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度温差》秋颖白

5、Chapter.2 Aure（part.1） 外太空贵族

　　在公园的长椅上呆呆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啄食面包屑的白鸽变得越来越少了。
　　“……今天好像晚了一点呢。”
　　我看了看表。
　　六点零二分。
　　就在此时，口袋里手机终于响了。
　　剩下的三四只鸽子受了惊，扑腾翅膀哗啦啦地一下全散了。
　　“……喂。”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想笑的冲动。
　　“你该回来了吧？每天都要我打电话给你求你回来……嘟嘟哝哝的，我可不想变得像我妈那样！”
　　“可是我很喜欢你给我打电话啊。”
　　“打电话不用钱了现在？再不去上班就迟到了——我可不等你……”
　　“知道了，就来就来。”
　　我边挂了电话边从长椅上跳起来，长靴的鞋跟叩在石砖上的声音分外愉悦。
　　时值深秋，街上的灯在不知不觉中就亮了。

　　“等一等！前面的小姐……”

　　咦。
　　我吗？

　　我往周围张望了一下，这条街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那个站在离我几米开外的男人。
　　“我？”我看向他。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复杂。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他有一头又黑又亮的及肩短发——那种长度本该让人觉得尴尬的头发，却让他带有一种优雅的贵族气息。

　　“是……”他走上前来，递给我一样东西，“我刚刚在那边捡到这样东西，是你的吗？”

　　那是一个木质的手镯，细看之下，上面还带着精致的纹路——就像是某种文字一样。

　　“哦，不是。”我否认道，朝他笑了一笑，“真是个漂亮的手镯。”
　　“那你能收下它吗？” 他突然说了一句摸不著头脑的话。
　　“哈？”——你说话还有逻辑吗——我心里犯嘀咕，“这不是我的啊。”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他挺高的，所以现在正微微低着头朝我微笑，眼神像是希望发生一些什么一样——像是想征得我的点头同意那样，“这个东西没有了主人，不觉得很可惜很可怜吗？”

　　很可惜很可怜？
　　……的手镯？
　　他的逻辑真像是从外太空横空飞来的。

　　“说不定它的主人等会儿会来这里找它呢？”我眯起眼笑了，而心里想的全是如果自己再不敢回公寓小琉会怎样责备我，“你在这里等那么一下，可能就有人来找了……这么漂亮的手镯，不会有人弄丢了不心疼吧，如果回来找不到那个人一定会很着急的……”
　　我尽量使我说的话带有相当的说服力。

　　“不是啊，你想想……”
　　想什么想！

　　“对不起先生我再不走上班就要迟到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在这里等等吧——就那样啦拜拜了！”我可不想说什么再见不再见的。

　　就那样，我跑出了公园。

　　回到公寓，同住的小琉立刻把我拉进去，又帮我弄头发，又叫我赶紧换衣服。
　　“Aure你赶紧给我坐下！”她对我吼道。

　　是了，现在我的名字叫做Aure，中文名不详。
　　我过着没有公民权益也没有社会保障的生活——没有身份证，没有驾照也没有护照——所以我并不需要去考虑自己到底叫什么。
　　Aure，简简单单就好了。

　　住进这间公寓是六个月前的事。
　　在那之后我总是在发梦——那些梦总是以两种色调交替着出现。
　　绿色的竹林，红色的曼珠沙华。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有点辛苦——我是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没有什么地方敢雇我。我知道自己懂得很多记忆里不曾存在过的东西，就像身体会不受支配地跟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引起共鸣。但是我不仅没有身份证，更没有证明给别人看的学历——可笑的，就算我足以胜任很多事，也难以有人认同我。
　　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体温比别人低了大约四度，而有时候就算连续十分钟不呼吸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而食物，尽管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的，但是它们对于人所存在的吸引力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
　　所以在一开始的两个星期里，我几乎是不吃不喝度过的。
　　直到我变得十分虚弱，然后被人像小动物那样带了回家，还给了我现在的工作。
　　尽管这是很多人都不会选择的工作，可是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楼下有喇叭声响了几下。
　　“啊，他来了！你还不快点！”小琉慌慌张张地扯上我们两个的手袋，就把我拽出了门。
　　她其实是个长相很甜美的女孩，十七八岁的光景，可是却有惊人的力气还有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妈妈性格。

