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缘由 重臣下狱， ...
-
离王承晅最近的刑部尚书刘杨明显感觉出来今日的王司丞和过去不大一样了，虽然往日他也时常木着个脸看不出喜怒吧，但是此刻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就是写满了开心，笑意满得眼里都快盛不下了，其间还夹杂着一点——羞涩？
刘杨：就……有点诡异。手里有如此棘手的案件亟待攻破，他竟然还高兴得起来？不是，司案司能有一个正常人吗？
自动屏蔽了这位名义上的上司嫌弃地投递过来的写着“这人好像有点傻”的白眼，王大人兀自沉浸在“知知跟我好好说话了”的愉悦中，语气都不那么沉重了：“据那日被抓获的贼人供述，其之所以如此大胆，敢在事发后没多久就再次犯案，皆因此前被囚于临淮牢中的头目四爷逃脱后得意炫耀，称京中有大官作保，叫小弟们尽管放心，即便哪日不幸再被官府抓获，也顶多是去往牢里换换饭菜口味体验一下新鲜生活，不会有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因为，京中核准砍头的案卷不会被呈递回州府。”
将众臣的惊呼声尽收入耳的王承晅故作疑惑，像个天真的学子在向师长请教学问：“案犯口称的京中大官，你觉得会是谁啊，吴大人？”
被赵知汵当众质问的时候，吴贤尚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告诉自己假装无事只一味推脱就可以，但从赵知汵令王承晅奏事，听闻对方有人落入司案司手里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完了，任何否认、狡辩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吴贤崩溃地跌倒在地，本能地把头摇得像个正在工作的筛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有平日里和吴贤关系较为密切的，不忍见好友如此模样，出列陈情：“陛下，臣有不明之处，想请王大人指点一二。”
皇帝挑了挑眉：“准。”
“多谢陛下。”
户部左侍郎钱昆一向对司案司这个名义上挂靠在刑部实际直通御前的部门颇为不满，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由头可以光明正大地发难：“王大人，殿下及您说了这许多，我等只听明白了：其一，临淮近日有要案，重犯目前在逃；其二，您回京路上意外抓到了贼人，正巧其为临淮重犯的手下，招认京中有人为其作案保驾护航。但敢问王大人，仅凭以上信息，如何证明吴大人就是案犯的保护伞？没有实证就企图污害他人，不太合适吧？”
为好友鸣不平的出头鸟点燃了导火索，引得不少自认“正义”的官员出言附和，并暗戳戳夹带私货夸赞赵知汵和王承晅在证据链不完整的前提下都能一锤定音，实在非常了得，乃当世年轻人之楷模。被阴阳怪气了一把的“年轻人”们自然不甘示弱当廷反驳，于是难得安静了片刻的大殿霎时又沸腾起来，从而使得“崇仁殿例行口水战”元矅二年二月十七第二战顺利爆发。
本次战役以不喜赵知汵和王承晅这样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的受家族荫庇的老臣，同近年科考入仕被褐怀玉的年轻官员为主力。双方各执一词，前者坚称“有的人”尚未拿到证据仅靠无端揣测就企图为朝中重臣定罪是借机打压别有用意，后者则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偶像，反告对方在偶像话还没说完时就凭一己私心跳脚大闹是居心叵测图为不轨，双方你来我往毫不相让，如果不是还有皇家威严压在上头使得众人皆不敢过于放肆的话，恐怕早就你扯我幞头我拽你胡子你骂我老母我问候你亲爹地打作一团了。
这场荒诞的闹剧愈演愈烈，见帝王不表态，赵知汵也不作声，只任由他们尽情发挥。
等两边都吵得口渴了，攻讦之音逐渐弱下去后，才发现皇帝正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着。
两方主力：……
能做帝王的果然不一般啊，下边斗得跟鸡窝似的您还能静下心来学习？打扰了，这份心志我等显然学不来。
