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16、求庇佑

　　“是，”李厚仁从地上爬起来，苦笑道：“若不是小人家中有变故，断不敢来叨扰郡主。”

　　他慢慢地，满脸愁容地诉说了自己的遭遇。

　　扶玉鸾当然知晓他家中变故，纵然右相想以他为刀直指镇国公府，许以高官厚禄，又如何能在镇国公府败落之后容得下昔日政敌的亲信？

　　也只有被膏粱锦绣迷了眼，才会相信自己能在老谋深算的右相手里讨得一席之地。

　　李厚仁的境遇也大差不差，扶玉鸾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从被调离户部，到右相的幕僚明里暗里栽赃陷害，最后贬为小吏，境况艰难的故事。

　　“所以，”她慢慢放下茶盏，目光在苍老瘦削不少的李厚仁身上略微停留：“李大人想说什么，镇国公府可给不了你官复原职的好机会。”

　　她觉得惊讶，不是为着右相鸟尽弓藏的手段，而是好奇他为何会留下李厚仁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罪证。

　　右相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扶玉鸾想起德贵妃，不由更加稀奇。

　　是留着李厚仁还有什么用处，还是说他本身，就藏有了机密呢？

　　扶玉鸾眯起眼。

　　“郡主聪慧，小人甘拜下风。”一番陈述铺垫，李厚仁终于说出他的来意：“右相大人认为小人知晓镇国公府私藏的一批黄金甲胄，逼在下说出下落。”

　　“荒谬！”茶盏被重重摔在几案上，扶玉鸾眼含怒色：“甲胄乃军中之物，镇国公府早已解散麾下军队，如何能藏私！”

　　且不说阿爹一生忠义，于国于家毫无愧对。便是他口中的一批甲胄，怎么可能轻易被送出工部和军营。

　　她是真动了怒，这个忘恩负义的李厚仁下场如何尚且不会入她的眼，但这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质疑阿爹有叛国之举，是不是太过肆无忌惮了？

　　“郡主息怒，国公大人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李厚仁沉默着撩开衣袖，露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

　　“右相想屈打成招？”扶玉鸾不甚在意：“那大人来找我也是无济于事。”

　　“不，郡主，”李厚仁苦笑：“这不是右相指使人干的，是北疆人。”

　　“北疆？”扶玉鸾眼睫轻颤，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晓是北疆人的手笔？”

　　李厚仁一层一层揭开纱布，露出青紫可怖的皮肤，不详的黑紫几乎蔓延到骨骼，随着血管突突跳动。

　　“是蛊毒，”他一字一顿：“那日袭击小人的人，正是善用蛊毒的蛮蛇部人。”

　　扶玉鸾盯着李厚仁伤口良久，才道：“血蛊。”

　　北疆有三十六部族，其中蛮蛇部畜养蛊虫，其中血蛊便是要七七四十九种剧毒的毒虫相互厮杀争斗足足九十九日才能炼成的蛊毒。

　　李厚仁苦笑：“郡主见多识广，想来不会再怀疑。”

　　“为何蛮蛇部的人盯上了你？”扶玉鸾毫不客气地质问。

　　她心中思忖，李厚仁名声差，但也不到能声名远扬到远在北疆的蛮蛇部人也知晓，那为何他们会盯上他？”

　　“郡主，”李厚仁见她还是不信，叹息道：“这就是小人方才说的，右相疑心老国公私藏了一批黄金甲胄。”

　　如此倒合情合理起来了。

　　北疆部族骁勇，却困在荒凉的边疆之地，他们畜养好马，脚程极快，连陛下也要用丝绸茶叶去换得上好的马匹。

　　但他们并无余力铸造兵械甲胄，也没有多少矿藏，须得用饲养的牲畜来交换。

　　金价更是昂贵，近些年户部为了应对世家大族囤积黄金，不惜推出以纸代币，让银钱在市面上继续流通。

　　扶玉鸾在心底揣摩，镇国公府私藏了一批黄金和甲胄的风声传出去，便有多方势力想将其纳入囊中。

　　只可惜，哪怕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出一丁点黄金的下落。

　　扶玉鸾兀地笑起来，眉眼间耀眼光华几乎能灼伤人眼。李厚仁尚未从胆战心惊中缓过来，便听得她说：“那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这位以艳丽容貌著称的郡主一脸冰霜，一字一顿宣告了他的下场：“李大人是不是忘了，如今我是陛下敕封的陵阳郡主，享三千户食邑，长留宫中陪伴太后……昔日府中幕僚的生死，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扶玉鸾眉睫漆黑，下颌微尖，这使得她面无表情俯视人的时候平添几分近乎高高在上的倨傲，目下无人一般。

