才人。”

　　“这样啊，”三公主不死心：“那他除了攻书，就没有一点别的喜好？”

　　林韫也不好说：“林某与俞小公子交游不多，无法置喙此事。”

　　正直好学，夸奖中规中矩，落在别人身上三公主还能应两句，但想到这是母妃定下的人选，心底又十分不满起来。

　　林韫看出三公主的不耐烦，自觉请辞：“时辰也不早了，二位要去灵溪寺，可要林某派人护送？”

　　扶玉鸾摇头：“不劳烦林公子，我们二人呆带了车马随从。”

　　“如此便好。”林韫颔首。

　　扶玉鸾便和三公主辞别林韫。

　　林韫留在原地，一同来的有人看着扶玉鸾离去的背影：“这是陵阳郡主？林兄好福气。”

　　陵阳郡主名满京都，身份高贵，主动和他攀谈，如何能不说一句好福气。

　　再想想，这位郡主也到了要成婚的年纪，林兄得了状元，踌躇满志，看来是要抱得美人归啊。

　　林韫笑了笑，露出几分自满：“哪里。”

　　同行人看他势在必得的模样：“那就提前祝林兄得偿所愿了。”

　　到了马车上，三公主支支吾吾问：“玉鸾姐姐，那个林韫……”

　　她咬住下唇，猫儿眼里写满期期艾艾：“你真的想……”

　　三公主已经隐约接受了扶玉鸾要离开她的太子哥哥，另觅良人，但让她心无芥蒂地和一个疑似取代太子的人坐一起，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扶玉鸾看她一眼：“我是那等急性子的人吗？”

　　初见林韫，的确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君子。但见一面就敲定谈婚论嫁，还是有些跳脱。

　　何况她亦不知林韫心思，突兀示意反而让人下不来台。

　　“也是，”三公主笑容苦涩：“要是母妃也这么想就好了。””

　　扶玉鸾无言，只好说：“三书六礼皆未准备，能不能成并无准信，嘉英，你也不必太烦恼。”

　　三公主慢慢点头。

　　她自幼娇蛮，陛下母妃都惯着她，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能给她摘来。可唯独在婚配一事上由不得她选择，要依母妃的命令。

　　马车行到灵溪寺。

　　山林寂静，檐角飞斜，空灵的钟鼓声穿透山雾，忽近忽远。昨夜一场凉雨浸湿了台阶，有些泥泞湿滑。

　　扶玉鸾小心提起裙角。

　　圆头圆脑的小和尚在山门口打扫落叶，见有人来，合掌行礼：“见过郡主殿下。”

　　“小师父不必多礼，“扶玉鸾回了佛礼：“不知宏圆方丈可在？”

　　镇国公夫人常年在灵溪寺清修，她亦常来拜访，誊抄经书，与庙中方丈颇为熟悉。

　　“方丈未曾离开，请二位随我进来。”小和尚引她们进去。

　　苔藓湿滑，扶玉鸾扶住三公主，示意她跟在自己后面走。

　　“玉鸾姐姐，国公夫人就一直在这里清修吗？”三公主压低声音问。

　　扶玉鸾颔首：“阿娘喜静，不肯留在府中。”

　　倘若她留在府中清修，还能让扶玉鸾多加陪伴，以尽孝心。但镇国公夫人一意孤行要留在灵溪寺为镇国公父子，以及葬身在凉州的将军兵卒祈福，便是太后也不能劝阻。

　　消息传达天家耳中，便是多疑如陛下，也感慨镇国公夫人一片诚心，擢升品级，给养在宫中的镇国公府孤女更多荣宠。

　　但这也不是她想要的，扶玉鸾低低垂下眼睑，纤长眼睫遮住眼底落寞之意。

　　阿娘为逝者祈福，替生者祷告，却吝惜于把目光多放在她身上一眼。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身形瘦削，穿着方襟海青的素面妇人背对着她们，端正坐在蒲团上念诵经文。

　　微光束束，菩萨金身端坐大殿，法相庄严，目光慈悲。

　　“法师。”扶玉鸾并未上前，在外面低低唤了一声。

　　念诵声停歇，妇人敲击木鱼的动作并未停下：“郡主来了。”

　　“是，”扶玉鸾低眉，取出细心誊抄的经文：“今日来是为着新得了一卷《伽蓝记》，想请明灯法师观阅。”

　　她从侯夫人处借来了经文，熬夜誊录完毕，用的是印着莲花图案的细纹纸，放在长明灯前供奉几日，才敢带来给阿娘。

　　小尼姑接过经文。

　　空灵敲击声中，妇人语气仍旧背对着她：“有劳郡主。”