众人正要就方才御前不敬的行为请罪，却见身处“闹市”还能“静心学习”的帝王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握着“书卷”的手明显因愤怒而青筋暴起。若离得近些只怕还能听到骨骼绷紧的咔哒声。刚刚酣畅淋漓地吵了一架的朝臣们不明就里：啥啊？怎么了这是？
自始至终保持中立，因未参与两方骂战而见到王承晅向孙总管递上证词的刑部尚书刘杨猜到了什么：“陛下，可否令臣一观？”
皇帝平复了心绪，示意孙总管接过证词去，依次传给下方官员。刘杨当先接过，虽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越看越心惊。等证词传完一圈后，最后拿到手的那位像捧了一块烫手山芋，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还是王承晅又接了回来，直直塞给了跪倒在地的吴贤。
吴贤一眼认出最上头的是司案司专用来记录嫌犯口供的黄麻纸，他深深垂下头去，挣扎了许久，才颤巍巍地打开。
据嫌犯交代，三人本是同乡，跟随四爷犯案已近一年，起初几人曾犹豫不决，因大昭律对拐卖人口者绝不姑息，一旦叫官府抓住就只能等着上刑场。但巨大的利益诱惑着他们，兼之四爷多次保证过京里有“大官”作为后盾，哪怕犯上个百八十回也死不了，才咬牙入行。初次得手后，三人提心吊胆了许久，但官府这边竟一直没有动静，于是越发大胆起来。
为图保险，四爷及其余手下原本只在远离京城的地界行事，但屡次犯案皆未被制裁后，野心愈发膨胀，去年便把目光投向了靠近京畿的临淮，三人也是从那时候起上了贼船。后来四爷被抓，手下皆惊惶不知所措，以为此次必死无疑，但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四爷竟一直没被押去斩首，有胆大的就提出要劫囚。考虑到没了四爷的门路，以后就没有巨额的利益可图了，喽啰们一呼百应，豁出性命闯了一回大牢，才救出了四爷。
也是在四爷逃脱后，从他得意忘形的吹嘘中，几人才知道那位京中大官姓“贝”，主管刑狱。
“这个姓氏很少见，至少能跟刑狱扯上关系的官员里，不论在京中还是地方，都绝对没有姓贝的，前日凌晨犯人交代的时候，我脑中第一个想法是——看来我司刑罚还是过于仁慈了，才叫嫌犯在重刑后还有心思忽悠我。”说到“仁慈”俩字的时候，王承晅意味深长地摊了摊手，“本欲叫他们尝尝我司不那么温和的手段，但几人或许是良心发现，又提供了一条线索。”
朝臣齐齐翻了个白眼：那叫“良心发现”吗？我都懒得拆穿你，那叫怕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还“良心”呢，进了你司的犯人，再出来时还有没有心都难说好吗？
王大人仿佛对司案司的凶名在外浑然不知：“感谢嫌犯的‘幡然悔悟’，令我司拿到了重要证据——宏昌银号的取银凭证。”据刀疤脸所说，作为交换，四爷在事成后会不定期给姓贝的京官通过宏昌银号存一笔钱，至于两人具体如何约定，他就不知道了。
“不愧是老字号钱庄，一应钱物往来均记载在册十分清楚明了，是以当我司的人前往宏昌银号寻找时，未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贝’大人签字取钱的凭证。”
王承晅贴心地给吴贤指了指：“哦，就是您手里证词下的那份。”
“我初入司案司时，因久慕吴大人之名，曾特地拜读过当年您殿试时那篇《慎刑论》，对您的下笔习惯印象极深。”
吴贤家境贫寒，启蒙时并未得到正经夫子的指点，所以运笔十分豪放不羁，且常有错字，当年殿试署名时，就因在“贤”字下方多添了一横，差点被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得断送前程。经人指出后，他改了过来，但因习惯早已养成，所以即使更改，他的“贝”字也比旁人的“贝”要多出一个小弯。
那一弯，就是多余的一横被减掉后的样子。
他后来的所有奏折上，及司案司从宏昌银号拿到的凭证上，署名全都有这多余的一弯。
王承晅正要将证据链最后一环补充完整，吴贤却突然抬起头，红着眼冲他低吼：“别说了，王大人，求你别说了。”
他手中所持的象牙笏颓然掉落在地，砸得地砖“叮”的一声。
