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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伤疤 萧妙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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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妙善出神的时候越来越多,好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动也不动,直到眼睛泛酸,她又换另一个地方继续发着呆,谢魏昭就陪在她身边,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看着除了他以外的一切,他沉默的坐在她身后,目光跟随着她。
她一点儿也不开心,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他看到她那种看他像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他都想立刻死了算了。
他和她说,她要怎么报复他都可以,就算是捅他几刀也好啊。她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好像累极了,问他,他上辈子怎么那么久没去救她,还是就是故意的这样做的。他张了张口,半天没办法回答。
那时候他的头被一阵尖啸划过,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神魂都要被撕碎,他发出的声音轻飘飘的,手也在打颤,牙齿也磕在一起,喉咙像被人扼住,眼前一阵眩晕,他终于吸了口气,说,“我是利用了你拖住他们,然后想后面再去找你,只是出了差错,他们用五座城池来换,那时候我腹背受敌,实在没办法再分出人来,后面的话,萧妙善接上了,所以你就默许了,用我和孩子稳住后方,只是后来该死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差错,你放弃了我和孩子,我和阿宴失去了价值。
萧妙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说完,临了还补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舍才有得,我理解你,说完,萧妙善就低下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看着她垂下的黯然失色的眼眸,他想好像有什么不对,但事实就是如她所说。他跪在她面前,嗫喏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伸手,只是抬起又放下,他焦急地看着她,良久,萧妙善低下的头又重新抬了起来,看向他,微微笑着说,我还自作多情想过,以为你全都不知道或者有什么误会呢?原来一直是这样啊。
谢魏昭在射进窗棂的明暗光影里看着这个他明明那么珍爱的人,因为他染上了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忧愁,她垂眸滴下的泪闪着令人心碎的光影,他在那一滴泪里,仿似穿越时光,望见她将死的绝望。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笑了,这个认知冲击着他的心房,谢魏昭空洞又绝望的眼,酸涩胀痛起来,蒙上一层血雾,他也开始哭,他再也说不下去未说完的话,缓慢地抬起双手,盖住了脸,泪水从脸颊指缝滑落,喉咙像生来不会说话的哑巴,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萧妙善仰着头用手背盖住眼,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感叹,“我真是太傻了。我其实一直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知道吗?我那时候一直都相信着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怎么还会相信你呢?说完萧妙善还好笑的轻笑了下。
上辈子,我其实曾经一直想过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出了问题,我曾想自己是不是做的很不好,才让我们变成了后来那样,但也不是,只能说我们不合适,我虽然能给你带来一些东西,但你终究不爱我,所以后来遇到喜欢的就那么不顾一切,我知道你,你喜欢的,硬是要弄到手的。
后来我明白,我年幼失了母亲照拂,父亲与阿兄军务繁忙,我其实孤独得很,我贪恋你给过我的那一瞬救赎与温暖,飞蛾扑火,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一点都不喜欢你真正的性情,但是我让自己去改变去爱你,忍耐你的坏脾气,你知道最傻的是什么吗?你对我眼神温和一点,我晚上都想着,你今天看到我很高兴,我明天要更爱你一点。后来有一段时间,你对我很好,我也当了真,其实想一想,我爱的也不是真正的你,是虚假的你。
萧妙善说完,谢魏昭呆怔地看着她。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望着他的眼神无悲无喜,她说,她不会也不想报复他,她走了,他在屋子里静静坐了很久。
萧妙善将要跨出去,扶住了门框,目光放空,问了他最后一句话,你,她停顿了很久,谢魏昭抬头仰视着她,她头上的珠钗流苏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微晃了晃,她放弃了最后这一句问话,她又叹了口气,他听见她小声地喃喃,算了,不重要了。
谢魏昭变得越发地沉默了下来,他总是静静地坐着、站着、望着,像万年不化的冰雪,眉眼总是低低压着,没人能窥见他眼中掩住的眸光,整个人笼着一股死寂与虚弱,让人一看见,首先体会到的不是他的冷漠,而是,苦涩。
他总在萧妙善看不见的角落出现,远远地长久地望着她,尽管她也没比他好多少,在她快要察觉时,他就后退一步,隐入那阴影里,暗暗地单纯的看着她,幸好她不喜欢待在屋子里,她这几日都喜欢往外跑,在做些他不喜欢也无可奈何的事。
他还在跟着菀娘做东西,现在正在学着揉面团,他揉的很认真,菀娘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下,许是察觉到他和萧妙善的异样,看向他的神色有些狐疑不解,不过并没想着问他什么,还在一旁说着劝解的话,“郎君啊,我们女郎有时候脾气是有些坏,郎君可不要计较。”谢魏昭笑了笑,一边揉着,一边说道,“怎么会。”
菀娘看着谢魏昭有气无力的笑,想着他身体不好,眼下还有些青黑,便有些心疼他,“唉,您也别伤心,我可和您说,我们女郎对您也是有心的,从小就——菀娘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密拉走了。谢魏昭揉面的动作也停住了,停了很久才继续。
他待在厨房的时间越来越多,厨艺也越发精进了,江南来的师傅都想忽视他万年不变的冷脸,大着胆子,想收他当关门弟子了。
只是有一天,萧妙善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转过去的时候,是茫然的,她盯着空地,没有看他,她说,他怎么就是听不懂话呢?总是要做这些多余又虚伪的事情。
他不再去了,他只是想给她把补身体的药膳做的好吃一点,只是他忘了,任何东西沾上他,她是不愿意再碰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无处可去,他什么也没办法改变,为什么已经重来,而对于他来说,还是没什么两样呢?
