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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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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韶见谢魏昭醒了,但是见到他那幅痛不欲生的样子,蓦然让她想到了前世,那个暴虐的帝王悔恨阴郁的日子。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那个谢魏昭回来了。
陈韶试探地去碰谢魏昭的额头,谢魏昭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阴冷的眼神扫向她,不过一瞬,又恢复了懵懂的样子,陈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阿昭,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陈韶放低了声音温柔询问道。
“我、没、事。那香,很难受。”谢魏昭迟钝答道。
陈韶看了眼那香,又看了眼谢魏昭,像哄小孩子似的哄谢魏昭,“那好今天我们不闻了,你好好休息吧。”
陈韶出去了,不过却加了人手盯紧谢魏昭,她有些不安。
谢魏昭在陈韶出去后,便歪倒了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一手放在眼睛上搭着,一手垂下床去,身子微微抖动。
所以这就是原因。
善善这辈子那么讨厌他的原因。
善善全部都记得。
她恨他。
“郎君,你还好吗?”福宝虚弱的声音传来,他被下了毒,毒发躺了一天,醒来就听说谢魏昭昏死过去的消息,他赶忙过来看谢魏昭的伤势,他们的人大部分都在那保护萧妙善,而这里的人对于谢峙和谢魏昭,他们只听谢峙的。
福宝跪立在床前,谢魏昭久不出声,身形在帐子里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是微微抖动。
听到福宝的声音后,那颤动便停了,谢魏昭坐了起来。
一瞬间,福宝感到一股寒意与威压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呼吸困难。
福宝将身子跪趴下去,一动不动。
谢魏昭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他两辈子,上一世最后决裂的忠仆,眼神晦暗莫名。
谢魏昭收回了目光,眼睛有些干涩发胀,终究是他问心有愧。
福宝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心下却惊疑不定,有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没事,谢魏昭又恢复了这几天说话的语气。
你下去吧,谢魏昭说完这一句便沉默了下去,福宝行了个礼,站起身看了那昏暗的帐子一眼,便不作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谢魏昭直勾勾望着天青的帐顶,帐外光线透了进来,帐中朦胧氤氲,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谢魏昭无力瘫软在床榻之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凑近看,还以为躺了个死人。
良久,谢魏昭似有所觉,抬手摸了一下眼角,触手一片冰凉,延伸至鬓角,突然像被惊醒一般,痛苦地低呕了一声,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双唇都在颤抖,哽咽被闷在喉咙里,他将手臂抬起,咬住,以堵住自己所有的酸涩苦痛。
这样的情形很熟悉,在前世的梦境里,在萧妙善死后,他被梦魇所困,惊醒之后就会如此。
他的惩罚在他想起来后又开始了。
沧州,萧妙善在深夜突然惊醒,她又做了噩梦,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事了。
心口仍然在怦怦跳动,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萧妙善却有些茫然,缓缓抚上心口,感受不规律的心跳,深深呼气。
窗外夜风细雨渐起,冷意渐渐侵入。
在陈韶看来,谢魏昭似乎在朝着她预想的那方面发展。
此时陈韶正微微笑着同谢魏昭说话,谢魏昭如她所愿露出了一个笑,陈韶不放过他脸上丝毫神色变幻,良久缓缓抚上谢魏昭的脸,谢魏昭依旧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温和。
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一瞬的晃神。
前世,他就是为了这个人抛下了他的善善?
谢魏昭不自觉露出自厌的神色。
不!你不能再想了!你不是那个人,不是!千万不能让善善知道!绝对不能……
陈韶察觉他的变化,笑意渐渐冷下去,垂下了手,沉默望着谢魏昭。
“怎么了。”
谢魏昭没回她的话,施施然起身,走到一边,自顾自斟了杯茶,开口道,“无事,我过会儿要出去一下。”
“哦,你有什么事?去哪儿。”陈韶望着谢魏昭的背影淡淡道。
谢魏昭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过转身又恢复一派温良,“我回来自会告诉你,你不是一直都派人跟着我吗。”谢魏昭意有所指。
陈韶却站起身来,倾身抱住了谢魏昭,谢魏昭下意识要避开,不过又忍住了,这一幕恰好被过来的福宝撞见。
陈韶却没有放开,语气有所软化,“我不是担心你嘛,你的病才刚好,不要乱跑,不然被人拐跑了不认得我了怎么办。”
福宝在门边看着一开始有些怔住的样子,不过慢慢又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魏昭最后还是带着福宝又去了那堤坝,走近了那石阵,他让人摆弄了那些石柱几下,而后,那洼地便剧烈震动起来,随后,中间便陷了下去,谢魏昭带着人走了下去。
等走到底,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那里有一棵很像菩提树的巨木,树上是闪着柔和的蓝光的飞絮,趁着众人没有注意到这边,谢魏昭依着记忆中所说的,从树干的位置,摸出一颗闪着蓝光的珠子,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切,除了一直在看着谢魏昭的福宝。
他记得,那是萧妙善葬入皇陵时,凤冠上镶的那颗珠子。
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早显出这怪异,有人破开这阵,得了这珠子,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便献了上去,那时,谢魏昭搜寻奇珍异宝已经陷入疯魔,皇陵几乎堆了大半的天下,献宝之人献了珠子后,谢魏昭就露出那种兴奋的狂色,那人便得了爵位,食邑万户,只他心术不正,弄得所辖之地怨声载道,不过,这也仅仅是那几年谢魏昭做的荒唐事中很不起眼的一件了吧。
福宝记得,谢魏昭得到那珠子后从一开始的狂喜渐渐转为不耐烦,又变得暴躁嗜杀起来,那时,只有福宝还能接近他,有一天,谢魏昭盘腿坐在萧妙善的墓室门口,身形瑟缩,茫然无措的问着他,“你说,怎么就不管用呢?”
