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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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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她入最绝望的地狱,后悔与愧疚成他梦魇最厚重的底色。所以,他也要入地狱的。
帝后大婚,举国同庆。
王公贵族内命妇此时都聚在坤宁宫,观合卺之礼。
夏侯子骞面色还算好,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丝疲倦从他眼底流露。
桓商使了眼色给萧妙善,萧妙善留了下来,看着这挂满红绸的婚室,再看已经支撑不住颓然倒下的夏侯子骞,无端有了冷清萧瑟。
桓商眼疾手快,小心翼翼扶住了人,萧妙善抬步走了过去。
李逢春跟在阿密身后,从暗处走了出来。
夏侯子骞靠在桓商的怀里,李逢春搭上他的手,诊了好一会儿,面色凝重。
夏侯子骞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他经历无数次失望,已经习惯了,桓商怔然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也低下了头。
李逢春开了口,“至多再能续一年的命。”
萧妙善走出了大殿,桓商出来了,她身上还穿着大婚皇后的婚服。
走至与萧妙善齐平,她的声音被风声吹得破碎。
“劳烦您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帮我,我还是很感激。”
“桓商,只要你提,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去帮你。”
桓商困惑了,问出为什么。
萧妙善望着夜色中她发红的眼眸,没说话。
两人静默地站在高悬的圆月下,忽地萧妙善问出了一句话,“值得吗?”
桓商一开始有些茫然,随即明白了,转头望向萧妙善,“这是我未曾想到过的幸运。”
萧妙善望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欢喜,恍惚见到了前世的自己。
桓商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不明白,这世上的权势真有那么好?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和肮脏去得到它,我的家族害了我最爱的人,倒是讽刺,我有那个缓解的药,根本不是好意,只是恰好需要,他们还需要而已,他们多残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弹过筝了,他都没有那个力气去弹了,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说完,桓商已经捂上了脸,泪水从她的指缝滑落。
萧妙善掏出帕子,蹲下身去,为这个可怜人擦去脸上的泪痕。
桓商哭了一会儿后收拾好了神色,又笑了起来,“抱歉。”
萧妙善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又回了宫殿。
没有注意到廊柱后一白一黑的两个身影。
在她们走后,白衣身影从阴影中站了出来,谢魏昭望了眼两人的身影,抬步跟了上去,福宝沉默跟在身后。
萧妙善望着龙凤红烛下面色苍白的夏侯子骞,沉凝一会儿,正要开口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夏侯子骞望着她打断了她,虚弱开口,让其余人都出去,众人都有些讶异。
最后殿室中还剩下两人,萧妙善不解。
夏侯子骞望着她笑了笑,淡淡开口,“不必怕,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萧妙善静静看着他,夏侯子骞眸光温柔,“其实若是我能强大一些,我能娶你为妻的。”
萧妙善眼中闪过诧异,夏侯子骞继续说着,“太后不是我的生母,我的生母是一个宫女,唯一还记得得记忆就是她总是温柔地在残破的宫殿里,在夜色下给我讲着各种故事。
可是没办法,我被人抱走那天,她就跪在殿前的石阶上,一直笑着看着我,她的面目已经斑驳,可是母亲的目光我却永远记得,再然后,有人说她投了井,我想一个母亲不会那么脆弱,只是这宫里已经容不得她再活,我没有了阿娘,多了一个称呼,母后。
萧妙善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无力又无奈。
夏侯子骞陷入了回忆,继续慢慢叙述着,“我对太后是有些怨恨的,也曾恶毒地猜想是她唆使的,后来发现不是,我反倒松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他的眼神渐渐放空,喃喃道,我一点都不想在宫里,这宫里太冷了,我很累。
萧妙善走近他,握住他冰凉的手,他似是被这温暖一惊,眼神又温和地看向萧妙善,萧妙善听见他说,“我发现你近来好像变了些,整个人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你和,阿昭,是出了什么事吗?”夏侯子骞试探问出口,望着他眼中隐约的忧色。
萧妙善摇了摇头,夏侯子骞也不问了,萧妙善望着他,缓缓开口,“你只是觉得我有些像你母亲对吗?”
夏侯子骞淡淡笑着,继续听她往下说,“你不喜欢我,爱一个人的目光,我知道的。”夏侯子骞笑意加深,“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萧妙善幽幽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别像说遗言一样跟我说话了行吗?
夏侯子骞笑意扩大,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又咳嗽了几声,萧妙善帮着拍他的背,神情淡然。
听着里面的笑声,和从窗棂透出的两人的剪影,福宝不动声色看向前方站的跟个木桩子似的人,什么也没看出来。
桓商自是也听到了,涩然划过,又释然笑了笑。
夏侯子骞终于止住了咳嗽,萧妙善终于将方才想说的话说出口,“其实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这个法子可不可行,事关我阿娘,我不能说太多,但是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见夏侯子骞似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萧妙善也不管,只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就罢,这时突然回神,他刚才叫谢魏昭阿昭,还有些亲昵的样子,两人不仅是君臣?
