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第一枝》江一樽

4、开刀 莫名其妙被

　　一日休沐后，当前来朝会的官员纷纷踏进崇仁殿时，惊奇地发现龙座下的最前方早已站了一人。其人头戴皂纱折上巾，着绣五爪龙的紫公服，配犀金玉带。
　　大臣们：嚯！
　　有头脑灵活的，肢体动作永远比嘴快一步，还未出声就先俯首：“臣见过储君殿下。”有假装脑子转得不是那么快的，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边在内心翻白眼边躬身。
　　赵知汵没有辜负瑞王妃对她的期许，大部分时候是个很能包容的人，不仅不计较部分臣子的失礼，还笑呵呵地摆手：“免礼免礼。”为活跃气氛，甚至还主动开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诸位如此勤勉，是我大昭之幸啊。”
　　大臣们：嘁。
　　您回京已半岁，拢共就上了一回朝，和您相比，我们确实是过于勤勉了。
　　人精们显然不太愿意搭理这位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位非皇子皇女出身的储君，除了和赵知汵素来交好的官员以及上赶着奉承的二愣子，尽皆眼观鼻鼻观心颇感兴趣地关心起鼻头的绒毛来。是以当皇帝将踏进崇仁殿时，还十分不解：怎的今日如此安静？没吵架？不会都没来吧？难不成罢工了？
　　不过他的疑惑在下一刻就得到了解答。当入殿后看见人群最前端难得一身正经朝服的赵知汵时，皇帝不敢置信地拔高了音量：“哟，稀客？”
　　可怜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们都快把自己的大腿掐青了，才忍住没把笑音掺杂到向帝王的请安声里。
　　早朝就在这样一种严肃却又不失幽默的氛围中开始了。
　　起初还是很平和的，毕竟众人还不甚清楚储君今日来此为何，措辞都须得斟酌再三。但眼看着天色已从晨光熹微到日出三竿，前头那个殿下却好似是来旁听的一般始终保持沉默时，每日例行的唾沫之战终又成功爆发。众人从科考吵到赋税再吵到漕运，虽早就习惯了这样颇为不羁的辩论现场，但高居龙座的帝王还是面无表情地长叹了一口气：不然今后都着十二旒冕上朝吧，虽挡不住吵闹声，但好歹能遮一遮脸？
　　绷着真的很累啊。
　　解决了休沐前朝会的遗留问题，又新攒了些问题待批复，朝会便接近尾声了。听得孙总管一甩拂尘高声宣布“无本退朝”，有早就不满赵知汵以女子之身受封储君的忙不迭站了出来，把矛头直直对准了她。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一早就料到今日早朝定不会顺利结束，高居龙座的帝王神情莫测：“刘爱卿有何要事？”
　　自认代表正义的礼部郎中刘觉的上朝热情因抨击赵知汵而空前高涨：“回陛下，臣闻君王之驭宇内也，必有经纬之才，承广博之志，存务实之心，而后可以具贤能、施远略、理实政。今我之储君，昔年囿于后宅，便师从中丞，终不过鄙妇人尔……”
　　站他前方听出一丝不对的礼部侍郎：？
　　你是等禁门下钥的时候脑子被风吹出毛病了？幞头不要了别连累我啊？
　　并未察觉到上司之忧的刘爱卿沉迷于慷慨陈词中，仿佛今日不把赵知汵指摘得一无是处就是对黎民苍生的亏欠，情绪越发高昂起来：“储君受印至今，已逾一岁，然终日无所事事，无论市朝，皆未闻其谋、其能、其绩，臣斗胆，如此储君，何以位及东宫，经理我邦？”
　　掷地有声的发言结束，刘郎中胸膛微微起伏，借着袖子的遮掩环顾一圈，本以为能收获同僚的赞许，却发现他人的腰身弯得比自己还低，不久前还吵得宛如清晨长乐街集市的半点威严都不剩的崇仁殿此刻落针可闻，众臣都竭力把头缩回脖子里恨不得殿上查无此人。
　　刘郎中：耶？
　　“终日无所事事”的赵知汵：呵。
　　离京奔走多日，终于收集全了证据，也做了完全的准备，只待今日好戏开场的储君殿下持笏躬身：“陛下，儿臣请自辩。”
　　“准。”
　　“谢陛下。”
　　赵知汵就着俯首拜谢的动作侧过身，朝着队列末端的方向，漫不经心抚了抚长袖上的龙纹，开始朗声背诵“判词”：“孤无才、少谋、鄙见，兼之耽于享乐，不配处尊居显——”
　　刘郎中小弧度点点头对储君的自省表示认同。
　　“刘大人是想听这个吧？”
　　头才点到一半就生生卡住的刘郎中：？这人说话怎么不按常理啊？
