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如故，妻心似铁》瘦了好

92、晴日 屋子没

　　屋子没点蜡烛，闪电再次照亮屋中人的脸。

　　福宝望了一眼萧妙善，有些怔愣，低头的动作也有些迟滞，嗓子像堵了团湿透的棉絮，滚烫的泪啪嗒一声落在屋子里铺着的厚实绣着精美刺绣的地毯上，湮湿显出一点深色。

　　他看见萧妙善仿佛失去了生气，往日总是泛着宝石般光泽的漂亮眼睛失去了光彩，比这天色还要黯淡，两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珠，泪水不断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接续不断，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她安静的坐着，望着福宝，沉默的流着眼泪。

　　像在多年前，他露宿破庙里看见的，神女像，蛛丝挂满她的全身，灰尘污垢让她黯淡。

　　福宝恍惚又想起前世睡在冰棺里的萧妙善，皇后的冠服，冰冷充满威仪，萧妙善像睡着了一般，安详而沉静。那时候，福宝想象过无数次，萧妙善最后绝望死去的样子，总之，是不会像在棺中一样的，现在记忆中棺中人淡然的眉眼变成了如今这个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哀伤的默然流着泪的女郎。

　　“福宝，我记得你对阿宴很好，阿宴后来怎么样了？萧妙善眼中流露出期冀，流着泪水的脸努力做出微笑的弧度，这笑容刺得人眼睛发疼，她盼着他给一个她希望的答案。

　　福宝心口的伤疤被血淋淋的撕开，他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那一句话的，他说完就瘫倒了下去，萧妙善静了一会儿，这像是击溃她最后防线的一击。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妙善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这下她连哭也哭不出来了，一丝丝哽咽从喉咙里时断时续，福宝睁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看向黑暗中双手捂着整张脸，看不清面容的萧妙善，她的身形在黑暗中抖得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那断断续续的哽咽逐渐放大，变成撕心裂肺的哀鸣。

　　福宝说，小郎君在十三岁那年就不在了。

　　福宝听见萧妙善哽咽的哭腔，她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阿宴没有长大就不在了？为什么我的阿宴那么健康，怎么会在十三岁就不在了？为什么？你告诉我……

　　啊！是谁——！是谁！萧妙善尖厉的质问着，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揪住福宝的衣领仿佛索命的恶鬼。

　　福宝哽咽着，“女郎，女郎，女郎……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没有保护好您的孩子……”

　　萧妙善只是重复着是谁这两个字，其他的她什么也没办法听进去了，她期盼着平安快乐度过一生的孩子竟然死了，她又何尝保护好过他。

　　是陈氏那个贱人对不对，是她害的我的孩子，是不是！萧妙善已经陷入癫狂。

　　小郎君是血气枯竭而亡。

　　你说什么？萧妙善愣住了，揪着福宝衣领的手臂无力垂落下来，语气轻忽不可置信。

　　那时候，陈氏被封了贵妃，对于医理卜算很是精通，郎君生了怪病，昏迷了很长时间，陈氏就说需要血脉相连之人做药引，以为只需要那么一次，我们、我们，我们都不知道，那个需要小郎君服下毒药，做药人，——再取血给郎君，他都是亲自给郎君煎药，从不让我们看见，取血出来，他为了掩盖血气，总是给自己灌下很多苦药，您知道，他、他从前最怕喝药了。眼泪又盖住了视线，福宝断断续续的，他整段话说的磕磕绊绊，几句话过后，他总要停一下哽咽。

　　萧妙善艰难泄出一丝喘息，紧紧攥住自己发抖的手，继续听着这几欲将她凌迟的话。

　　“小郎君怨恨郎君与陈氏，郎君登上帝位后，曾有过一段记忆混乱的时候，他忘了您，也想不起来小郎君，郎君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却像忘了他似的，后来，随着郎君病情的好转，用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福宝停顿了一下，想起谢珩虚幻解脱的笑容，“那时候，他一从郎君的大殿出来，便有些不对劲，一直以为是从前落下的病根，不想却是，却是……”

　　“是什么，”萧妙善宛若幽灵的呓语。

　　“小郎君存了死志，身体每况愈下，后来病重已经无法起身，郎君并不知道血的事，他那时已经想起了您，也想对小郎君好，可是已经太晚了，小郎君没有给他机会。他找来很多人为小郎君看病，可是小郎君的身体还是迅速的衰败了下去。”

　　“最后那一日，在您祭日那一天，小郎君参加了许久未去的大朝会，那天郎君很高兴，以为小郎君好转了，朝会上的大臣和郎君都没想到，小郎君会在大朝会上怒斥郎君，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抛妻弃子，无德无能，眼盲心瞎，不堪为君。”

　　郎君勃然大怒，便想使人来将小郎君拉下去，可不曾想，小郎君当场就呕了血出来，最后小郎君不让任何人近身，才说出他药引的事情出来。

　　他说，郎君若是想不起他，不见他，想不起您，对您没有丝毫愧疚后悔，他便筹划谋夺，将郎君的帝位夺了，让他生不如死，小郎君一直笑着，他仅剩的那一丁点的血就一直从他眼里，鼻里，口里流出来，福宝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可要是郎君想起了您，生了悔意，那就让他亲自杀死自己的亲子，还了这一身骨血给郎君，互不相欠，而郎君欠您的，他用他这条命换郎君一生的折磨，给您出气。

