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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亲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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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扶玉鸾多加挽留,她娘还是第二日清早就离开了。
她站在镇国公府门口,踟蹰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福叔担心她,在她身后问:“小姐……”
扶玉鸾沉默片刻:“进去罢。”
既然阿娘不想在府中多留,那就让她多去灵溪寺拜访吧。
福叔跟在后面:“陆太傅府上来人了。”
扶玉鸾沉吟片刻:“请他们进来。”
陆太傅是爱笔墨之人,她前日送了白鹿书肆新研制出来的花笺,想来是为此而来的。
她心中自有成算,陆太傅是三朝元老,长孙陆璟又在翰林院任职,十分得陛下重用。若是白鹿书肆能得到陆太傅的赏识,这一批花笺能卖得更好。
京都不缺有钱的贵人,他们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扶玉鸾只是想借此机会引领起风潮。
陆太傅府中派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精干管家,规规矩矩在堂下行礼:“见过郡主。”
扶玉鸾颔首:“请起。”
管家俨然训练有素:“小人得了主子命令来拜见郡主,我家太傅十分喜爱郡主送来的花笺纸,不知郡主是从何处得到,能否割爱?”
扶玉鸾:“太傅开口,玉鸾怎敢藏私。这花笺是从京都里的白鹿书肆寻来的,是他们工匠研制出来的新纸。”
“原来如此,”管家也陪笑:“郡主慧眼识珠,小人也好去回复主子。”
扶玉鸾含笑:“太傅喜欢便好,只是不知太傅喜欢何等纹样的,我也好吩咐书肆去做。”
管家眼睛转了转,面上仍是一派笑意:“可否等小人回府上问了主子再来答复郡主?”
“可。”扶玉鸾点头。
管家告退,福叔有些担心地凑上来:“小姐,您就这么坦露了您和白鹿书肆的关系?”
镇国公府败落,连带着他们这些旧仆日子也不算好过。还是小姐长成之后,果断接手了府中铺子和庄子,重新整改盘活起来的。
就这京都最负盛名的白鹿书肆,也是小姐一手操办的。
他知晓树大招风的道理,对小姐一直没有表明身份也是赞同的,可今日……
扶玉鸾勾唇,笑意难得深入眼底:“福叔,我们不过是诗会游园,顺带着做做生意罢了,何须再看他人眼色。”
福叔“嗳”了一声,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已经按您的吩咐给宫里几位主子送了几卷花笺,东宫那边,是否还需要……”
扶玉鸾抬抬眼睛:“不需要了,往后也没这个必要。”
“可,”纵然福叔听到风声,也还沉浸在日后东宫太子能成为镇国公府姑爷的梦中:“太子殿下他……”
扶玉鸾:“皇后娘娘有意和姜侯府结亲,侯爷权倾一时,如何是我们能比拟的。”
“再说了,”扶玉鸾眼神平静:“我与太子不过是幼时有几分交情,未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福叔也要让府中人注意些。”
“好。”她这么说,福叔也只得叹气:“那您的婚事?”
他家小姐千般万般好,才貌双全,得太后教养庇佑,比京都里的小姐都尊贵几分,为何在婚事上如此艰难。
东宫已无可能,京都里出名的郎君要么是定了亲,要么是身份不合适。
福叔不由得想,若是镇国公还在,定然要仔细甄别,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受委屈。
他看着扶玉鸾清越的侧脸,在心底叹气,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他家小姐呢。
扶玉鸾敛目:“急不得,且等等看罢。”
林韫这一子算是废了,陆璟这一边态度并不明朗,她还得多做打算。
毕竟结亲不成,还能留个好印象。
不过在挑选夫婿之前,更重要的还是把阿娘接回来,再不济,也要让她多看自己几眼。
扶玉鸾思忖片刻,唤来侍女,让她去寻赵晋。
张平和赵晋前些日子就到府里了,前者跟着林账房做事,后者因为天生力大无穷,被安排进府里的护卫队里。
赵晋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站在院子里如一尊铁塔一样。
面相也颇为凶恶,看起来能止小儿夜啼,不过一旦开口就有一种憨厚气质,有点傻气:“小人见过郡主。”
扶玉鸾仔细瞧他,看得这个大个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才作罢:“你就是赵晋?可会什么拳脚功夫?”
赵晋哪见过如此仙姿玉貌的贵女,尤其是郡主还对自己轻言细语。他愣了好一会,脸憋得通红才道:“会!小人自幼习武,刀剑长枪都使得,还能拉得起十石石弓。”
如此也能算出众的护卫了,扶玉鸾看他眼神赤诚,又问:“若我要交个你一个任务,你可甘愿?”
“甘愿!”赵晋大声道:“郡主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赵晋哪敢不从!”