福宝知道他不用回答,自从那一次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福宝看他这幅样子,沉默别过头望着墓室里的长明灯发呆。
谢魏昭也没指望他说什么,他随即又自言自语起来,“敢骗孤,他竟然敢骗孤,孤要杀了他,孤要杀了他……神色逐渐变得阴冷。
没有管身后的福宝,自顾自站起身来,一边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一边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福宝看着他瘦的肩胛骨嶙峋突起,突地心头生出无边的苍凉,他也好累啊。
他想着,就等这个已经形如枯木,心如死灰的帝王,活不下去那一天,他帮他合上帝后墓室的墓门,再随他走吧。
后来,他听说,那人被五马分尸了,其实,他本来不用五马分尸的,只是申辩的时候说了一句,因为皇后死的太久了,就不行了。
福宝想,其实那真的是个宝贝,因为放在萧妙善身上一段时间后,她那些已经慢慢腐烂的地方,渐渐变得像常人无异了,只是再多的变化也没有了,福宝想,或许在人刚死没多长时间,魂还在身上,兴许能活过来呢。
谢魏昭自是不知道福宝心中所想,他还记得他说要给萧妙善带东西的,就带这个吧,这个珠子还是有些益处的。
谢魏昭仔细地擦了擦,再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谢魏昭抬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好像与众人一般沉迷于那奇景的福宝。
福宝似有所觉,转头过来与谢魏昭静静对视。
全然褪去往日的呆傻。
谢魏昭望着他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眼中满是警告与丝丝杀意。
福宝苦笑,心中无奈叹息。
郎君,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如你的意的。
沧州,萧妙善收到了福宝送来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倒是有些让人意外,让她小心谢魏昭。
要说任何人都会背叛谢魏昭,除了福宝。
所以他这是何意?信纸被萧妙善捏得越来越皱,而且,自从谢魏昭走后,便再没有收到过他的信,那种像前世被人蒙在鼓里的恐慌再次袭上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这几日萧妙善又重复做起了噩梦,这晚在她被惊醒时,屋外隐隐响起说话声,没等萧妙善开口,菀娘便推了门进来,脸上带了丝焦躁。
几步过来扶住萧妙善,说了个将萧妙善又砸得晕头转向的消息,江州发了洪灾,谢魏昭去转移灾民遇到泥石流,被埋了。
萧妙善听完消息后,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喘了口气,有些茫然,“那,他死了?”
菀娘蒙住萧妙善的嘴,“我的女郎哟,不能说这种话,郎君吉人天相,自然是不会有事的,现在郎君的人都等在外面了,等你收拾好就立马启程。
萧妙善深深吸了口气,扶住菀娘从床上坐起来,便似又有了力气似的,一转眼的功夫就收拾好了自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药材,财物,御寒的,能救人的都装上了几大车,她则和其他人骑马先行启程。
萧妙善刚要进江州,便被一群神秘人拦住了路,打头的是位蒙着黑纱的女子。
萧妙善就算隔着黑纱也能感觉到眼前人对她的厌恶与杀意,她不记得她有招惹过这样的人。
两方人对峙,谢魏昭的人已经缓缓抽出腰间泛了寒光的软剑,眼中杀意波动,只要萧妙善一声令下,便能冲上去将人撕碎。
黑纱女子缓缓开口,语气讥讽,“我听说你,这次不愿意嫁他了,事情倒是有趣了,说完又哈哈大笑了几句。
紧接着便停了笑,语气恶毒起来,“你死后,他娶了我,我姓陈,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萧妙善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人,她尽管极力不想去在意她的话,但是还是被小小刺了一下。
只是奇怪的是,她为何对于前世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谢魏昭因为眼前这个人伤过她的心很多次,可是,具体的事情,她现在竟然不太能想起来,她怎么了?这样的疑惑盖过对眼前人的在意。
也倒是有趣,她两辈子,第一次听见陈氏女对她开口说话,模糊的记忆里,她总是在一旁带着笑看着,对着谢魏昭歇斯底里狼狈不已的她,歇斯底里?她还和谢魏昭在她面前吵过?她这是怎么回事!