　　萧妙善已经瘫软在了地上，目光呆滞麻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给我出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出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出气，给我出气……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受不了了！她整个人都要被撕碎了！她不能呼吸了！她快要死了。

　　她的孩子为了她，用一条命向他的父亲换一个后悔。

　　萧妙善崩溃了，她从来不知道，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安慰自己，阿宴会凭着她的死，得到怜惜与爱护，可是，他死了，他被自己与谢魏昭的纠葛害死了，最后还想着丢下他死了的母亲。

　　萧妙善哭得不能自已，呜咽声像一记记重锤敲击在人的心上。

　　福宝也在一边抽泣着。

　　阿密靠在门外听完了全程，雨丝扑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丝毫未觉，原来是这样，泪水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她的女郎啊。

　　萧妙善哭得几欲虚脱，恍惚中有人进来轻轻抱住了她，轻声唤着她女郎。

　　萧妙善任凭自己在阿密的怀抱里软倒下去。

　　雷声停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渐渐停息。

　　风雨停息，萧妙善木然地坐起身，目光呆滞放空，她坐了很久很久。

　　阿密与福宝在一旁沉默地陪着她。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空气中的微尘漂浮，屋子渐渐明亮起来。

　　萧妙善的身形终于动了一下，她似是被这过于耀眼的光线惊了一下，看清了周围后，她滞了一下，光线直直射到了她的眼睛，她毫无所觉，雾蓝的眸与金色碰撞出美丽的光泽，她慢慢伸手，掌心向上，尝试捧住什么，保持了这个动作一会儿，她忽地笑了。

　　福宝与阿密望着萧妙善，只见萧妙善转过头来，望着他们，笑意放大，双唇蠕动，眼中似乎还残存着太阳留下的强烈的光线，让人不敢直视。

　　她说，今天是个晴日。

　　阿密也看着萧妙善慢慢笑了，福宝转过头望去窗外，慢慢低下了头。

　　因为哭的时间太久了，萧妙善敷了一个早上眼睛，再敷了点粉遮住眉眼的疲态，才能见人。

　　走过长廊时，下人都在扫着残枝落叶，见到萧妙善过来，都立即停了手中的动作，低头行礼。

　　没等萧妙善走完长廊，服侍谢魏昭的人就到了萧妙善跟前。

　　萧妙善停住了脚步，神情丝毫未变，甚至还带了些笑意，温和的问话，“怎么了？”

　　来人说，谢魏昭又找萧妙善找得厉害，不肯吃药，在发脾气。

　　萧妙善扶了扶头上的步摇，眯了眯眼，便跟着人到了谢魏昭的屋里。

　　谢魏昭躺在床上一直喊着观音奴，双手无意识的乱摆，妄图想要抓住什么。

　　萧妙善就停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领她过来的那人几乎要忍不住想抬头去看时，萧妙善动了。

　　萧妙善过去握住了谢魏昭的手，谢魏昭马上就消停了下来，只是嘴里还在咕哝着，“观音奴，观音奴，疼，好疼，疼……”

　　萧妙善面无表情，那人想要抬头看一眼那情景，被阿密警告的瞥了一眼，吓得灰溜溜退了下去，阿密望了一眼屋中的两人，沉默转身关门。

　　萧妙善抽出一只手抚上谢魏昭的脸颊，轻轻划过谢魏昭的下巴，来到脖颈处停住，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萧妙善最后被谢魏昭的咳嗽惊醒，猛的抽回了手。

　　往后的几日，萧妙善白天都会来谢魏昭这里照顾他一整天，晚上再回自己的院子。

　　一天晚上，谢魏昭毫无预兆的醒了。

　　那时候，萧妙善正转身拧着帕子，转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双墨黑的眼，沉沉浮浮的望着她，那目光仿似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越过轮回，穿越生与死，带着沉重的烙印，又蕴着无尽的悲痛苦涩，落在她身上。

　　从前那个人不会这样看她，萧妙善没有躲开这目光，她安静的望着他。

　　望着萧妙善没有情绪的眼睛，谢魏昭被刺了一下，骤然的疼痛在头皮炸开。

　　他强撑起笑容，声音因为虚弱显得轻飘飘的，“观音奴，辛苦你了。”

　　萧妙善看他说了话，便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温热的巾子擦着谢魏昭的脸，没有说话，当帕子移到谢魏昭眼睛上时，他下意识闭眼，感受着黑暗中的温热，他突然很想哭。

　　萧妙善帮他擦完脸之后，一言不发，准备站起身就走。

　　袖子被身后的谢魏昭拉住，听见他慢吞吞的开口，“你为何一句话也不同我说。”

　　萧妙善听完这句话，好笑的逼回眼中的泪，讥讽从眼中闪过，不过转过身来，便变了副样子，眉眼都染上怒意，“呵，死了还落得个干净。”

　　谢魏昭却慢慢笑起来，将萧妙善拉过在床上抱紧，“你担心我对吗。”萧妙善仰头呆呆望着天青的帐顶，没有说话。

　　可以说她失去了面对他的所有该有的情绪，她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需要演戏，她知道怎么让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