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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奶黄包与桌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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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从题海中抬起头,伸展了一会脖子便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动作。她目光有些涣散,自心底发出无奈崩溃的质问:“这个死人数学到底是谁在学?”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划掉的错误答案像一团乱麻,她烦躁地把笔一扔,转身扑进柔软的床里,脸深深埋进枕头。
“床床可不会怪我……”她闷闷地说,声音被棉絮吞没。
迷迷糊糊中思绪飘远,她又回到了母亲消失的那一日,她慌乱地奔跑寻找直到筋疲力尽身子一软靠着大树滑下。
而她那个父亲还不知道在何处。
清晨六点四十分,“老陈包子铺”门口挤满了学生。蒸笼掀开的雾气混着油锅的滋滋声,队伍在狭窄的巷子里扭成蛇形。
肖月晞被挤在队伍中间,校服外套蹭上了墙面的水渍。她踮起脚,朝柜台喊:“一个小猪奶黄包,再加油条——”
“一个鲜肉包!”
“还有我的豆浆呢?!”
“我要最后一个烧卖——”
此起彼伏的喊声盖过了她的声音。人群突然骚动,身后传来推搡,她踉跄着撞上前面的书包。
“最后一个奶黄包!”老板娘扯着嗓子确认。
“这里!”
一只手臂从她肩侧越过,修长的手指叩了叩玻璃柜。
肖月晞回头,正对上凌云迟低垂的睫毛——他晨跑后的呼吸还带着潮气,袖口蹭到了她的马尾辫。
老板娘利落地装袋递出,小猪形状的包子在他掌心冒着热气。
肖月晞盯着那个包子,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书包带。
那是最后一个。
她盯着凌云迟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还沾着晨跑后未干的汗意。包子在他掌心冒着热气,小猪憨态可掬的笑脸像是在嘲讽她。
凭什么?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突然伸手去抢——
凌云迟却早有预料般抬高了手臂。
“想要?”他挑眉,声音里带着晨跑后的微喘,“求我。”
肖月晞的指尖堪堪擦过包装袋,差一点就能碰到。她咬牙,正准备一脚踩上他的球鞋——
意外的是,那只举高的手放了下来。
热气腾腾的包子被递到她嘴边,奶黄的甜香扑面而来。
“张嘴。”凌云迟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
肖月晞僵住了。
他的指尖离她的唇只有寸许,晨光透过蒸笼的雾气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秒。五秒。
霎时间少年笑了,低低的笑声像清晨后的露水,浸入人心:“逗你的!”
肖月瞪着他,一把抢过包子:“……神经病”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奶黄馅溢出来,沾在唇角。
肖月晞正舔着唇角的奶黄馅,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咋呼声:“月晞!你在这儿?!”
是林小满。她是个可爱话唠的女生,也是刚到学校的两天里第一个找她说话的。
林小满背着鼓囊囊的书包挤过来,校服领口歪歪扭扭的,看见肖月晞手里的包子眼睛一亮,“是老陈家的奶黄包哎——欸?凌云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在这儿?抢月晞的包子?”
凌云迟挑眉,刚要说话,林小满已经护犊子似的把肖月晞往身后拽,书包上挂着的毛绒兔挂件晃得人眼晕:“我告诉你啊,开学的事月晞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又来抢吃的,太过分了!”
肖月晞被她拽得踉跄,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她拍开林小满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他还给我了。”
凌云迟晃了晃空着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袋豆浆,正慢悠悠地插着吸管。
林小满愣住,随即梗着脖子哼了声:“算你识相。”
肖月晞咬着包子没说话,眼角余光瞥见凌云迟低头喝豆浆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晨雾在他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校服拉链滑进领口,像昨夜没干的雨。
“对了月晞,”林小满突然想起什么,戳了戳她的胳膊,“我们班好像要重新调座位,我昨天去班主任办公室看到新的座位表,你猜我看到什么?新的座位表上,你旁边好像是另外一个男生——”
话音未落,凌云迟的吸管“咔”地一声戳穿了豆浆袋的另一头。
肖月晞咬包子的动作顿住,她抬头时,正对上凌云迟看过来的目光,他眼底还带着笑意,却不像刚才那样散漫了。
“调座位?”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豆浆袋上轻轻敲着,“巧了。”
林小满还在叽叽喳喳:“巧什么巧,肯定是老师看你开学那天和月晞合不来,特意把你调开!”
肖月晞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拽着林小满往巷外走:“别瞎猜了,再不走早读要迟到了。”
林小满被她拖着踉跄几步,书包上的毛绒兔挂件撞在肖月晞后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才没瞎猜呢,”她不服气地嘟囔,“开学那天你被凌云迟叫出教室,还有跟周予安的事,老师能不盯着你们?”