见萧妙善疑惑,夏侯子骞简洁说了一下两人的过往,总之就是两个病秧子一起求医问药的事,只是另一个病秧子性格古怪,非要弄得两人互不相识一般。
萧妙善盯着他一会儿,盯得夏侯子骞心里有些发毛,萧妙善瞥了屋外一眼,又看看躺在床上的人,“陛下,你要珍惜眼前人,桓商不是坏人,她不会害你,你不要伤她的心。”
夏侯子骞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应了一声,“桓家狼子野心,你不明白世事险恶。”
萧妙善睨了夏侯子骞一眼,冷笑一声,“不是看在桓商的面子,我会管你?”
夏侯子骞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看着对他冷脸的萧妙善,静了一会儿后,终是说道,“我会尽我所能护好她,这是我的承诺。”
萧妙善听完稍微满意了那么一些,提醒夏侯子骞,“陛下,按理说夫妻之事,我不该插手,可是我希望桓商能过得好,她爱你,你知道吧。”
“唔。”夏侯子骞想起桓商那双蒙着一层湿漉漉雾气的眸子,那样明显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最后萧妙善向夏侯子骞保证,“只要他能挺住这一两年,她就一定会做到答应他的事。”
萧妙善走了出去,把桓商推了进来。
桓商羞涩的闹了个大红脸,帮夏侯子骞解衣服的手都是颤抖的,越慌越急,最后,夏侯子骞的衣带被弄成了个死结。
两人面面相觑,桓商的眼神躲闪,她真是太笨了!
夏侯子骞哂笑,招来内监,总算把衣服给解了开来。
他刚才喝了药,精神稍微好了些,看桓商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温润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笑意,“再多试几次就好了,不妨事的,过来睡吧,你应该也累了吧。”
桓商点了点头,鼓足勇气过去,躺上那个满是药的清苦味的床榻。
夏侯子骞有些不自在,心中微微有些异样,两人睁着眼望着床顶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床帐被放了下来,帐子里暗影朦胧,看不真切,在这样安静柔和的气氛中,夏侯子骞在伴着不知名的香味的气息中,倦意慢慢袭来,恍惚想,应该是她身上的香,还好,不呛鼻子。
不知过了多久,桓商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多久,微微动了动手指,轻轻侧头看着这个清俊温和的男子面庞,心中柔意弥漫。
她轻声试探叫了声陛下,没有回应,她又大胆了些,完全侧过了身子,夏侯子骞睡眠很浅,他醒了,但没出声。
他完全能听得清桓商的呢喃,“我的陛下,我的幸运。”
那阵女子香靠近了他,在他额上留下一个柔软的触感,让人未来的及感受,便全然离去,夏侯子骞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珍爱的亲吻,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看向那已经转过身的人,久久不能入眠。
对于谢魏昭出现在这里,萧妙善丝毫不意外,显然他在等她回去,手里还拿了件披风,她目不斜视走过。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拖地长裙的裙摆铺上一层清霜,华美的绸缎如水往前流动。两边偶有几盏宫灯悬挂的宫墙,沉默巍峨,她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要从他的生命里走出去。
他眯了眯眼,抬步跟在她身后,心里却想起,沧州,她说等他回去,给他一个答案,她没有等到,那个答案是什么恐怕他再也不会知晓,可是,从前的那个他,仿佛能够得到她的心。
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他在想为什么他在重新见到她之后没有羞愧得以死谢罪呢?他是还舍不得死吗?他还贪恋活着吗?是没有祈求到她的谅解吗?他想不是的,不想死无非是为了活着的可能,他虽然痛苦,却在这痛苦里有着期盼,盼着好,盼着好的一天,他暗暗有着一丝痴心妄想。
他是如此的贪婪和无耻,心里有着对她爱意的期盼,不愿意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望见就要死死攀折咬住不放手,这是对他不太好的人世教给他的道理,刻在他自私的骨血里,他为了一个目的,能将她放弃任她堕入地狱,如今那个目的换成了她,他便也能将一切都拖下地狱,倘使他最后还是不能得到她的爱,他曾不止一次想过,那他就亲手杀了她,至少不会担心她的眼里出现别人的身影,他就是这样坏透了的人。
啧,真恶心啊,谢魏昭阴冷的笑了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嘲讽自己,难怪她不爱你,你真脏,另一个声音在嗤笑他。
那又如何,这样才能得到她,你不了解她,这世上只有我明白她,她最后就会明白,那时,她会向我跑来,我将张开我的怀抱抱住她,她一辈子也躲不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知我真心?谁懂我真意?谁知我作戏?
