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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梦醒 萧妙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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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妙善再次醒来时,屋内已经燃起了灯,暗香浮动,帐纱低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轻纱,直将帘幕掀开,拿了旁边的钩子挂起,他似是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醒来,自顾自将轻纱拢了起来。
屋里一个侍女也无,等到谢魏昭去看床上的人时,他先是停顿了一瞬,随即眼中便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可要吃些东西?”谢魏昭一边问一边将枕头垫高,让萧妙善靠的舒服些。
萧妙善微微点了点头,谢魏昭便转了出去。
奇怪,阿密她们呢?
还没等她问,前堂便传来了人声,阿密和菀娘便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后面跟着的福宝还抬着有人高的东西停在了前帘处。
“呀,女郎醒了!”阿密放下东西三步作两步便到了床前,蹲在了床前,菀娘也放下东西急忙过来,两人脸上都似松了口气的模样。
萧妙善开口还有些沙哑,安慰两人,“我没事了,辛苦你们了。”
阿密却低下了头去,双手无措搅弄着,隐有哽咽。
闷闷的声音传来,“女郎,我好像从未将你护好。”
萧妙善语气却严肃起来,“你怎会如此想,你每一次都做的很好,我怎会怪你,你知道,我将你当作妹妹,让你保护我,在险境中厮杀,我已经很是对不起你,你若因为这些你不能看顾到的自责,我会更加难过。”
阿密抽噎了几声,抬起头来,杏眼圆睁,泪光闪闪,白瓷脸上还挂了泪痕,看着萧妙善重重点头。
菀娘轻轻摸了摸阿密的头,看向萧妙善也是一脸心疼,萧妙善摇头,微微笑了笑。
正在这时,谢魏昭抬了个托盘进来,燕窝粥浓郁的香味便充斥了室内。
阿密见他进来,便起了身,退到一边,这段时日,谢魏昭的脾气好的有些过分,不是以前那样冷冰冰的样子,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让人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菀娘看了那粥一眼,心下明白,又想着促进两人感情,便笑着道了句,“郎君真是会疼人的,去哪里,顶先要紧便是去把厨子给找了。这粥我看就按了女郎习惯来弄的。”
萧妙善看了一眼还真是,她要放些酸果干和乳酪盖上,平常人家熬这个不会这样弄。
谢魏昭听了菀娘的话,俊脸微微红了,不过动作却是未停,坐到了床沿,从碗里舀了一勺出来,递到了萧妙善嘴边。
菀娘见状扯了阿密下去,默默关上了门。
萧妙善此时也不难为情,看了谢魏昭一眼便张了口,咽了下去。
喝了几口后,趁停歇的空当,萧妙善问了凌轻鸿的事情,得知她已经着人护送去了幽州,萧妙善稍稍放下心来。
又想起刺客的来历,再联想谢魏昭将她带来这里,而不是回上京,她问出心中猜想。
“后来的那些人是谢家人?”
谢魏昭动作顿住,抬头定定看了萧妙善一眼,随后又低下头,从胸腔里闷出一句抱歉。
抱歉她嫁给他未曾得到过什么荣光,她自嫁了他便未曾轻松……
萧妙善不明白为何要对她动手,谢魏昭还未曾成长得如前世那般强大,看来他也是无可奈何,那谢峙知道谢魏昭存疑的身份吗?一时也想不明白,转而问起江州的事情,如若不是因为这些事,谢魏昭早就应该去了。
“你还是去江州看看吧,我不碍事了,你已经耽搁许多时日了,我怕会生出什么变故。”萧妙善劝道。
谢魏昭修长白皙的指节把着汤匙,轻轻搅动,低头不语,良久他说了一句。
“什么事情都及不上你的重要。”
萧妙善微微愣了愣,“这里是我极为隐蔽的一处地方,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要闯进这里来,也要几天,你先在这里养伤,这里,谢魏昭停顿了一下,幽幽的眼看向萧妙善,继续说完这未尽的话。
“是连谢峙都不知道的地方,是我的后路。”
萧妙善此时眼中难掩震惊,整个人仿佛被惊雷击中,脑海中泛起一阵眩晕。
谢魏昭看她神色变幻,却突地粲然一笑。
“你不要怕,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儿的。”
萧妙善勉强笑笑,盯着帐子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她,想起两人在沼泽地的再遇,他被她的人堵了嘴,吊了起来,她带着冷意的漂亮眼睛,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看了一眼后,她很快扯了缰绳,身下的骆驼慢慢向前走去,她裙摆的金线在艳阳的照耀下,折射出凌厉的光泽,她扭头过去的时候,罩在头上的蓝色纱巾随风扬起,高昂着头,在骆驼的行进中,她纤细的腰肢款款摆动,身上的金器撞击出悦耳的声音。
