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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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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福叔交代完接洽事项,扶玉鸾仔细看这几月的账本。
镇国公爵位在身,家产自然丰厚。她娘也是清贵出身,受尽宠爱,出阁时外祖给了她足足几十箱的体己嫁妆,附带十几个庄子和铺子。
国公府人丁不兴,上一辈只有太后和老国公二人。太后入宫,没有亲生孩子,抱养了嫔妃的儿子,也就是当朝皇帝,老国公更是只有镇国公一子。
镇国公和国公夫人感情甚笃,并不纳妾,二人所得仅扶玉鸾一女。
换而言之,在镇国公战死,国公夫人入庙清修之前,她是京都最最受人艳羡的贵女。
只可惜时过境迁。
扶玉鸾抬眼,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国公府人丁零落,加之有姑母庇佑,没有人敢打她家产的主意。这些当铺银楼,包括庄子,都是由国公府旧仆搭理,按月送来账本供她核对。
她受姑母教导,耳濡目染,学了些经商法子,自从福叔把账本交给她以后,这些铺子的生意愈做愈好,着实盈利颇多。
京都最大的一家白鹿书肆就是扶玉鸾一手操办起来的,时下经卷昂贵,印成一本耗费颇多。她便请工匠改良印刷术,大大降低了书册的价格,只是没那么精致。
更有一点,她毫不藏私地把国公府的藏书拿出来借给京都士子传抄,费用低廉。
京都世家横行,自然也有寒门出来的士子,兼之从大齐各地来求学科考的士子。这些家贫的士子买不起别的书肆里昂贵的书籍,一传十十传百,都知晓京都里的白鹿书肆低价为他们提供书卷。
当铺、银楼这样的地方盈利更多,别人还为着镇国公府的名号前来巴结,送来大笔银钱。
因而扶玉鸾的私库十分丰厚,足够她过一辈子的奢靡日子。
侍女往香炉里添了些许冰片,问她:“小姐可要用些茶食?”
“好,”扶玉鸾搁笔:“你再去找福叔,让他请林账房过来。”
侍女应声出门。
林账房是白鹿书肆明面上的掌柜,对扶玉鸾心悦诚服,很快便来了:“小姐。”
扶玉鸾点头:“先生不必多礼。”
“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林账房恭恭敬敬。
他晓得自己听命的郡主不光身份高贵,眼光毒辣,完全不输一些在商海浮沉多年的商户。
林账房以为小姐又要派他去做什么大事,便听扶玉鸾道:“你替我去寻几本古籍,不拘着价钱多少,在廿八之前送来府上。另外之前吩咐纸坊做的花笺可做成了?”
“成了,”林账房拱手:“按您画出来的图案做了碧云春树、莲花、素纹样式的,今日带来给您一观。”
他从袖中掏出几卷花笺。
扶玉鸾展开来看,纸坊的工匠很尽心,把花笺染出深青、浅云、杏黄几色,纸纹细腻,在光下可见卷草、莲花、回文图案,散发着淡淡香气。
林账房也很满意:“小姐提议我们往纸浆里加些能着色,带着香气的花瓣,做出来的纸笺图案更细腻,定能卖出好价钱。”
京都贵人多,尤其追捧珍奇之物,他们纸坊做出来的花笺一旦推行,肯定能卖出不少。
别的不说,里面带着莲花图案,镌刻佛经内容,定然会被京都里礼佛的小姐夫人们一抢而空。
扶玉鸾真心夸赞:“做出来的花笺的确不错,等这一批成品出来,先不要售卖,送到国公府来,供几日后的诗会用。”
“您是说……”林账房瞪大眼睛。
扶玉鸾勾唇:“若要引领京都风潮,怎能少得了镇国公府。”
林账房举一反三:“那要不让小人做好名帖上门邀请?”
“好,”扶玉鸾沉吟片刻:“我拟一份名单给你,以诗会的名义,明日便送过去罢。”
“是。”林账房应声。
城东葫芦巷。
“葫芦”意味“福禄”,给住在这里的清贵世家添个锦上添花的彩头。巷口马车往来,却没有闲聊交谈声,连各府门口的石狮子都是静默的。
陆太傅的府邸前停了马车,管家收下名帖,亲自送给主家。
“镇国公府送来的名帖?”陆大人惊讶。
镇国公早年薨逝……府里不是只剩下一位养在太后宫里郡主了吗?
对面的陆璟神色未变,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展开名帖,瞥见上面拓印的精妙花纹。
陆璟感兴趣似的抬抬眉毛。
“清气澄余,杳然天高……特邀诸位廿八于国公府一聚,以兴诗会辞赋……”
落款:扶玉鸾
最末一笔微微上扬,如刀似戟,破除了飘逸字迹靡丽柔弱气息,带着微微的锋利之意。
陆璟微笑:“看来是郡主邀请儿子去诗会的。”
陆大人狐疑地看着他:“郡主何故要派人送来名帖?”