　　楼下停着一辆香槟色的跑车，在这种偏僻的郊区显得十分罕见。车里坐着我工作的地方的老板。他留着看似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子，一头暗紫色的头发总是吹得横七竖八的。
　　“yo！”他热情地竖起两只手指从眉毛处扬起，活脱脱的一副公子哥儿模样——事实上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
　　“今天也多谢啦！”我笑嘻嘻地坐进副驾驶座，而小琉则是一屁股坐到车后箱上，两手勾住车座，“快走吧麦少！”

　　坐在驾驶座里的男人姓麦，但却从未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让别人叫他Jason——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一如他的名字那般。
　　他很好脾气，也非常神秘，让人觉得怪异的是他的作风——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车上，他一上车就看了我一眼，接着就坐到我旁边问我是不是需要一份工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有一辆炫目跑车的干什么会去坐公车……而且也不说他为什么看得出我没有工作，只是他随随便便就收留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人给他工作，这种作风是在让当时的咋舌不已——
　　——虽然没过多久后我也就学着他眯着眼笑的样子忽然抓起他的手一口答应了。

　　我并没有什么好吃亏的啊。而游戏人间的态度大概会比较适合我吧。

　　虽然当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工作的时候确实“稍微”地，吃了一惊。
　　他说能保障我三餐温饱、有瓦遮头，还有一笔不算少的薪金——而我莫名地相信了这个人。
　　尽管我打从一开始就吃过“信任”的亏了。

　　理应难以相信别人的我会相信他，估计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的过去——就像我不知道我的过去那样，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团缩在车座上，看着眼前的景色迅速地被向后拉扯，小琉的欢呼声和Jason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我耳畔又立刻被风撕裂得散乱。我闭上眼，随着这车入夜。
　　要是一直都这样过就好了。这么安静，这么平和。

　　大概七八分钟的狂奔，跑车的轮胎发出一声尖叫般的刹车声，停在了一条昏暗的巷口。

　　“噢，Jason……”我打开车门，等着小琉晃晃悠悠地从车上下来，“要是我是你……我会好好珍惜这辆漂亮的车的……况且还有一个人坐在车后箱上！”
　　“我只是从后视镜看到她的脑袋像气球一样挣扎……有趣。”他对我耸了耸肩。
　　“有趣？”我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尖了起来，“你平时也不至于这么鲁莽……她不会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只会像鸡蛋那样摔在地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比喻实在很烂，比他说的气球还要烂。
　　每次跟Jason这个怪人说话，言语就会不由得走向奇怪的方向，有时回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也未必能明白。

　　我抓住小琉手臂，“下来……下次你不能再坐这个位置了。”
　　她平时都不会这么鲁莽的。

　　“要我说，是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吧？”他依旧是一副笑脸，此刻看上去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别皱着眉头了……我再慷慨也不会帮员工买护肤品的……快进去吧，要不是到时连我都要被骂了。”
　　谁会骂你——谁敢骂你啊。这会儿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则是一下子没了踪影。
　　于是我就扶着还有点晕晕的小琉走进巷子里，挨墙靠壁，碰碰撞撞的。

　　“哎……有时你们真让人羡慕啊。”我看见小琉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地方发亮，“有时不知道该说是友情，还是已经近乎爱情呢？”

　　我的来历Jason从没问过我，但别人都以为我是他以前的朋友：像是那种不久前在街上重逢了，欣喜地抱成一团之后我向他哭诉生活的凄惨他就顺理成章地给了我一份工作之类的。
　　我只能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被放到Jason旁边的位置绝对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