　　赵知汵扯了扯嘴角，摆出明显的嘲讽来：“要让刘大人失望了，孤从不自轻自贱，也并不认为自己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至于缘由，刘大人请听仔细。”
　　“元正乃我朝最重要的节庆，蒙圣上恩赐，在此期间诸位不必理政，只当有要事时宫内才会传召。故初五那日，诸位皆于府中享和乐团圆之福，而孤正在两仪殿协助处理杂事。”
　　话才起头，就有浸淫朝局多年嗅觉灵敏的臣子觉出不对了：两仪殿是陛下日常召见重臣及批阅奏章的地方，不是都传现任储君是陛下推出来做靶子，替真正欲册立的储君吸引朝堂上的明刀暗箭，以此扫除障碍，为将来要承继大统的某位皇子铺路的吗？哪有靶子在两仪殿行走，协助理事的道理？况且，听这话里的意思，所谓的“杂事”必不会是真的杂事，多半是——批折子？
　　想到这里，以为储君于东宫饱食终日，常上表奏储君行事不当的臣子皆悚然一惊。
　　赵知汵可没空管某些人心里的小九九，她今日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拿这些告状精立威的。“正逢佳节，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尽是请安祝好之辞，然有一封在请安之余，却重点提及了该州近日的一桩大事。”特意停顿了一下，赵知汵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状似无意地扫过队列中的某位官员，“这折子，出自临淮州牧之手。”
　　仿佛没看到该官员瞬间惊惶却佯作镇定的神色，赵知汵的语气依旧平稳，似乎接下来要说的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因州牧所陈内情过于重大且荒唐，是以次日，孤便遵陛下旨意，带殿前司暗中出发，前往临淮。”
　　这话信息就太多了：其一，据传出的消息，储君二月之前分明一直待在宫内，怎会正月初就离了京城去了别的州府？其二，储君出行，向来是无需遮掩的，有什么案情，重要到需其暗自前往，且还是带着殿前司这把轻易不出手的利刃一道？
　　虽还不知其间内情到底为何，但仅凭现有的讯息，就足够使众臣察觉到这之间的非比寻常了。况且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储君分明是早就有所行动了，但竟能将消息护得滴水不漏，令朝野上下均未听闻哪怕一丝风声，足见其智谋过人，绝非此前所以为的莽撞无为之辈。
　　看来今日殿上有人要倒大霉了。
　　行得正坐得端的还在绞尽脑汁猜测这位劳动储君大驾的是谁，赵知汵就替他们揭晓了答案：“还需要孤继续说下去吗，审刑院吴大人？”
　　审刑院姓吴的仅一位——现知院官吴贤。吴贤家境平庸，若是在从前，绝不可能有机会入仕，但大昭太祖建国后，废贵族继承制，大开科考以广揽人才，科考制传承至今，历经三帝，为国遴选了不少出身寒微却有真才实学之士，吴贤就是其中之一。自为官以来，吴贤一直兢兢业业，于工作上从未出过半分纰漏。惊闻犯事的是他，众臣皆投来不敢置信的眼光。
　　吴贤隐在青色泛白袖子下的手微微发抖，但面上还是竭力保持着镇静：“臣不知殿下所言何意，臣忝居知院一职，素来勤恳行事，各州府上呈京中的案卷，臣皆亲力亲为核实查证，从未敢懈怠一分，临淮何事，臣实不知。”
　　“真的不知吗吴大人？”对这些显而易见的开脱之词，赵知汵半个字都不信，“去年十月十九、腊月二十及今岁正月十一，你去宏昌银号取的大笔银子，难不成是你老家哪个亲戚千里给你汇过来的？”
　　吴贤双眼倏地睁大，一时竟忘了辩解。其他官员也大惊，吴贤家境普通乃众所周知，他本是西北苦寒之地出身，入京后连一处像样的府邸都置办不起，收入全来自朝廷每月发放的俸禄，怎会有需要去银号取钱的地方？
　　想起在临淮查知的案情，赵知汵闭了闭眼：“去年四月起，临淮下辖迎阳县及陈关县接连发生几起拐卖案件，被拐者为偏远村落的穷苦女子，年十岁至十七，累计竟达八人。因案情重大，两地县丞遂将此事报呈州府，请求州里派人协助调查及抓捕，临淮州牧孙渊弘先调拨人手明里出发，又亲自带人暗访迎阳陈关两地，而后筹谋蹲守数月，才将此案头目‘四爷’抓获。按我大昭律，以强制手段拐卖人口者当斩，然死刑须得交由京中复核，故孙渊弘于九月十四修书一封，并此案证据一同发往审刑院，只待审刑院及三司核准无误后，上呈陛下御笔朱批，便可将犯人斩首。”