　　扶玉鸾忍不住道：“阿娘……”

　　话到嘴边，她又不知晓该说什么，只好踟蹰着沉默下来。

　　妇人顿了顿，瘦削脊背挺直如苍竹：“既已出家，便不再有亲缘羁绊，郡主还是唤我明灯法师罢。”

　　“是……玉鸾冒昧了。”扶玉鸾抿唇。

　　“东西放下了，还请郡主移步厅堂。此处窄小湿冷，不适合郡主贵体，且离开罢。”一心问佛道明灯法师如是道。

　　扶玉鸾沉默着点点头。

　　阿娘已经开口，她自然不能多加叨扰。但临走时，扶玉鸾忍不住回首，只对上佛像慈悲目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菩萨慈悲依旧，金身辉煌如常。

　　而那个会给她唱童谣，给她捏泥人做点心的阿娘，已经成了灵溪寺的明灯法师，常伴青灯古佛。

　　凉风习习，三公主有些担心地接过嬷嬷递过来的披风给扶玉鸾搭上：“玉鸾姐姐……”

　　“我没事，”扶玉鸾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我们去上香罢。”

　　“好。”三公主觑着扶玉鸾有些白的面色，还是有些担心。

　　扶玉鸾平复心绪，亲自给长明灯添了香油，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她在灵溪寺供奉长明灯多年，为阿娘，为姑母祈福，期盼她们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不论如何，阿娘都是她的娘亲，都是镇国公夫人。

　　“二位贵人可要解签？”拿着签筒的和尚问扶玉鸾和三公主。

　　“你去吧，”扶玉鸾没有想法，但三公主看上去很有兴趣：“我出去走走。”

　　寺庙香客不少，闹得她心烦，不如趁这个时候在山林里走走，权当散心。

　　三公主并不拦她：“那玉鸾姐姐等会回来找我。”

　　扶玉鸾踏上青石小道。

　　这条小路隐藏在深林里面，草木葳蕤，通往最高处的亭台，知晓的人并不多。

　　她也是误打误撞，幼时在山林里迷了路，引来了方丈寻她，才晓得这一条路。

　　此时枝桠新叶上都挂上剔透露珠，扶玉鸾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湿漉漉的草丛，裙摆都被露水洇湿。

　　她却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抖去披风上的水珠。

　　扶玉鸾微微叹口气，秀美的下颌紧紧绷着。

　　所谓登高望远，她站在山腰上，远远一眼就看见山下行人如黑点一般聚散离合，俯瞰俗世的悲欢喜乐。

　　山路上，挟着幼童的粗衣妇人背上满满当当的箩筐。鬓发斑白的老人相互扶持，走下长长山路。

　　他们来灵溪寺上香，捐一点香火钱，亦是为了祈求阖家平安，生活安稳。

　　而她裹着披风，耳畔万籁俱寂，在山林亭台里踟蹰不前。

　　孤寂大抵如此。

　　她默默收回视线。

　　在宫中十来年，如今扶玉鸾也要到双九年华。她时刻谨记自己镇国公孤女的身份，不肯多错一步，让人笑话镇国公府。也不愿为太后添麻烦，惹来祸事。

　　奈何宫中人多眼杂，多行一步，多说一句便有人来曲解她的意思，抹黑她和国公府的名声。

　　扶玉鸾深知，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若是她显露弱势，便会有人等不及地来踩上一脚。

　　想来试探太后，试探镇国公府底细的人太多了。而她作为太后母家仅剩的亲人，镇国公留下的唯一血脉，明里暗里受到的关注太多。

　　国公府败落，但朝中故旧仍然不少，尤其是曾经受过镇国公亲自教导，培养，举荐到军中任职的将领长吏。

　　以及留给扶玉鸾，在京都找不出旁一家的，丰厚的家产和嫁妆。

　　怀璧其罪，她只能以倨傲态度待人，睥睨独行，不肯让人一步。

　　但长夜梦回，夜深人静之时，她还是会梦见在镇国公府的几载时光。

　　扶玉鸾微微抬眼，用鲛丝帕子拭去眼角泪痕。

　　“郡主？”一声呼唤把她从兀自神伤中惊醒。

　　“谁？”扶玉鸾慌忙收起帕子，皱起眉头打量四周。

　　怎会有旁人在此？

　　“是在下冒犯了。”神出鬼没的相里镜不知晓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语调难得沉稳。

　　“原来是小侯爷。”扶玉鸾红着眼眶，看相里镜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色锦袍，几乎和山林融为一体，怪不得她没发现。

　　再搭眼看，他神色肃敛，微微低头，眼神规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