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度温差》秋颖白

3、Chapter.1 两个月（part.2）

　　“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年纪约是四十的妇女推门进来，眼神和肩膀下垂着，“先生，冯孰商先生来了。”

　　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让他进来。”
　　那个女人扭头对身后的人低语了几句，又点了点头，接着就有几个人端着矮桌和坐垫的人走进来，收拾整理房间，摆放好矮桌和坐垫。
　　他握着我的手，牵着我到矮桌钱坐下来。他一直看着我，于是我也一直看着他。
　　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很久才能看到他眨一次眼。我不是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而到现在为止的这一切，过去的两个月一直在重复着。

　　今天，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有所改变吗？
　　改变了之后……会怎么样呢？

　　“早上好呢，秦先生。”
　　这个男人带着一顶褐色的渔夫帽，留着一圈短而整齐的胡子，此时正眯着眼对我们笑着。
　　“您好……”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谢谢……这里还是相当的雅致呢，‘竹林小筑’……噢，恐怕不能称为‘小筑’啊这大房子……”渔夫帽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直入主题吧——你都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手上所附加的力度变大了。
　　“随时都行。”渔夫帽笑了，“不过等你们吃完早餐再开始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一些的。”

　　身边被称作秦先生的人……他此时望着我，说话的声音变得相当轻柔，“想吃点什么吗？要不要先喝点热可可？”

　　我看到渔夫帽露出一线难以捕捉的微笑，转瞬即逝……可是我确实看到了。

　　“怎么了？”他留意到我看着渔夫帽，这句话却是在问渔夫帽的，因为他的腔调变了。
　　“啊……你还是相当的健忘呢。”那人惊愕了一下，又笑了，“或许也不是……‘她即使吃下东西也无法消化’——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应该也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一种相当冰冷、生硬的声音，“但你也说过，‘进食’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哦，当然。但如果你希望她能早点变得像我们一样，这么做完全是徒劳的。”
　　“这与你无关——我建议你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否则就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了。”
　　渔夫帽仰头哈哈地笑了。
　　“孩子……我当然会记得你的恩情。但我的性格，完全不会影响到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所以……放松一点好吗。”
　　我只是拿起跟前那杯热可可，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他们说的那个仪式——落地窗被藏在严实厚重的黑色窗帘后，没有光的空间里，我躺在中央。
　　好像有光闪过，我连忙闭上眼睛。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疑问。
　　这一切，会变成怎样？

　　光线在我眼皮上涌动着。
　　好像被包裹在某种柔软的织物中，很温暖。
　　一些记忆的片段涌了进来……

　　这是……？

　　“是之前两个月的你。”
　　冥冥中有一把空洞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没错……”我听到我有些慌张的声音，心跳也随着紧促起来，“可是……这……我不是想要怀疑什么——我可以确定那是我，但是又好像有点不是我……‘我’，看上去那么像……”
　　“行尸走肉。”那把声音再度空洞地回响起来。像是一把利箭，直透心里的某个焦点。
　　“是、是啊。”胸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紧得有些透不过气，“这怎么可能是……我呢……”
　　“这是你。纯净的你。”
　　“纯净？可是……明明是没有情感的……”

　　那是我。
　　画面上鲜明浮动着的，那空洞的眼神，空洞的腔调——让我有种想要尖叫的冲动——我的记忆确认了这发生过的一切，但是……所以，这明明……古怪得很，古怪得让人难以置信。

　　“没时间了。”它说。
　　“没时间了？可是……等一下、等一下！”我叫了起来，“两个月之前的我呢？两个月之前的我在哪？！”
　　画面里只有稀疏的竹影，浮着凉意的竹木地板，两个月以来一直不变的这些事物，还有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男人……从第一眼就能令人产生好感的那种男人——画面里他望着我的目光总是温柔，带着紧张，还有隐隐作痛。

　　“他是谁？！我呢——我是谁，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了。”那把空洞的声音第一次让人听到了笑意，我顿时毛骨悚然，“你的过去已经被夺走了——已经消失了……

　　“……呢。”

　　刹那间，如坠冰窟。
　　我尖叫了起来。

　　喉咙仿佛被撕裂了。
　　突然有东西紧紧地箍住了我的手臂。
　　“不要！不要……”
　　我感觉自己在剧烈地颤动着。那东西越发地用劲箍捆着我。
　　猛然睁开眼。
　　头顶本该昏黄的灯此时分外明亮，刺痛了我的眼——睁开的眼皮猝不及防，又紧闭到一起。

　　“……醒了？……醒、醒了！”

　　缓缓睁开眼，眼前的男人熟悉得令人觉得可怕。
　　我躺在发凉的竹木地板上，他跪坐在我跟前。
　　我只记得他——这个念头迅速地冲上我的头顶——他是之前两个月里我唯一熟悉的“人”，而我却不知道他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怎么了？想起我了吗？”大概因为我刚刚对光本能地畏缩了一下——这个在我所记得的、我仅仅拥有的时间里不会有的反应让他觉得我一定是想起什么了。

　　我的恐惧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是那么的漂亮。深褐色的眼珠，灵动，温柔，深邃——而当他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时，更是如此。

　　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