肖月晞的脚步顿了顿。风卷着早餐铺的热气扑过来,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马尾辫重新束紧,指尖碰到发尾的毛躁——那是昨天熬夜做数学题时,无意识揪头发留下的痕迹。
“无所谓”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快走吧!”她加快脚步,校服裤蹭过路边的冬青丛,带起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
林小满还想说什么,却被教学楼方向传来的预备铃声打断。“要迟到了!”她拽着肖月晞往校门口跑,书包里的保温杯撞出哐当声,“第一节是老班的数学课,你昨晚那道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
肖月晞被她拽着往前跑,风灌进领口,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母亲走的那天,她在树下找母亲留下的发夹时,被碎玻璃划的。
那时父亲的电话打不通,她蹲在树影里哭到天黑,直到巡逻的保安把她送回家。
“没做出来。”肖月晞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风声里,轻飘飘的。
林小满的脚步慢了些,转过头时,睫毛上还沾着跑出来的细汗:“没事,等下数学课我借你抄抄?我搜的!包对!不过你可别让老班发现,上学期她抓我传纸条,罚我把错题本抄了三遍!”
肖月晞笑她:“那可真是太惨了!这学期还是他带你~”
两人的声音渐渐融进喧闹的校园,晨跑的学生从身边掠过,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进到教室后,肖月晞环视了一圈发现同学们还是坐在原位上,也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快速坐下。
“来!所有人站起来读!”张桂兰步履匆匆地走上讲台,不顾底下学生的哀嚎,目光扫视着全班,她身姿挺拔,声音清脆响亮 ,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学们纷纷手忙脚乱地翻找课本,桌椅挪动声、书页翻动声交织在一起。
“我操了”肖月晞最讨厌站着早读,腰疼腿疼还没力气读,还被要求双手捧着书。她慢吞吞地起来,生无可恋。
凌云迟听到她说的话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全班的朗读声里突然混进“吸溜”一声轻响。肖月晞眼角余光瞥见,林小满正把语文书挡住脸,堆起地书山边缘露出半截泡面叉子,塑料包装被她踩在鞋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疯了?”肖月晞压低声音,伸出脚略过凌云迟的桌下踢了踢她的椅子。
好巧不巧,林小满就是周予安的同桌。
林小满没应声,只是用书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红油顺着叉子滴在她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橘色的渍痕。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林小满吓得手一抖,叉子上的泡面猛地接触到课本上,马上出现油痕。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油渍抹得更大片,诗人的画像被晕成了花脸。
肖月晞看得心惊胆战,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飞快地抽了两张纸巾塞过去。
“谢了。”林小满含着满嘴泡面,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课本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妈今早没做饭,这是最后一袋老坛酸菜——”
话没说完,语文老师突然停下板书:“倒数第二排,谁的书在动?”
林小满猛地把课本重新捧上,她梗着脖子大声朗读:“‘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声音因为紧张,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
周围传来压抑的憋笑声,“继续读。”张桂兰的目光扫过来,在林小满的课本上停顿了两秒,最终移开了。
朗读声重新响起,林小满却不敢再动。直到老师低头看讲台上的课本,她才飞快地抽出叉子,把最后一点泡面塞进嘴里,偷偷冲肖月晞比了个OK的手势。
肖月晞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酸菜末,心里痒痒的,却不知她的同桌在看着她。
“小满——”
她分开双腿,做了一个类似蹲马步的动作,重新踮起脚尖,想不动声色地滑过凌云迟的桌下地盘。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踝被什么轻轻一勾——
低头看去,凌云迟的球鞋正抵在她的脚踝后侧,脚背微微弓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小腿稳稳卡在原地。
他面无表情,拉开的椅子在他身后,目光仍盯着课本,仿佛桌下这场隐秘的较量与他无关。
肖月晞眯了眯眼,脚腕一转,鞋尖直接踩上他的球鞋。
“嘶——”
课本“啪”掉在桌上。
凌云迟终于侧头看她,眉梢微挑,唇角却勾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踩得挺准。”
“过奖。”她面不改色,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桌下暗流涌动,桌上风平浪静。
讲台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两人——挺好!都在张口读书。
如果忽略桌下那两双较劲的脚的话。
林小满不知他们的争锋相对,回头问月晞:“什么事?”
“没事。我中午请你吃食堂的番茄鸡蛋面。”肖月晞勉强露出微笑,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而凌云迟还在跟她斗。
他下课死定了!
林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她用力点头,课本后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偷吃到米的小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