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但他却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她的每个神情和动作,最后在她向前走出一小段后,她甚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尽管她很快又转了回去,她不知道,她看向他的每一眼,都让他全身泛起一股麻意,心悸得打起轻微的哆嗦。
谢魏昭盯着萧妙善出神,萧妙善没听到他继续说话,又转了眼神看他,看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心下不由一跳。
谢魏昭回神,见她不那么自在的样子,掩饰的握拳咳了几下,动作有些慌忙站了起来,匆匆丢下一句去放东西,便走了。
谢魏昭将东西搁下,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他又失态了。
他这段时间总是在想,隔在她和他之间的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总会露出那样恍惚的神情,黯然又痛苦,每到那时候,她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复杂难以辨明。
谢魏昭每天都很忙,白天也几乎看不见他,只是会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他总会来亲自喂她吃下东西。
在他喂她东西的时候,菀娘总会将阿密一起拉了出去。
今晚也是这样,谢魏昭刚将勺子递过来,萧妙善无奈开口,“我的手已经能动了。”
谢魏昭听不见似的 ,执拗地将勺子又凑近了一点,淡淡道,“还没有好全。”
萧妙善看着他眼下更严重的青黑,消瘦的脸颊,一股柔软的情绪油然从心房生出。
“你很累吧,萧妙善的声音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抬起还有些僵硬的手,一边说一边缓缓抚上谢魏昭的脸颊。
谢魏昭惊讶得忘记了动作,像座石像似的一动不动,轻轻放缓了呼吸,使劲眨了下眼,他将眼前的情景再次确认了一下,不是幻象。
萧妙善看着他有些傻气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勾,一闪即逝的笑意让谢魏昭捕捉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瘦削苍白的指骨抬起试探挨上萧妙善正挨着他脸的手。
萧妙善被他手指的凉意惊得颤了下,随后便被他牢牢抓住,他的手掌渐渐火热起来,他的脸颊挨着她的手轻轻蹭了蹭,像撒脚的爱宠。
他看着她的眼睛也渐渐变得迷离火热,萧妙善这样的动作,像给了他某种暗示,他完全无法抗拒萧妙善。
萧妙善看着他亮得要将人灼伤一般的眸光,心口也像被这热意浸染,渐渐发烫,他冷漠的面孔出现裂痕,压抑和渴望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呼吸不再平缓,变得火热又急促。
他的身影将烛光遮住,萧妙善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像被一只恶兽按在爪牙之下,马上就要被撕碎,吞吃入腹。
她的心口在怦怦乱跳,她仿佛也被蛊惑,望着他挣扎的眼,每一眼都足以将她燃烧殆尽,她嗓子干涩的厉害,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谢魏昭缓缓靠近,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相融,鼻尖相触,谢魏昭的另一只手慢慢握住萧妙善的肩头,动作好似用了极大的力道,可是只有萧妙善感到那放在她肩上的手指给人的感觉,轻的还不如一根羽毛,并且还在无意识的轻轻颤着,揭示着那人的紧张。
谢魏昭的眼神以一种极其具有侵略性的强势慢吞吞巡视她脸上的每一处,最后停留在她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的凑近,萧妙善却猛然惊醒一般偏过了脸,他的唇吻上了她的脸颊。
萧妙善心慌意乱的抽手搂抱住谢魏昭的脖颈,谢魏昭泄力般又像有些懊恼似的将头埋进萧妙善的颈窝,听见萧妙善还带着颤音的呢喃,“不,不行,我还没想清楚,我再好好想想……”
谢魏昭没说话,只是双手将人又搂紧了一点,两人这样静静地抱着直到谢魏昭的呼吸不再那么火热急促。
没事,他可以等。
良久后,谢魏昭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什么时候?”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萧妙善起伏的曲线处,烫的她心口发颤,她用和他差不多的声音回答,“等你解决了江州的事回来,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没想到他还没完,继续问道,“会是我期望的回答吗?”热气继续喷洒,萧妙善极力忽视那抹温热,将精神集中到他的问题上。
萧妙善艰难开口,“不知道。”
谢魏昭听了萧妙善的回答,闷闷来了一句,“我知道了。”
谢魏昭知道萧妙善吃软不吃硬,如今能让她怜惜已是极为不易,听到萧妙善让他不是那么满意的答案,心中却怅然地想,要是她最后决定还是要离开怎么办呢?很快这种情绪便被心中恶意浸染,不,他怎么可能让她离开他?她必须永远陪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
萧妙善看不到谢魏昭阴狠莫测的神色,否则她一定会离得远远的,什么答复,见鬼去吧!
