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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他说,心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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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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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亚瑟抓着说了一上午的话,杰兰特本就没休息好的脑子更加昏昏沉沉。眼看这位国王似乎即将进入下一个话题,杰兰特立刻挑了他话语间的停顿,打着不要停留太久而引起他人怀疑的名号几乎是逃跑似的起身告辞。
亚瑟将他的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但也由了他去,年轻的国王眼眸里闪烁着了然的自信,只嘱咐他别想再逃过即将到来的王宫晚宴。
缄默地跟着内臣再度走出王宫,杰兰特看着几乎丝毫未变的建筑心里颇有几分感慨。年轻人伸手掏出钱袋,摸出金币递给随行的内臣时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是那颗月光石。
杰兰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有的没的聊了一上午,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总归要在王城住一阵子,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等回头有机会再来找亚瑟说这件事吧。
身为伊诺利公爵,杰兰特在王城的居所也很是气派。这座建筑距离主干道不远,却隐在小巷里端得是他喜欢的清净。天空再次撕扯着雪片落下,此时已是正午,归家的人们顶着茫茫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石板路上;小巷两边的路灯有些年久失修,里面的灯芯被灌进去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一众仆人早早等候在门口,看着那道全身笼罩在披风里的身影下了车齐刷刷地弯了身子行礼。从凌晨就开始忙碌的年轻公爵只平淡看了他们一眼便抬脚走进门厅,他只想安静地吃个午餐,然后放空自己、休息休息。
但偏偏,年节时分忙碌的气息半点不可能让他如愿。这些拥有属地的公爵只有在年节时才会得了国王的邀帖前来王城,所以这个时间王城总有大大小小无数的宴席与舞会。拜公爵的名头所赐,杰兰特人还没到宅邸,如雪花一般的邀请函便提前堆满了他的书桌。
“……”年轻人几乎是用了自己毕生的修养才撑着没有当场掀了桌子,杰兰特随手抓起两张印了火漆族徽的邀帖,匆匆瞟了一眼便扔了回去很是不耐烦,“都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让卡莱尔去……”
话说了一半他终是想起可怜的暗探首领被他留在了伊诺利庄园,他轻轻咳了咳,“找个人去探探兰斯洛特近期有什么邀约。”
“您这些年一直暗中关心着骑士大人,难道还不清楚他向来不喜欢同贵族们有任何联系吗,”卡琳娜接过仆人推来的小车,轻手轻脚地为杰兰特泡着红茶,“骑士大人太过敏锐,除非卡莱尔大人亲自探查,其他人只怕不好靠近。”
“说的也是,”杰兰特冷笑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地哼道,“毕竟他骑士团效忠的是国王陛下,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杰兰特并不愿意提起这位骑士,这是近身陪伴他的管家与暗探所公认的事实。然而仿佛是口是心非,任何有关兰斯洛特的风吹草动却都被年轻人要求以最优先的级别传至他手中。
女管家安静地低头看着茶壶精致的镶金纹路,与杰兰特朝夕相处多年,她很是明白他倔强的性格。把茶杯轻轻放在杰兰特手边,卡琳娜心下喟叹,或许年轻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明白,又或许,他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暗探今日传来的消息,杰兰特终于逮着空隙走进他心心念念的卧室,准备好好睡一觉。年轻人眼前并没有覆着那条奇怪的黑纱,他站在镜子前解着自己上衣的扣子,马甲与衬衣先后滑落,露出娇嫩细腻的肌肤如珍珠一般泛着莹润的光。杰兰特缓缓解开胸上层层包裹的白色绫带,被勒出的红痕在这雪白的身体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轻蔑地笑了,抬手于耳根处摩挲片刻,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轻巧揭下。杰兰特复抬手,很是熟练地将手指插入发间使劲一拽,亚麻色的鬈发被他拎在手里,金色的如缎长发倾泻而下。
