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度温差》秋颖白

2、Chapter.1 两个月（part.1） 睁开眼，就

　　睁开眼，那片在风中涌动的曼珠沙华就不见了。
　　刚刚吹在脸上那阵微微的凉风则是空调吹出来的。
　　又是这个梦。
　　还是一如过去的两个月一般，醒来时肩膀总是麻麻的，全身酸软，就像是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的一样。我不能不怀疑。
　　鼻子也是很迟钝的，醒来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闻到空气中变得浓腻的酒味——也只有我的鼻子才能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吧。
　　每次醒来，我都会把自己的手举到自己的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弯曲，又颤抖着伸直，如此地活动数十下之后，它们才会显得不那么生硬。
　　不仅手指如此，腿脚如此，甚至眼皮也如此——虽说我是醒了过来，但总是很难才能睁开眼——听上去有些奇怪，事实上却真的是只有在皮肤有了些知觉的时候，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才会有“醒来要睁开眼睛”的这个动作——就像皮肤是启动意识的开关一样。

　　我不是故意要将自己的一举一动说得如此怪异——仿佛机械人一般，无意识一样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而是如果我站久了，那么我的腿就会从下至上慢慢变红变紫；如果我躺久了，我的后背则会出现一片片的青紫；如果我试图用手支撑着自己的头看书，那么我的手肘也会渐渐变得发紫发红。

　　如果没有他，我的思想应该也不会存在在这副躯壳里，这副躯壳应该也会在土里腐化或是在焚化炉里变成一堆白灰。
　　我似乎总是呆在他身边。
　　近两个月来确实是这样的。
　　现在也是。

　　墨青色的竹木地板上，靠着落地窗的一角放着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布床单的软垫，这就是我的床。而床的另一边，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揽着一个巨大的抱枕，灰色的毡子缠裹在他的腰上，就是这样，他熟睡着。
　　大概是六点多的时候了。落地窗外尽是一片竹林，晨光就透过那些间隙，竹影就无声地在地上摇曳着。要是说听到什么声音，那也只是有人在这间宽阔的房间里熟睡的呼吸声。
　　我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唔……”他翻了一个身，从喉咙里发出一些骨碌碌的声音。
　　接着，眼睛睁了开来。
　　“……醒了？”他眼睛惺忪着，含糊地说道。
　　我点点头。这一切都相当古怪。我从不会像他那样睡得迷迷糊糊的，当我睁着眼睛时，我从来没有他所说过的那种“疲惫”的感觉——即使肌肉是酸麻酸麻的，但是意识似乎是只要醒了过来就不会疲倦一样。我问过他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我和他看上去是一样的，但是就是不一样。
　　看上去我们都是人类。
　　但其实……
　　应该没有第二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你又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了。”他坐起身，拨弄着一头凌乱的碎发，“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或者不一样吗？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背。”
　　我静静地趴在床铺上，让他解开背后的扣子。
　　“很好，没什么事。”我感觉到他炽热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我的腰和肩胛骨——对于我来说，他的一切都是炽热的。
　　“您昨晚又喝酒了吗？”我问道。他又帮我扣回背上的扣子，开始查看我的脚。
　　“嗯……好了，今天也是很好。”

　　他扶起我，一如两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那样。他的手在扶起我时，也一如两个月以来的那样，仍是有不变的、微微的颤抖。

　　而今天，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还未酒醒，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些过去两个月都没有过的闪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呢。

　　“您……怎么了？”我下意识般小心翼翼地说。
　　他脸上浮现一抹十分好看的微笑。
　　“我……可以抱抱你吗？”
　　未等我点完头，他就一下子抱紧了我，忽然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连忙减小了手臂的力度。
　　“啊，对不起。”
　　“嗯，您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我，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其实瓷器有多易碎？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这样说了，很顺口地，很流利地，很肯定地。

　　“是啊，你就是那种特别易碎的瓷器，很珍贵很珍贵的那种。”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处，热呼呼的气息让我觉得好像在阳光里，热量辐射在我的皮肤上，似乎一切都更有生气了，“你知道我为了把你找回来费了多大劲吗？不过现在都好了，冯孰商说只要两个月的调理，你的灵魂就可以重新和身体融合回一起，身体就不会再青一块紫一块，你也不用一到晚上就睡觉，也可能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去接触外面的空气、阳光……也可以，也会记起我是谁了……”
　　我静静地被他拥着，静静地听他说着这两个月里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当我两个月前第一次醒来，我没有任何之前的回忆。

　　他是我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哭脸，哭得很厉害。他抱着我说了很多很多话，我过了一会才知道他在说什么——而刚开始时，就跟空气、就跟光一样，他与它们没有差别，就那样自然地存在着；后来我才慢慢觉悟到，他看上去跟我一样，他是一个有别于光和空气的东西，所以我才想起来，他是在说话，而且是在对我说话。

　　“她现在是不能感觉到任何强烈的情感的——就像是新生的婴儿一般，对所有东西的认识都像是初次见到的感觉；但又有别于婴儿的是，她对所有东西都有潜意识的了解。并且，就如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她现在没有任何回忆，是最纯净的。”冯孰商说道。他是那个找回我的灵魂，将我重新将我唤醒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该称他是什么……总之，他好像懂很多东西，很有能力。
　　可是，我没有呼吸——那也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就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刮痕，没有任何内容，也没沾染上一点灰尘的瓷器一样。

　　冯孰商说，那是一种介乎于已知与未知之间的状态。

　　“纯净”。

　　“您之前一直不肯告诉我您是谁，是希望我能自己想起您是谁吗？”
　　“是啊，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他松开了我，但双手仍握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等你想了起来，我就要惩罚你这两个月一直对我这么陌生，一直用‘您’来称呼我……你要不要帮我想想该怎么惩罚？”
　　“您……”我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很抱歉，可是我就是无法对您称呼那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他再一次环住我，“冯孰商也说了，你离开躯壳太久了，重新回到来这里时会变得很不稳定，对每个人都会产生莫名的敬畏。”他深呼吸了一下，话语变成一阵喃喃，“我都了解，我都了解的……我不会让你再……”

　　“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年纪约是四十的妇女推门进来，眼神和肩膀下垂着，“先生，冯孰商先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