谢魏昭是个只要看见萧妙善有些松动,便要得寸进尺的人,萧妙善的冷脸也没有吓退他,他硬是和萧妙善躺到了一起,侧着身子,灼灼的目光让人难以忽视,萧妙善偏过头,避开了这黏腻的视线。
谢魏昭却慢慢挨近了她,头又靠近了她的脖颈,轻轻呼吸了几下,手也开始不安分,摸索着搭上萧妙善的,然后缓缓握紧,再移过去,搂住萧妙善的腰肢,成侧抱着她的姿势。
萧妙善在谢魏昭更过分的动作之前,忍不住开口,“你会难受的。”
这句话成功让谢魏昭动作一僵,也安分下来,没一会儿,他又凑近了她,避着她的手,又抱住了她,萧妙善看他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便放心下来,不再管他,不过一会儿,谢魏昭便受不了似的转过身去,轻轻的喘息声在这静寂的夜晚很是清晰,让萧妙善耳朵发痒,也让她意识昏沉,她这次真的睡了过去,无暇顾及某人一整晚的辗转反侧。
开了这么个头,谢魏昭便夜夜宿在了萧妙善旁边,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儿,他不敢再抱着她,只轻轻拉着萧妙善的一片衣角入睡。
谢魏昭不再只是在萧妙善用饭时才过来,他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并且常常用火热又隐秘的目光偷偷打量萧妙善,萧妙善发现挑眉看过去时,他又装作若无其事避开,有时视线正撞上,萧妙善眼里有揶揄的笑意,谢魏昭怔愣下也会扯起一抹浅笑。
两人的转变,身边人自然早早意识到,都是心中暗暗祈祷只盼着这两人越来越好,不要再像从前怨偶一般。
不过,一个消息打破了这平静的生活。
谢魏昭捏着一张纸沉默不语,这是江州传来的密信,他不能再躲着不现身了。
江州流民勾结海寇谋反,东南几州也蠢蠢欲动。
他提前谋划的事情出了他不知道的变故,谢珣也失踪了,他必须再去江州一趟。
走的那日,谢魏昭眉眼阴郁,浑身散发着冷气,挨近他的人要被冻死一般,萧妙善像是看不见站在她旁边这么个瘦竹竿似的冰块,自顾自地在园子里剪着花枝,刚要换个方向,谢魏昭就杵在她眼前,眼巴巴的望着她。
“观音奴,我要走了,你不担心我吗?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活脱脱的像个怨妇。
萧妙善心中叹息一声,没理他,他这种状况已经从昨晚持续到现在了。
“观音奴,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得,要好好想,听见没?唉,这么叹息一声,忽的没了声音,萧妙善奇怪转脸去看,却被谢魏昭抱了满怀,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我会想你的,我写信不许嫌我烦知道吗,还有要好好喝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去,我有些害怕。”
萧妙善挣了挣,见到谢魏昭脸上迷茫凄徨的神色,心中一软,双手摸上他瘦削苍白的脸,他真的太瘦了。轻轻拍了拍谢魏昭的脸几下,萧妙善用谢魏昭最喜欢的语调轻轻开口,“你真是太瘦了,等这次回来,要让阿菀给你好好补补,多长点肉才行。”
谢魏昭脸上阴郁的神色散尽,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萧妙善想有些话等他回来再说吧,这次,她等着他。
谢魏昭为了早些处理完事情,马不停蹄,用了一天一夜赶到江州。
谢峙的人竟然也在,谢魏昭眼神危险的眯起,盯着守在他前方的几人。
那几人见他下来,便掠到他前面,恭敬呈上谢峙给他的书信。
谢魏昭这段时间没少给谢峙使绊子,两人因为萧妙善的事情,已经闹僵一般,他这是要干什么。
福宝拿过那书信,那几人也并不多作停留,很快便消失了,谢魏昭去了他原先住的地方,待坐定后,展了信纸来看。
谢峙还是用阿昭来称呼他,谢魏昭不屑冷哼,不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谢峙对他有一种隐秘的纵容和怪异的控制,他看不懂谢峙。
扑面而来的一股怪异的香气向他袭来,谢魏昭厌恶的皱了皱眉,立即便将这信丢在了一旁,捂住了鼻子,丢在了一旁,掏出怀中的玉瓶,服下一颗解毒丸,这味道很熟悉,似乎闻到过,谢峙在搞什么鬼。没有什么异常后,谢魏昭离得远远看起了信。
谢峙在信中写到让他不要任性,那日是他的疏忽,他与自己斗起来,都讨不了好,只会两败俱伤,还质问谢魏昭难道忘了他为之追逐的权力了吗!不要忤逆他,否则后果不是谢魏昭能承担的。江州之事,不许他再插手,必要时助那陈女郎一把,萧氏是被谢魏昭藏起来了,可他要知道,萧家人可不只她一个,让他好自为之!