在临淮见识到被拐的女子是何等凄惨的赵知汵想起他素来待人亲和，在朝在野均受人敬重，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幼时失怙，家里的重担尽由你母亲所负，令堂茹苦含辛多年，才最终把你拉扯长大成才，令堂把全部希望系于你身上，如今你得朝廷器重前途无量，于你母亲而言，总算是苦尽甘来，她终于可以卸下艰难颐养天年，你却做出这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事，你让你母亲今后如何自处？”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没有辩解翻身的可能，又或许是想到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数千个日日夜夜里母亲的呕心沥血，吴贤突然就情绪失控了，也顾不上御前失仪会被治罪，当场怆然泪下。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殿下？”
他连“臣”都不自称了。
“我娘一身的病，家里处处要花钱，我每月早到晚退，连身体不适都不敢请假，就为了拼那一点于旁人而言根本微不足道的赏金。蒙陛下厚恩，自为官以来，每月我都能领一定的补贴，可是不够啊殿下，真的不够！”
谈到母亲的病，吴贤伤心不已。
“母亲总说是她的病拖累了我，才致我年过而立还孑然一身。可是我不这样想啊，要是没有她的话，我早就饿死了。所以我宁可自己吃不饱，也要省下钱来为她瞧病。”他扯起袖子随便抹了把眼泪，难掩哭腔，“我来京已五年，却仍让老母住在赁下来的一处潮湿逼仄的小宅子里，眼见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才会出此下策。”
原本坚定地相信好友不可能做出此等十恶不赦之事的钱昆自看完证据后就一直沉默，此刻听到好友的诉苦，他悲从中来：“子良，你有难处，你跟我说啊，何苦做下这种事？如今你要怎么办？伯母怎么办？”
钱昆是世家出身，但从不摆高门大户的架子，因为脾气相投，吴贤入京后没多久，两人便成了知交。大概知道吴贤家中情况，钱昆时常找各种借口周济他一些，但是吴贤心气高，不肯长期接受他的赠予，非要靠自己谋出路。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困窘为难中，他在痛苦挣扎后，咬牙踏进深渊，为自己谋了一条死路。
家境比吴贤好不了几分的官员，听闻他犯事的缘由后也缄默了。谁寒窗苦读不是为了报效家国呢？但若是真的身处绝境了，他们还能坚持入朝时的初心事事以国以民为先吗？
谁知道呢？
吴贤心如死灰，没有回答昔日好友，只面向龙座重重磕下头去：“罪臣有负陛下重托，上不能为君尽忠，下没有为民伸冤，罪臣死有余辜，只求陛下，念在臣这几年勤恳行事的份上，饶家母一命。”
“母亲病染沉疴，即便不得陛下饶恕，臣这一走，想来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臣吴贤，伏请陛下垂怜。”
他长跪不起，幞头歪在一旁，额头直直碾在地砖上，肩膀还在小幅度耸动着。朝臣们百感交集，也先后矮下身去，跟着跪了一地。
皇帝阖上双眼，想到自己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他也没有辜负期望，从来恪尽职守，得到了同僚的一致称赞，如今一朝行差踏错，竟然知法犯法，做出此等天人共怒之事来，竟不知是悲哀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他宁愿听底下吵个鸡飞狗跳，也不想看到朝堂陷入这样的死寂。
“小六。”帝王出声唤了赵知汵。
“陛下？”
“此事交由你裁决，务必公平公正，给各方一个交代。”帝王心力交瘁，安排赵知汵处理后竟直直出了大殿，孙总管愣了愣，才一甩拂尘扯起嗓子高声宣布“退朝”。
帝王走了，按理不用跪了，但众臣却都没有起身的意思，还等着储君下令。
赵知汵颇感为难，自接金印以来，这是最令她头疼的事，此事并不难处理，严格按律法办就是了，只是吴贤情况特殊。她有些无措，向着姚樾的方向看去，但姚樾也埋首于地，没有给她任何提示，显然是要让她自己决定。
经验有限的储君抿了抿唇，命侍卫摘去象征吴贤重臣身份的平脚幞头，再取走他自为官以来就每日带着记录朝会重要事件的象牙笏板，暂押刑部，等候发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