　　她开口，毫不留情的嘲讽让李厚仁无地自容：“李大人得了右相青眼，为了高官厚禄摒弃亲朋故旧，做得一手落井下石，又何苦转过头来哀求呢。”

　　李厚仁默然。

　　他年轻时受镇国公府庇佑，这才能从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士子一跃成为朝中的户部尚书，成为京都权贵的座上宾。

　　很快他就有了妻儿，宽敞府邸和安稳生活。他人的阿谀奉承和谄媚讨好却让他渐渐明白，只要他呆在这个位置上，挥一挥手，就有人送来丰厚贽礼。

　　那银两来得太容易了，只要李厚仁稍稍放松对政事的管制，只要他点点头，就有大把的金银珠宝往他手里流。

　　这个幼时清贫，饱读圣贤诗书的文官，在这一刻清晰地体会到权势的美妙，并且义无反顾接受了右相递过来的邀请。

　　滔天的富贵当头，李厚仁忘了镇国公对自己的恩情，反而开始责怪埋怨他待下太苛刻，不允许属下捞油水。

　　他不禁想，为何镇国公不把他安排进更高一级的职位，又为何对他多次磋磨考验。

　　于是李厚仁动摇了，找上右相，按照他的吩咐在镇国公出征时，悄悄扣下了那一批应当送往前线支援凉州的兵马辎重。

　　再往后，就是凉州告急，镇国公父子英勇殉国。

　　李厚仁猛地闭上眼。

　　气氛一时十分僵硬，李夫人带过来的小女儿似乎被吓到，躲在娘亲怀里低声抽泣。

　　听到小女儿的哭声，李厚仁回过神，自嘲道：“殿下，小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可小人家中的妻女，她们是无辜的呀。”

　　扶玉鸾垂眼，瞥见李夫人和小女儿相拥而泣，怯怯投来目光。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李厚仁一咬牙：“郡主，流言惑人，纵然镇国公并没有做出此等事，旁人也会多加试探。不仅是对小人出手，更有可能加害于您啊！”

　　扶玉鸾冷眼看他：“那你能为我做什么事呢？”

　　李厚仁深深一拜：“小人愿以身为饵，襄助郡主找出背后指使之人。”

　　扶玉鸾指尖轻扣几案，没有立刻答复。

　　右相一派，包括德贵妃和四皇子在内，对镇国公府都略有敌意，但自己也不能在明面上和他们对上。

　　至于李厚仁提到的有北疆蛮蛇部的人浑水摸鱼，她凝眉，眼神肃然。

　　他们埋伏在暗处，伺机对和镇国公府联系的人出手……这是件麻烦事。

　　扶玉鸾不得不承认，李厚仁提出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北疆人既然能深入京都，宫里也不一定绝对稳妥。而阿娘那边就更加棘手了，灵溪寺远在京都郊外，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的人混进去。

　　扶玉鸾慢慢开口：“那就依你所言，但你得记住，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

　　李厚仁立刻道：“谨遵郡主命令。”

　　让他当诱饵，引出背后的指使者，也好过在明处急得团团转。

　　扶玉鸾继续道：“你照常回府，不要再来找我，我会派人去和你交接消息的。至于蛊毒……你打算如何处理？”

　　“郡主心善，”李厚仁苦笑：“血蛊不可解，小人已存死志，只是想以此请郡主庇佑小人的妻儿。”

　　被他点名的李夫人咬住下唇，把女儿搂进怀里。

　　扶玉鸾敛目：“好，我答应你。”

　　李厚仁后退一步，深深叩首：“小人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李厚仁一家离开后，福叔忍不住开口：“小姐，您真的打算……”

　　他自然认得这个背弃了镇国公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今日听见他的遭遇，也是一阵唏嘘。

　　扶玉鸾应了一声：“他走投无路，右相不会保他，别无选择罢了。”

　　李厚仁能来找她，自然是在右相那里吃了闭门羹，不过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无足轻重，只要能揪出背后作乱的人便可。

　　扶玉鸾挥挥手，让福叔赶紧派赵晋等人去灵溪寺，并吩咐他加强府中的巡逻。

　　“那小姐身边，”福叔犹豫：“要不要安排人？”

　　“不必，”扶玉鸾摇头：“我明日便回宫，等到秋猎的时候，你再安排人来吧。”

　　福叔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