一切手段,无不为他所用,追逐她,至死方休,他这样的爱她,他会如愿。
萧妙善突然感受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停了下来,谢魏昭跟上了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妙善冷冷看着他,他眼中真切的映着她,她望了很久,谢魏昭眼神越发柔和,月华倾泻在两人身上,他的眼神变得痴迷哀伤起来,情不自禁叫出声来,“善善,……”
萧妙善嫌恶地别开了眼,淡淡道,“别跟着我。”
“好。”谢魏昭垂下眼。
所有的情绪都是真实的,痛苦、哀伤、心酸、愧疚、害怕、难过……可是并不妨碍他运用这些情绪,她心软,只要撬开一个口子,他就能撕咬攀住,钻进她的心房,钻进她的骨血,占据她的全副身心。在萧妙善走远后,谢魏昭抬起手来,捻了捻拇指,似乎在捻这落在他手上的月光。
真是可怕啊,可怜的善善怎么就招惹上他了呢,在心底发出无声的一声叹息。
毕竟她刚才看着他流露出受伤神色后,她的脚步都停顿了一瞬,她一点儿也没发现。
谢魏昭这几日倒是有些意外地愿意让人来治他的腿了,成效还不错,他从前不愿意,一方面是因为自尊,一方面锋芒太盛,现在他足够强大。
只是看了暗卫递给他的消息之后,他的面色很快阴沉了一瞬,随即又笑开来,眼眸里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他倒是有些期待起来。
正当他在院中练习走路之时,听见萧妙善被匪寇劫走的消息时,他忽然觉得这阳光有些刺眼。
他策马而过,望见青山寺蜿蜒山路上红透如血的枫叶,惊觉,原来秋日已至,到了地方,他毫不意外,没有匪寇的出现,只是有几路目的明确来杀他的死士。
那些人比不上他的精卫,他还有些疑惑,等看到萧妙善缓缓从后面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些人还真是有些明白怎么给人插刀,这才是给他致命的一击吧。
她穿着和枫叶一样红的裙子,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利落地丢了刀,吩咐护卫全部往后退,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前,福宝怔然了一下,也退到了后面。
他勾着清浅的笑意,望着眼前的人,慢慢踱过去,倒是有些闲庭信步。
把刀架在萧妙善脖子上的人,微微瞪大了眼,谢魏昭已经走了过来,把他的刀给挪了开去,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听谢魏昭冷冷道,“我们夫妻说话,滚下去。”
那人向那密林深处看了眼,默默退了下去。
萧妙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清明的眼,定定地望着依旧笑的淡然的谢魏昭。
谢魏昭凑近了她,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善善,这是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仔细听,还有一丝疑惑。
萧妙善侧头望向他黑沉幽深的眼睛,轻轻开口,“你不该掺和我阿兄的事的。”
谢魏昭心思回转一番,已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他突然呵地笑了一声,又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吹进萧妙善的耳朵。
他说,“善善,你相信?或者说你愿意相信,你终于有一个理由了。”
萧妙善忽然被他笃定的语气激怒了,推了他一把,他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定,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他散落的发丝有几缕刮到了他的脸上,手上还沾了些血迹,目光沉沉,无端有些可怜。
只是所有人都想不到,谢魏昭做了个始料不及的动作,他的动作很快,他紧紧抱住了萧妙善,很紧,仿佛两人即将分别。
很快他又制住萧妙善,作了一个挟持的姿势,退到崖边,他还来的及想了一下,为什么这世上的悬崖这么的多。
萧妙善倒是不慌,淡淡问他,“你要干什么?”
谢魏昭只是紧紧抱住她,头挨住她的,一边退一边呢喃着和她说话,仿佛在说天气似的,他说,“善善,观音奴,娘子,我们两个一块儿死了吧?好不好?”
萧妙善笑出了声,抬手抚上他的手,他马上就放松了力道,萧妙善转了过来,依旧笑着,不过是嘲讽的笑,谢魏昭也笑。
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他仿似全然不在意,在离得还有一步的时候,他又面对面紧紧抱住了萧妙善,“善善,你的心怎么变狠了?他似乎很疑惑。
见他不像装的,揪着她的手紧紧不放,看来真是要和她鱼死网破的样子,萧妙善反手揪住了他的衣袍,迎着他怆然黯淡的目光,慢慢说了一句话,谢魏昭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她说她怀孕了,是前天诊脉诊出来的。
谢魏昭望着她并没有什么变化的肚子,好像不死心又问了一句,“真要这样吗?
萧妙善点了点头,谢魏昭依旧紧紧拉着她的手,随即认命一般,看着萧妙善,“善善,你够狠。”
她很久之后才明白他那时眼神里所有的挣扎绝望和祈求,他张了张口,但是最终只化为窒涩的沉默,一双眼漾着泪光和委屈。一直看着萧妙善,想从她脸上试图找出一丝软化后悔的神情。
最终他认命的放了手,睁着那一双委屈茫然的眼,好似坦然赴死一般的直直坠了下去。
萧妙善的心忽的疼了一下,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