他们这些人得镇国公府庇佑,才得以在京都有一席之地,让爹娘幼儿存活下去,如此大恩大德,即便肝脑涂地也不敢忘。
“好,”扶玉鸾满意点头:“那你就带着人在灵溪寺住下,替我护卫明灯法师安稳罢。”
“是。”赵晋不疑有他。
扶玉鸾几日未归,太后差嬷嬷来问询,也是催她赶紧回宫的意思。
她答应了,让太后的车马翌日清晨来府上等候。
在扶玉鸾回宫之前,她还要见一些镇国公府的旧日幕僚。
当然,也有可能不来。
她的目光略过高琢檐角,那里悬挂着铜铃,一如往常地随风轻响。
暮色昏沉时,镇国公府的大门被敲响。
福叔看到来人,瞪大了眼睛:“是您……”
“坐罢,用些点心。”扶玉鸾把面前的糕点碟子推到一脸拘谨的小女孩面前。
约莫七八岁的双髻女童在她眼神的鼓励下,怯怯地伸出手。
“锦心,”荆钗布裙的夫人神色有些僵硬,小声训斥女儿:“还不快谢过郡主。”
“夫人不必如此,”扶玉鸾摸摸小女孩的发髻,露出一点微笑:“吃罢。”
夫人也不好说什么,转头看向丈夫,同样是面色哀愁,满身风霜痕迹的模样。
“郡主,”李大人忍不住打破寂静,颤着声线倾身跪伏下去:“我李厚仁不忠不义,背信弃义,愧对镇国公提携啊!”
他几乎是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很快渗出血迹。
“嘭。”名叫锦心小女孩被自己阿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下子掀翻了碟子,碎瓷片溅落一地。
夫人见状一咬牙,干脆自己也跪下去。不知事的小女孩看见爹娘都这样,踟蹰着走下去,试图用袖子拭去阿爹额头上的血。
“锦心!”夫人觑着扶玉鸾神色,狠狠心按着女儿也跪下来,一家人整整齐齐跪在扶玉鸾面前。
“李大人今日是为何而来?”扶玉鸾终于开口:“镇国公府如今也只有我一人,怕是会让大人失望而归。”
她神情和缓,措辞也并没有咄咄逼人,但还是难掩语调中那一份疏离与漠然。
李大人满脸愧色,顶着女儿天真的目光,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嗫嚅道:“不,是小人实在愧对镇国公,苟活十年,心有不安啊!”
他夫人也战战兢兢:“郡主殿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千万不要责怪锦心呀!”
李锦心被她娘用力拧了一下胳膊,不知所措地大哭起来。
这二人一唱一和,让扶玉鸾难得的好心情都没了。她看着这一场闹剧,沉默良久:“起来。”
李厚仁便如得到宽宥一般,猛地抬起头:“谢过郡主殿下!”
夫人也忙不迭应声,把吓哭了的女儿抱在怀里低声安慰。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扶玉鸾看着这一家三口截然不同的反应,近乎冷酷的想。
早在宫里时,她便接到不少人试探性地来信,话里话外都是想见她一面的意思。
来客千般万般辛苦,扶玉鸾又如何能不见,只不过她没料到想见她的会是李厚仁。
李厚仁,扶玉鸾垂下眼睑,漆黑眼瞳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他竟然也敢来。
若是十多年前,镇国公尚在,她也并未入宫,那她还得尊称李厚仁一声世叔,好生招待他的家人。
今时并非往日,李厚仁早不是镇国公信赖的亲信,甚至于连旧日亲朋也算不上,而是一个低劣的,见风使舵的背叛者。
扶玉鸾清晰地记得,这个深得阿爹信赖的李厚仁是如何在阿爹上战场时倒戈,转而投向右相一派。
李厚仁当时在朝中担任户部尚书一职,负责调配押运辎重补给,深受镇国公的信任。不仅提携他,在陛下面前多有美言,还把他带到府中介绍给妻女。
他并非世家子弟,出身清贫,得了镇国公府的襄助才在朝中站稳脚跟。
但这一份信任并没有换得李厚仁的感激,他转头投靠右相,把应当送到凉州的辎重扣下。
那一战打得艰难,她爹在凉州苦苦支撑数日也没等到大齐的支援,反倒是同样镇守边关的忠义侯千里迢迢赶来支援。
再往后,是镇国公与敌鏖战,玉碎疆场。
死讯传到京都,陛下自然要派人去查,去惩处做事不利、延误战机的官员。只可惜李厚仁得了右相庇佑,平安无事。
不过李厚仁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好过。
扶玉鸾用近乎刻薄的目光打量这个已过不惑之年,两鬓星白的男人,心底嗤笑一声:“李大人且说说来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