他可不觉得陵阳郡主的名帖是送给自己的,不过自己这儿子又是何时和郡主交好的?
陆璟看出陆大人的疑惑,把名帖递给他看。
“这是什么纸?”陆大人翻来覆去看那张印着碧云春树,镌刻佛经字句的名帖,轻轻摩挲一下纹理细腻的纸面。
陆璟:“可能是郡主府上做出来的纸。”
陆大人更不解:“郡主为何来此邀请?”
陆璟目光落在名帖的署名上,眼底笑意微微:“郡主自然是邀请了京都众人,何来有意一说。”
九月廿八。
皇后按照常例,选了良辰吉日提前在为扶玉鸾祝寿。而在生辰当日,她回镇国公府操办诗会。
镇国公府难得热闹,门口停满马车,穿金戴银,钗环满鬓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走进府里,亦有打马行来的俊秀儿郎,互相寒暄。
寒暄之余,又不禁好奇,沉寂许久的镇国公府,眼下是何等模样。
郡主在太后膝下长大,镇国公府没有正经主子,这些小姐们自然也没有收到过镇国公府的名帖,今日倒是能一探究竟。
众人小姐们心思各异,迈入府中却惊讶了,镇国公府依旧是往日富丽堂皇的样子,画栋飞甍,训练有素的侍女在长廊行走,如桂殿兰宫。
最吸引人目光的不是锦绣楼阁,而是院子里着银朱盘锦彩袖裙,光华灼灼的鲜妍少女。
眉黛深黑,杏眸如碧潭秋水,雪肤檀口。乌黑高鬓上斜插几对金累丝钿头钗,顶簪镶嵌明珠,往下是一顶衔珠金累髻,侬丽逼人。
明明是冶艳靡丽的样貌,却不显得轻佻,反而让人心生不敢冒犯之意。
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佳人在前,不敢高声语,唯恐惊扰娉婷。
“见过郡主。”良久,众人才反应过来,慌忙行礼。
“诸位可来了。”扶玉鸾微微颔首,笑意深深。
她目光略过众人,满意地看见人群里面的林韫和陆璟。
二人素有才名,而扶玉鸾也看过他们的诗作,今日不过是想近距离考察他们的品性。
不过,相里镜怎么没来?
扶玉鸾微不可见地皱眉。
送出名帖的时候,她思忖了好一会,想到那日在灵溪寺撞见他,觉得十分尴尬。但仔细一想,相里镜态度诚恳,没有做什么惹人恼火的事。
只是他还是不着调的做派,油腔滑调。
最后扶玉鸾还是看在侯夫人的面子上给他递了名帖。
客人如约而至,管家把人迎进流水宴席,一一安置妥当。
时人重交游,自发集结的诗会也不少,应邀的都是京都年轻贵女和少年郎,见扶玉鸾如此温和,三公主也没有颐指气使,很快缓和了气氛。
“郡主今日的打扮真是艳光照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神色娇憨的小姐笑笑:“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收到郡主的邀请呢。”
扶玉鸾也回以微笑:“往常我不常在府,今日借此机会在府中举办诗会,大家尽兴即可。”
林韫和陆璟对视一眼,接过话茬:“还得请郡主出题。”
扶玉鸾沉吟片刻,指着宴席上新摘下来的秋海棠:“还请诸位以此为题,做一篇诗文罢。”
既要题诗,自然要讨个吉利,林韫笑问:“不知郡主为魁首准备了何等彩头?”
扶玉鸾笑笑,让人把林账房为她寻来的古籍经文拿上来:“前些日子寻来几本孤本,权当给各位讨个喜庆了。”
“竟然是《临安贴》和《玄珠半谒》,”林韫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未曾料到孤本竟在郡主手中。”
众人亦窃窃私语,想来镇国公府不失往日气派,连这等孤本也能寻来。
得知了彩头是京都遍寻不得打孤本,各位小姐公子们热络几分,摩拳擦掌想在扶玉鸾面前展示自己的文采。
虽说宴席上有今年的状元郎林韫和翰林院编修陆璟,但能在郡主面前留个印象不也是好事吗?
他们自然不是傻子,扶玉鸾贵为郡主,又是镇国公遗孤。哪怕不能成为太子妃,未来的夫婿也定然是京都里的尊贵人物。
而郡主本人又大方和善,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也是为他们自己寻个人脉。
偌大庭院里,曲水流觞,众人研磨提笔,在花笺上小心着墨。
三公主不喜文墨,没有参加题诗,她没骨头似的倚在扶玉鸾身上,不经意提了一句:“小侯爷那家伙呢?”
扶玉鸾没纠正她的坐姿,淡淡道:“也许是有正事,也许是觉得诗会没什么意思。”
三公主咯咯直笑:“那肯定是因为他不学无术,怕来玉鸾姐姐面前丢脸。”
扶玉鸾捏住她的鼻尖:“你也好意思说人家。”
三公主哼唧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