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一只猫也养不起

2、＜Chapter.2＞ 我本就是供

　　＜Chapter.2＞

　　-

　　伊诺利庄园的冬天很是漫长，呼啸的风雪也没有因为这位瘦弱的公爵将要出行而仁慈停下。两匹骏马拉着四轮马车在被积雪覆盖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进着，车辙压实了白雪，混着掉落的针叶尤显地面泥泞不堪。

　　杰兰特昨晚并没有休息好，连带着整个人今天都有些无精打采。因为要去王宫拜谒君王的缘故，他穿了很正式的礼服，领口处堆了层层雪白的领巾。年轻人纤细手指上戴了一枚古朴的戒指，其上雕刻的族徽彰显着他伊诺利公爵的身份。

　　马车里虽然放了暖炉，杰兰特还是冷得直把自己往水獭皮缝制成的披风里缩。年轻人仰头靠着座椅无声地闭目养神，即便双目上依旧覆着那条很是滑稽的黑纱，他眉宇间的倦色却足够引来任何人诧异的目光。

　　卡琳娜安静地坐在杰兰特斜对面，女管家从椭圆形的玻璃向外望去，入目是一片苍茫雪白。两侧的针叶林逐渐变得稀疏，渐渐的，车轮下悄然出现了鹅卵石与石板交错铺就的道路，一行人即将迈进王城的管辖范围。

　　杰兰特的马车上同样雕刻了与那枚戒指如出一辙的族徽，苍鹰振翅欲飞，尖利的鸟喙显得它威风凛凛。驻守城门的兵团早将这些上流贵族的象征背得滚瓜烂熟，马车甫一出现在他们视野里便有人近乎谄媚地迎了上去。卡琳娜从车窗递出了杰兰特手上的戒指，身着铠甲的兵士忙不迭接过，确认过身份后恭敬行礼，目送着马车远去。

　　“……嘘，那可是伊诺利公爵，陛下的鹰爪，”细碎的声音从没来得及关严的车窗飘进杰兰特耳中，“你不要乱说话，这种人在暗处……”

　　声音逐渐减弱，卡琳娜略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兀自靠着车身打盹的年轻人，抬手利落地关了车窗。

　　“他说的又没错，”杰兰特忽地出声，他稍换了个姿势恹恹道，“我本就是供陛下驱使的走狗，这没什么，”他稍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而且……人总得让自己变得对别人有用，可惜这个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的。”

　　踏进王城地界便可以看到矗立在王城中央的城堡——这是克洛迪维亚王室的世代所住地。威严宏伟的白色建筑历经风霜雨雪王权更替却不见丝毫衰颓，一如每任克洛迪维亚国王与生俱来的气场。城堡最高的塔楼顶部建成了王冠的样子，被人们视为克洛迪维亚权力的象征。

　　马车堪堪在王宫门口停下，就有内臣迎上前来，确认了杰兰特的身份后右手轻碰左肩，恭敬地躬身行礼，“公爵大人辛劳，陛下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杰兰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手指缩在身侧摩挲着那枚戒指微微颔首，“有劳。”

　　两人穿过若干个花园，又在城堡中互为连接的走廊里行了十多分钟，终于到达了国王所在的书房。杰兰特许久不出门，身子虚弱的年轻人跟在内臣身后站定，颇有些气喘吁吁。

　　还没等内臣前去通报，面前的雕花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雪白的颀长人影逆着光站在两人面前。内臣看清来人霎时便再度躬身行礼，只不过那弯下的腰比先前见杰兰特时要深了不少，“团长大人，愿上帝庇佑您。”

　　来人正是久负盛名的骑士团长，兰斯洛特。他一袭骑士团白色的制服裁剪得体，将那肩宽腰细腿长的身材彰显得一目了然；男人狭长的蓝眸幽深如古井，长睫轻敛间目光扫过内臣与他身后的杰兰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杰兰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背后洇出了一层冷汗，他微微眯眸看着面前的人，骑士好看的眉眼与容颜根本遮挡不住他周身盘旋着的冷意——这个人本就天性淡漠疏离，多年于战场的杀戮更是给他镀上了再也消磨不去的凌厉血气。

　　“公爵大人，这位是第一骑士团的团长，兰斯洛特大人，”内臣小心翼翼地提示，“他的爵位要比您高……”

　　“……”意识到自己也同样应该行礼，杰兰特本就疲倦的脸色更加难看。对方同他也是初次见面，骑士似乎对年轻人眼前蒙着的黑纱略有些好奇，如冰锥般的视线有好几次停留在那里。

　　“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忽然有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伊诺利公爵到了吗？”

　　“到了、到了，”内臣忙不迭连连应道，他忍着自己发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指引，“公爵大人，您这边请。”