　　众臣哗然。如此重大之案，不论是刑部、都察院还是大理寺，竟无人知晓一点风声，储君如此言之凿凿，必定不会有假，那……众人皆看向吴贤，可他却将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原本案宗送往审刑院，因皆是重案，为提高效率，以往都规定由下属先按地域将案宗整理归类，分出轻重缓急，而后经多位详议官初步过目审理，有了基本的判断后，再呈交知院由知院同三司复核。孤已问过审刑院，自去年八月起，吴知院就下令，自称早年没落时受过临淮百姓的水米，是以八月后临淮递上来的案卷，不必初审，须得直接送达吴知院手中。”看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吴贤，赵知汵摇摇头，“夜长梦多是有道理的，孙州牧还未等来京中的答复，临淮囚牢便被人冒死所劫，看守囚牢的员吏皆被重伤，该重犯自此不知下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刑部尚书当即站了出来：“陛下，殿下，有此祸患而不察，是臣失职，臣请缉拿此凶手！”
　　帝王没点头，只摆手示意赵知汵继续。
　　赵知汵颔首，转而回绝：“此案已交由司案司，刑部暂且不必接手。”知道这位老尚书一向忠于家国，赵知汵无奈叹息，该犯人身手了得且是亡命之徒，寻常官兵即使发现其踪迹也根本不可能抓得住。孙渊弘是因家中世代习武，手下不少人早年也上过战场，且占了敌明我暗的便宜，才侥幸擒得要犯，刑部长年未接大案，官吏松懈了不少，哪里是该要犯的对手？况且如今风声早已走漏，对方必定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只怕犯人没抓到，员吏的命倒是白白丢了。
　　至于后来——
　　“司案司王司丞？”
　　“臣在！”
　　“把你近日所查到的，说与吴大人听听，好叫吴大人明白，自己到底冤不冤枉。”
　　“是，殿下。”
　　王承晅端正了神色，将其中内情一一道来：“正月十二，接陛下密旨和殿下书信，臣即带我司人马前往殿下所指的犯人可能藏身之处，此次出行十分机密，然我等辗转多日却几无所获，疑心对方在朝中有人，恐再逗留徒生事端，我司只能动身回京，本欲取道偏远之处以图便宜，不想却在途中遇上了殿下。”王承晅至今仍感到后怕，若那日叫她碰上的不是小喽啰而是被劫走的那个所谓四爷，她就带了吕翊一人，难保不被其所害，“殿下原本也是取小道回京，不料正好与拐子相遇，便设计以身做饵，扮做丈夫新死的贫窭农妇，才引得拐子大胆出手。”
　　这话一出，一门心思忠于皇族只想维护皇家尊严的老臣不干了，即便不喜赵知汵继储君位，但她也还是瑞王爷的亲女儿，是上了宗室玉碟的郡主，岂有皇室贵胄这般冒险之理？眼见这群人下一刻就要站出来参赵知汵一个“罔顾皇家颜面以身犯险”，王承晅先替他们把话说了：“殿下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深入虎穴以擒贼子，如此看重百姓，实令臣等钦佩。只是臣斗胆，殿下千金贵体，身系家国，万望珍重自身，如此才是社稷之福。”
　　闻言，龙座上的帝王挑了挑眉。明明是同一件事，偏偏他说出来就和那几个满嘴纲常伦理的老臣说出来重点完截然不同，而且他还挺会抢占先机，人家要发难了，他就先一步把别人的话堵了，这个未来侄女婿，果然有点意思。
　　未来侄女婿“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方针效果显著，至少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参”的臣子吃了个哑巴亏，已经不好发作了。侥幸躲过一场口水战的储君殿下欣慰地向他投来了一个骄傲且赞许的眼神，并给足了这个前心仪对象面子：“王大人谬赞了，自太祖建国以来，我朝一直秉承‘以民为本’的治理原则，孤不过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若这事正巧对百姓有益，那孤也就得以宽慰了。”
　　已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乍听得赵知汵对自己温声细语，王承晅那根自上朝起就一直在绷紧时刻准备为她舌战群臣的神经一下就停摆了，自幼以博学而成京中年轻一辈翘楚的王大人此刻脑中空空，惟余一词萦绕其间挥之不去。
　　那个词叫：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