镜中人有着两弯纤细整齐却微微上扬的眉,一双蕴了星光般的蓝眸此时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镀了一层水银的玻璃面。窗外大雪纷飞,卧室里壁炉烧得正旺,混着香料的舒缓味道令人更加困顿。杰兰特…或者说是亚丽诗塔慢吞吞地套上柔软贴身的晨衣,微微偏头向卡琳娜嘱咐道,“下午无论是谁来访都回绝掉,就说我不舒服——瘦弱可怜的伊诺利公爵从属地赶来王城,怎么都得病一场。”
小公主赤脚踩在毛茸茸的厚实地毯上伸了个懒腰,变声药的作用逐渐衰退,清淡声音中隐约显露几分少女的娇软,“我可不想搭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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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丽诗塔轻轻阖了双眸蜷缩在柔软的鹅绒被子里,她的枕芯里埋了风干的茉莉花,此时躺在上面隐约有幽香蔓延鼻尖,抚慰着她过度疲惫的精神。今日猝不及防同兰斯洛特重逢,纵使她已经伪装得足够冷漠,却依旧压抑不了心底翻起的惊涛骇浪。
小公主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金碧辉煌又神圣无比的骑士圣殿。万众瞩目下兰斯洛特单膝跪在她面前,虔诚地将他的长剑双手呈给她。
他说,赌上这把剑的荣耀,我会守护您到最终。
他说,承荣而生,载誉而死。
他说,心如吾剑,宁折不弯。
心底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亚丽诗塔霍然睁开眼。她微微蹙了眉抬手揉着额角坐起来,强行逼迫自己不要去回想这些陈年旧事。自从伪装成伊诺利公爵之后她便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人,那些缱绻的少女时光并着陪伴她的故人被埋藏在记忆深处,逐渐连梦境也不肯踏入一步。
想这些做什么呢。小公主嘲讽地掀了唇角,蓝眸里笑意未达眼底,无端显了几分悲凉。被兰斯洛特的不辞而别抛开一次就够了,纵然他凯旋归来后大张旗鼓到掘地三尺去寻她,那又有什么用呢。亚丽诗塔重新躺回被子里,自己再不可能给他第二次、推开自己的机会了。
年关的前几天是整个王国上下最为忙碌的时间,上至王宫中的君王亚瑟,下至小镇村庄中的佃农平民,无一不在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忙碌着。
这样幸福的繁忙中王宫的年底晚宴如期而至,无数贵族争破了头想要得到国王陛下亲手写的那一张邀请函,但大多数人只能以遗憾与眼馋告终。
宴会一向是件令人激动不已又紧张万分的事情。夫人小姐们情愿穿上那勒得喘不过气的束腰,也要和周围的人比出个腰细来,每年的这一天她们都会从清晨睁眼的瞬间便开始为这场位于王宫的狂欢做万全准备。
脸上要扑上均匀的蜜粉,两弯眉毛一定要先修得纤细整齐再用眉笔描出来;嘴唇上一定是鲜艳的红色,不过年轻的小姐还是更加偏爱娇嫩的粉;她们身上是数不清层数的衬裤衬裙,就连裙撑都是最挺最大的铁藤撑——藤条不足以撑起这样厚重的十几层衬裙,不得已加了铁丝改良;外裙的面料最为讲究,多半是丝绸与塔夫绸,声名显赫的家族偏爱柔软亮丽的缎子;一群手巧的女仆等候在夫人们的房间里,只要一声令下便飞针走线,快速按照女主人的喜好重新设计花边与装饰。
夫人与小姐的发型是不一样的;夫人们为显高贵典雅,常将头发梳成髻,再佩戴上各种名贵的玛瑙宝石;而小姐们娇俏年轻,她们喜欢的是半梳半散的发型。同样,只有清丽可人的鲜花与色泽温润的宝石才能衬得她们人畜无害,就像花园里的花苞让人想要呵护怜惜。
最后,穿上与裙子同色且大小合适的鞋,再在头顶洒上香粉,将香膏涂抹在自己手腕或是羽毛扇上。一位打扮好的美人新鲜出炉。
只是不同于其他贵族的蠢蠢欲动,这边年轻人如同木偶一般张着手,任由卡琳娜为他套上前短后长的外套。脸上戴了杰兰特的面具,可这面具却很难戴在心底。即便是穿了三年的男装,杰兰特还是不习惯用领巾将自己的脖子勒到几乎喘不上气。
夜幕笼罩了这个国家,墨色天空下点点细雪飞舞;六角形的雪花被王宫绚丽的灯照射,宛若无数亮片飞扬在空中。宴厅里富丽堂皇,水晶吊盏灯将墙上绣着的金线照亮,端得一个光彩夺目。女眷们身上的香氛在羽毛扇轻柔的抖动下送至厅内各个角落,裙摆翩跹间柔软的室内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更显娇艳奢靡;绅士们三三两两端着红酒聚在一起,有些在谈论政治经济,有些则不经意地打量着年轻的小姐,已然确定了等下共舞的目标。
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在宴会上与杰兰特碰面,他们对他眼前蒙着的黑纱很是好奇,却又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只谈些有的没的,看有没有机会能引得杰兰特主动说出缘由。
不过好在这种没话找话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国王亚瑟与王后妮维娅的到来将这个会厅的气氛带到了高潮。
亚瑟着一袭墨绀色礼服,裁剪妥帖合身,其上用金线绣出的装饰颇显精致高雅;妮维娅穿了一条蔷薇红色的露肩礼裙,裙摆上用丝绸缎带层层叠叠堆得厚重,点缀的若干宝石又给本就笨重的裙撑添了不少重量。
国王夫妇并肩而立,将厅内所有的光彩都压了下去。亚瑟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故作亲和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