谢魏昭病倒了,发着低烧,苍白的脸泛起一层薄红,福宝照看着他,不过他整个人很不安,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上,突然他身体一颤,打起哆嗦来。
福宝一惊,忙将手贴上他的额头和试探他身体的体温,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忙转身快速拿来节小木棍,给谢魏昭含着,抵住他的牙齿,以免他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伤,又跑去将千羽找来的东西倒出给谢魏昭服下。
做完这些,谢魏昭渐渐停住了剧烈的反应,睁开被汗沾湿的眼睫,福宝看见谢魏昭掩藏在一片雾霭下的目光,像空荡荡的荒原上被人遗忘的月光,黯淡又空茫。
福宝瞬时嗓子被堵住一般,这是他从小就陪伴在身边的郎君,可是他却那么难过。
谢魏昭虚弱极了,看着在他面前的福宝,微微笑了笑,福宝看他这幅样子,别开了眼,转身走了出去,谢魏昭的笑容慢慢淡下来,没过一会儿,福宝抬了水和巾子进来,为谢魏昭擦脸擦手,谢魏昭抬眼看他,他眼尾有些红。
擦了一会儿,福宝好像越擦气越大,那股气一直憋在他心里,他突地站起身,一股脑将面前的盆、巾子都给砸了甩了,谢魏昭静静地看着在他面前乱砸东西的人,那盆也被他踩扁了,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正要进来察看,被他一嗓子吼了出去。
他砸完东西,眼眶发红,喘着粗气,狠戾的眼盯着谢魏昭,揪着谢魏昭的衣领将他一把提了起来,谢魏昭松松散散的任他这样揪着,两人对视。
福宝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布满愤怒的血丝,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啊?啊?你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是要别人来可怜你吗?我告诉你!没人可怜你了!再也没有了,珍视你的都被你弄死了,早就死了,都是你自己作的!你听见没有!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你那时候真就忍心?女郎被你害惨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踏马就是瞎了眼,瞎了眼!
那时候福宝根本不知道萧妙善被抓了,他正在雍城与江都王鏖战,被人瞒着。萧定北的死讯和萧妙善被囚禁的消息砸得他一懵,违抗军令去救萧妙善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和萧定北的亲兵遇上,只看见了晕死过去的谢珩和重伤的阿密,他带着人对上追来的那一队追杀来的人马,最终,他们在山谷找到了快要被雪全部覆盖住的萧妙善的尸首。
他没有将尸体带回去,安葬在了幽州,后来的事,颇有走马观灯之感,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时间过得太快,几年如一瞬,行尸走肉一般,每个人都很痛苦的活着。
谢魏昭望着福宝蕴满痛苦与泪水的眼,牵起笑弧,福宝的怒火一瞬间燃到极致,他一拳挥过,干了他两辈子一直以来都想干却终于在今天干成的事情,他一拳把谢魏昭打得嘴角淌血,谢魏昭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依旧懒懒笑着,神情却麻木又冰冷。
只是福宝打了他一拳就停了手,把他推了开去,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福宝继续拆屋子出气,将屋子砸的噼里啪啦响,砸完了,他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谢魏昭怔然躺在地上看浮起的灰尘,慢慢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福宝面前蹲下,问他,“你有没有把我跟善善埋在一起。”
福宝瓮声瓮气埋着头回答,“埋了,就把你丢在了墓门口,没棺材。”
谢魏昭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似是回神,“真的?。”
福宝没说话默认了,他确实就是这么干的,那时候哪有时间给他找副好棺材。
谢魏昭张了张口,一时无言,神色有些复杂。
这时福宝抬起了头,泛着红意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他说他不明白他。
谢魏昭的唇瓣上还沾了些血迹,在他苍白的面色上添上一抹妖异的艳丽,他听了福宝的话,有一瞬放空,慢慢垂下了头,那样孤寂冷沉的气息又包裹住了他,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福宝觉得他像一阵风、一朵云,一吹就能散了似的,宽大的月白素袍罩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他逆光站着打开了门,风将他的袍袖吹得扬起,发丝扬起纠缠,谢魏昭侧过脸来,少年的他已经显出分明精致的下颌轮廓,眼眸低垂,鸦黑睫羽缓慢张合,福宝仰着头望他,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语气极轻,像提不上力,语调缓慢,“她让你杀我,你也杀么?”
福宝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谢魏昭也没等他回答,便转了头回去,喃喃的低语在风中被吹散,却也足够让人听清,他说,那你也听她的吧。
福宝后来想,或许他早已觉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