谢魏昭看完后冷笑一声,呵,威胁他,眼中寒芒闪现,指骨将信纸捏得皱起,陈韶和谢峙也搭上了线,呵,他可不管他们有什么交易,该死的人就得死。
没想到她竟然躲过他一波波的追杀,还和谢峙有了交易,不过没用,她敢伤萧妙善,他就要将她碎尸万段,天知道那日,他查到陈韶就是那日围杀萧妙善的幕后主使时,他竟然放任她在他面前苟活了这许久,心中的愤怒暴涨得要将他逼疯,她却跑得快,躲了起来,萧妙善又被那阁主“挟持”,他心急得赶了回去,只派人追杀,没想她却和谢峙搅和在了一起。想到这儿,谢魏昭缓缓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意,阴冷得让人胆寒。
还有谢峙这次太冒险了,他真的要如此?这根本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谢魏昭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敲了敲,凝眉细思。
福宝的拦人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谢魏昭的思绪被打断,眼中阴冷闪过,不耐烦冷声道,“吵什么。”
谢魏昭站起身,一把大力拉力门,便见到那陈韶笑意盈盈的望着他,谢魏昭瞬时暴怒起来,脸上显现狰狞阴寒的笑意,缓缓开口的声线都带着血气一般,一字一顿地对着福宝下令,“杀了,哦,不,捉住,砍断手脚,我要亲自剐。”
陈韶却不慌不忙,谢峙派了顶级的隐卫保护她,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抓的。
她真想在谢魏昭面前狂笑几声,不过她的眼神已经够挑衅了。
见谢魏昭大有不死不休的样子,福宝倒是还及不上后来那般厉害,她倒是不害怕,笑了笑开口道,“谢郎君,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对萧氏下手?”
谢魏昭赤红着眼,气的要发疯,听了陈韶的话后,不过转息,他便强压住了自己的情绪,阴测测地笑了笑,对着陈韶道,“哦?为何?”
“因为你呀。”陈韶依旧笑呵呵的样子,谢魏昭感到了不对劲,在说话间,那种他曾经闻到过的让他厌恶的香味侵袭了过来,陈韶的脸在他倒下时扭曲而恶毒,他只听见福宝惊惶的叫喊,随后,便不省人事。
福宝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再见到谢魏昭时,谢魏昭变成了以前那个只会围着那个坏女人转的谢魏昭。
福宝扑过去揪着谢魏昭的袖子道,流着泪哭喊道,“郎君,郎君,你不能这样的,你已经错过一次了!你不能再让女郎伤心了!”
谢魏昭似是有些呆,眼神微微转了转,他认识福宝,见他这样拉着自己,语气转冷,对着福宝道,“滚下去。”
陈韶在一旁笑的肆意极了,呵,谢魏昭,终究,你还是要被我玩弄于鼓掌。
谢魏昭见她笑,便也跟着她笑起来,陈韶顿了顿,神色迷离的抚上他的脸,他长得真的很好,他这几天和以前一般对她无二,虽然还是有些迟钝和不爱让人碰,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变成以前那个对她爱若珍宝的谢魏昭了,是只记得爱她的谢魏昭。
不枉她用她的心头血供养那香这么久,两人来到屋内,陈韶在谢魏昭面前坐下,试探地问了问,“你可记得萧妙善是谁?”