　　-

　　屋内冬日里稀薄的阳光从干净明亮的落地窗洒进屋子里，翘着腿靠在沙发里的国王亚瑟有着同亚丽诗塔一般的金发。男人一双碧绿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慢吞吞走进来的杰兰特，戏谑的样子像极了正在打盹的雄狮。

　　“伟大的陛下，”杰兰特不情不愿地躬身行了礼，右手优雅地搭在左肩上闷闷开口，“臣，杰兰特·伊诺利谨在这新年来临之际，为您献上伊诺利庄园所有子民对您的崇高敬意与真挚祝福。愿吾王永得神之庇护，上帝……”

　　“行了，”亚瑟含笑地叫停了他，招手示意杰兰特坐去他身边，“这儿有没有外人，用不着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杰兰特一点尊卑有别的意识都没有，不仅一屁股坐在国王身边，甚至还主动伸手抢了亚瑟的暖炉捧在手里。

　　“让哥哥看看，”亚瑟抬手撑着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年轻人，“好像比上次见你瘦了一点？”

　　“……”被这么上下打量杰兰特很是不自在，皱起眉很是恶劣地伸手把国王的脸推向另一边，“不要过问年轻小姐的体重这是一名绅士的基本素养，王兄太过分了。”

　　国王任由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很是爽朗地笑开，“好，我不问。怎么样，这一路还算顺利吧？”

　　杰兰特这才悻悻地收了手，重新捧起暖炉小声道，“托您的福，一切顺利。”

　　这次轮到亚瑟去摸他的脸，国王骨节分明的大手缓慢地摩挲着年轻人下颌处的皮肤，“这张面具做得果真不错，”男人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感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

　　若有第三人在场，见着眼前的一幕定会尖叫出声。有谁能想到从前娇纵任性的小公主亚丽诗塔摇身一变，竟成了深居简出的病弱公爵杰兰特呢！而且……“你别说，现在就算是我也很难将你同从前的小亚丽丝联系起来，”亚瑟大笑了一声，“这分明就是两个人。”

　　“你小点声，”杰兰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眼前的黑色系带，“刚才……兰斯洛特来这里做什么。”

　　亚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罗斯维尔的叛乱刚刚平息，他便昼夜兼程赶回王城。甚至，”国王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你的这位骑士与他递来的消息是前后脚进的王城。”

　　杰兰特没有说话，白皙的手指藏在披风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枚戒指。嗅觉敏锐的猎鹰已然闻到了国王话语里的忌惮，却摸不清这分如此明显的情绪里，有几分是刻意演给他看的。

　　“不过我也明白，”亚瑟话锋一转，“每年年节前夕亚丽诗塔都会寄一封信回王城，兰斯洛特不愿误了时间……也是情有可原。小亚丽丝，当初兰斯洛特不辞而别是他的错，”看着身边年轻人轻轻抿了唇，国王再度开始了他已然试探过多次的劝说，“三年时间都不够你消气的吗？”

　　自从亚丽诗塔以游历之名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后，每年的圣诞她都会伪造一封信给亚瑟寄回去，信上多半是她胡编的各地风光，算是全了“游历”之名。

　　见杰兰特并不说话，亚瑟又继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东南各国联合起来想要将克洛迪维亚瓜分，按国法，父王去世后他那一代所有掌过政的大臣需要全部退位，我不能继续任用罗伯特将军。但是那时的情况，如果继续任用罗伯特将军，臣民们会恐慌——何况前伊诺利公爵的叛国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如此内忧外患下子民一旦不稳，推翻政权是迟早的事；可是我如果不任用罗伯特将军，”亚瑟回想起刚即位时的腥风血雨，“我身边无人能用。”

　　“我们的历史是一张不停重绘的地图，战争是那描绘着边境线的笔。你是克洛迪维亚的公主，兰斯洛特身为你的骑士，自然有责任与义务来保护这个国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国王此时难得地耐着性子给杰兰特讲道理，“不辞而别是他的错，但是你至少要给他一个认错的机会才对，”他开了句玩笑，“即便法官都要给被告辩解阐述的机会，我的小公主这样一棒子打死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不管怎么说，”杰兰特扭头看向亚瑟，那双标志性的蓝眸被黑纱模糊了颜色，却难掩清亮眸光，“兰斯洛特当时有很多种选择，但是他偏偏选了不辞而别。我怨怼的并不是他身为我的骑士，却跑去为这个国家所用——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想了想，杰兰特又补充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我知道王兄是为我好，但是……”

　　“但是你这个倔脾气不知道随了谁，”亚瑟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算了算了，我的小公主好不容易才来看我一次，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