陈韶看萧妙善竟然没有丝毫动容,不禁气急败坏,失了理智,朝后面的人喊着,给我去杀了她。
这时萧妙善才勉强回了神,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对阿密淡淡道,“抓了。”
陈韶被激得失了理智,忘了自己还在逃命,她设计谢魏昭被埋,谢峙却一反常态对她勃然大怒,她现在失了他的庇护,实在不该在此拖延。
等她被压着跪在萧妙善脚下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萧妙善下了马,走到陈韶面前慢慢蹲下,猝不及防就甩了她一耳光。
这一耳光把所有人都看懵了,他们不知道原来看着温柔和气的女郎竟然脾气是如此暴躁。
萧妙善不管众人如何反应,没有停手,手高高扬起,看着懒散却极有力道,旁边的护卫后来都可是听说过萧妙善那次射杀猎狗的事迹,可想而知她的手劲有多大,看着那人被扇得高高肿起的脸颊,他们感觉自己腮帮子也疼了。
阿密也有些震惊,她家女郎怎么……怎会如此。
萧妙善望着天边渐渐明亮的霞光,语气淡然,“从前在他面前,他护着你,我失了打你的底气,其实我并不是个大度宽容的人,自来喜欢有仇报仇,你不该再对我没有忌惮,生出挑衅之心。说完,手也停了。
看着眼前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人,眼中依旧燃着阴冷的恨意与杀意,萧妙善拿过阿密递过的手帕擦了擦手,便准备站起身来。
又听得趴在地上的人,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儿子后来怎么样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妙善心中一窒,勉强稳住自己,面色平淡,抑住涌上心头的那种想将人立刻杀了的冲动,看着陈韶,等着她说完。
陈韶却不说了,古怪的笑了起来,却是没有继续说完刚才的话,“后来,我才明白,他娶你还有别的目的。”萧妙善欲要再问,便冲进了一队多出萧妙善他们几倍的人,将陈韶劫上了马。
正要再战,萧妙善摆摆手,他们目的只是陈韶,而他们还是去江州吧,听着马蹄声的渐渐远去,萧妙善不想只听陈韶的一面之词,可是心头纷乱不已,她的阿宴,怎么了。
阿密听着两人的对话,震惊疑惑的看着萧妙善,在东边天之尽头升起的红日霞光中,她看见萧妙善苍白恍惚的脸。
两天后,萧妙善他们赶到了江州,这时,谢魏昭已经被挖了出来。
萧妙善见到躺在床上被裹得像个布条堆起来的人时,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日在沧州,他在开的茂盛的芍药旁,围着她问话的样子来。
萧妙善走近,抬手将手指放到了谢魏昭鼻端,那还有着微弱气息,昭示着生命力的地方。
试了试确认人还活着后,萧妙善转身便走了出去,福宝在屋外等着她。
萧妙善坐下后,看了狼狈的福宝一眼,想必他这几天也很是不好过,对他那封信虽有困惑,但还是转而问了这里的事。
福宝便一一道来,没等萧妙善说话,谢魏昭屋里看着的人便来喊萧妙善了。
谢魏昭吵着要见她。
萧妙善到了谢魏昭床前,他似乎知道她来了,试探着要伸手拉住她,可是他找不准方向,萧妙善看了一会儿,终是伸出了手,罢了。这一牵就是一天。
晚上也不松手,没办法,只得安了个小榻,让萧妙善在一旁歇息,福宝看着烛光下,两人互牵着的手,心头五味杂陈,咂摸了下嘴,还是苦涩。
过了几天,谢魏昭清醒了些,也能听话放人了。
不过江州这几日正值暴雨多发的日子,这日晚上打起了雷,萧妙善想着谢魏昭可别被惊了,便去了他屋子里看。
他果然被惊到了,嘴里说着胡话,身体还发着颤。
一开始,萧妙善并没有听清他嘴里喊的什么,只是凑近被他弹起抱住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
他喊着善善。
福宝也过来察看,不过看到萧妙善在里面,他便停在了门口。
在谢魏昭喊出那个称呼后,他抬头往相拥的两人看去,屋外雷声大作,闪电照亮萧妙善惨白如纸的面容,待触到萧妙善的眼神,福宝知道完了,谢魏昭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身子震颤了一下,很快改口。萧妙善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神情却比方才更为恐怖阴冷死寂,只见她慢慢抱紧谢魏昭单薄满是绷带的脊背,缓缓开口,仔细听,似乎还有些温柔,“没事,没事……。”
萧妙善一边轻轻拍着谢魏昭,将他安抚下来,经过福宝面前,瞥见他惨白的脸色,心下明白几分,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和我说说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是——”福宝缓缓阖上屋门,看了一眼隐在黑暗之中的谢魏昭,转身。
萧妙善在福宝转过来之前,有些支撑不住的扶住廊柱大口呼吸了几下,随即慢慢站直了身体,等到福宝站在了她面前,两人便沉默行走在风雨呼啸的长廊上,转进了她的院子。
这风雨来的真是突然猛烈,雷声轰隆沉闷得要将这天地掀翻,那暴雨淋进了人的心里,却被皮肉束缚,堵的流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心里蔓延膨胀汹涌,直至再也容纳不住,将这骨血捣烂撕碎,宣泄得一干二净。这迟来多年的暴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