谢魏昭慢慢拧起眉头,思索了很久,陈韶渐渐等得不满起来,他竟然还记得她!
不、知、道。谢魏昭答道。陈韶满意了,她的这香不会让人说谎,看来他真的不记得。看着谢魏昭的脸,她又忍不住抬手去抚摸,却被谢魏昭轻轻避开,陈韶狐疑地看着谢魏昭。
我困了!谢魏昭叫道,陈韶又看了看,见他还是茫然懵懂的样子,又放下心来,这香她不是第一次用,不可能对他没有效果的。
好,去睡吧。谢魏昭直直起身,慢吞吞的一步步走了出去,陈韶望着他的背影,失神。
她本来是要控制他折辱他的,可是看到他对她不再露出那样凶狠冷漠的神情时,他的眼里只剩了她一个人,再也记不得那个贱人,她改主意了,她和他本来就是相爱的!她知道她疯了,这么多年,谢魏昭成了她的梦魇,她的执念,她要他的心,要他对她和她对他一样有同等强烈的爱恨,她真是贱得让人作呕,尽管他前世那样对她,她竟然还要他的爱?
谢魏昭回到屋子,同样动作缓慢地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突然一睁眼,露出嗜血的冷光。
他一开始确实不受控制,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就继续装了下去,那个香没让他变成个傀儡,反倒是让他做起了已经许久未做过的噩梦,而且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窒息,好像真实发生过一般。
他极力按捺住心里的那股恐慌,不去想那些梦境,只想着江州的事情,谢峙,谢珣,流民,谋反……还有观音奴,观音奴还在等着他回去。
可是,在梦里,观音奴死了。
谢魏昭开始发抖,紧紧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
梦是反的。
陈韶又把他领去了一个屋子,这几日他天天来,那香气又萦绕在他周围,他难受要窒息,他开始全身发颤,额角已经浮起一层冷汗,里裳已经被汗水浸湿,他要死了,死亡离他是如此地近,心口绞痛得站立不住,陈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几步过来扶住他,谢魏昭一把将她甩开,陈韶被甩得踉跄,本想发火,谢魏昭却已经昏死过去。
他又做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梦,只不过这个梦绝望得让他想就此死去。
那天也是下了场大雪,冷得人骨头都在发颤。帝王仪仗和兵卫对峙着。不过依旧没有挡住坟墓被刨开,挖坟的不是别人,是谢魏昭,他挖得双手都出了血很快又被冰雪冻住,青紫肿胀得触目惊心,棺椁打开后,含着避尘珠的母子二人,如刚睡着了一般,容颜栩栩如生。
皇后是帝王心中的禁忌,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只是打开棺盖那一瞬,还是不可避免看到了一眼早逝的太子。
那是一个估摸有十多岁的少年,面色青白病态,眼睛紧紧闭着,头发是披散着的,这幅模样也难以掩盖其清贵俊美,很像背起他的那个男人,他的父亲。
他们疯癫怪异的陛下,跳下了墓坑,背起了他的儿子,抱起了他的妻子,从墓坑里出来。
儿子泛青的手臂无力的搭在谢魏昭的肩膀上,抬起又滑落,最后只能找个布条绑在他的父亲的身上,长手长脚,要是还活着,也有17岁了。谢魏昭还记得他那时恍惚地想过。
你这个畜生,王八蛋,不得好死的畜生……萧定北在旁边嘶吼着喊叫,到最后已经哽咽起来,你让她和宴郎死后也不得安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萧定北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抹眼泪。谢魏昭眼睛都红了,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死去的妻子,转过身一步步的往回走,最后憋着气,紧绷的,忍得心口泛起痉挛的疼,嗓音沙哑艰涩,轻轻地说了一句,善善是我的妻子,宴郎是我的儿子,不和我在一起,在哪儿呢?
你这个傻子!全天下最蠢最笨的傻子!旁边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只紧紧低着头。生怕这陛下把这个大将军连着他们一起砍了,毕竟陛下近年来愈发暴虐,阴晴不定,这些年杀了很多人。
梦境的最后,萧定北通红了眼,什么也不顾,向他砍了过来,被影卫挡了回去,谢魏昭自然是想死了,但是现在还不能。
他一步步抱着他的善善,背着他的孩子,走向漫天飞雪深深处。
啊!
惊醒后,他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努力蜷缩起自己,太冷了,他太冷了,梦境里的雪太冷了。
谢魏昭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原是大梦方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