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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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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强撑着一回卧室便吐了,费里曼将他抱到床上,喂了他些清水,他又吐了一回才渐渐缓过来。
费里曼觉得他脸色不对,伸手去摸他胸口,发现他心跳快得惊人,连忙起身要去找医生。
罗伊伸手拉住他:“我没事,你陪我坐一会儿。”
费里曼被他扯住手腕,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怕他硌到,顺手把床头的枕头立了起来。
罗伊见他望着床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粗布袋子,当初费里曼送草药用的,被罗伊留下来收在枕头下面,这一挪枕头露出来了。
费里曼收回目光:“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乱折腾什么?”这一句怒气淡了,抱怨的语气很浓。
罗伊似乎有些委屈:“本来装模作样抿一口就可以,你把我杯子里的酒喝了,我就没办法了。商人杯里的酒,我难道还能喝一口还回去?”那就不是接受敬酒了,那是把对方当端酒的仆人看待。罗伊这次设宴原本就是要提高商人的地位,他不能打商人的脸。
“这么说是我的错?”
罗伊叹了口气:“作为圣光城的君主,我有我的处事方式,你不该干涉。”
“你的方式就是陪那些商人喝酒?”
这话有些过分,罗伊正色道:“费里曼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费里曼一肚子火,但知道罗伊现在心悸得厉害,不愿跟他起争执,一边往外面走,一边道:“你早点休息。”
“等等。”罗伊这声喊得急,一下呛住了,咳了起来。
费里曼原本不想理他,听到咳声止住脚步。
罗伊缓过这口气,道:“你回来,有些事我们需要说清楚。”
“明天再说。”
罗伊的语气软下来:“陪我坐坐。”
费里曼闻言转身回来。他原本也不放心在罗伊心悸这么严重的时候把他一个人留在卧室,他只是在避免争执。既然罗伊态度软化,他可以考虑不走。
罗伊拍拍床沿,示意他坐下来,道:“这些话在加登郡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但那时你是主将,我不想削弱你的权威。现在回到王宫中,我才是圣光城的君主,这点你需要明白。”
“所以呢?”
“我感到很为难。”罗伊叹道:“你有能力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而他们只听命于你,这很了不起,但也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费里曼没想到他忽然扯到那里,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有能力用你手中的军权做任何事,但是你选择帮助我,我很感激。”
费里曼听到这里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却听罗伊继续道:“我觉得我不该对你提出过多的要求,但我不得不要求你遵守一些事情。我需要你给我更多的尊重和信任。私下里我可以做出一些妥协,但作为圣光城的君王时不行。”
费里曼一怔,这一次罗伊没有用君王的威势压他,反而选择了与他协商。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这次请这些商人是在做什么,我可以解释。”罗伊侧过身看着费里曼:“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我也清楚我不能长期这样高强度的处理事务,但是目前我没有办法,因为我身边没有人能帮我。”
这话听起来刺耳,让费里曼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务上面,他的确帮不了罗伊什么。
“你知道,我会渐渐把贵族手中的权力收回来,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多更复杂。唯一的方法是任命一些官员帮我处理。但圣光城的知识向来被贵族垄断,只有他们才有处理事务的能力,这样一来,就把贵族的权力又交还给贵族了。”罗伊精心策划十几年,才把贵族手里的权力一点点收回来,再亲手送回去,他自然不会甘心。
罗伊继续说道:“让平民学知识目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他们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挣钱生存下去,要让他们把时间花在学习上面,他们如何生存?但商人不一样,他们手里已经有了钱,他们需要的是权力。只要我提供一个掌握权力的途径,他们一定欣然尝试。”
罗伊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将权力从一群人转移向另一群人,那些商人在掌权后可能会变成新的贵族,这在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所以罗伊不可能让他们完全掌握圣光城的权力,他要让贵族和商人达到某种制衡。这当然不是最佳解决方案,但至少比目前贵族垄断权力好一些。这种制衡也会为他争取更多时间来改变这个结构。
所以他一步步帮助商人提高地位,让他们逐渐能够与贵族抗衡。
罗伊看向费里曼:“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很快我就不需要那么忙了。”
费里曼冷哼一声:“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罗伊笑了笑:“至少有个希望。”
费里曼盯着罗伊苍白的脸色,冷冷道:“你说要我相信你,你这样子我怎么相信?”
罗伊将手覆在费里曼手上:“我以前喝过酒,还是有分寸的。”
“你喝过酒?”费里曼语气里全是不满。罗伊这样的身体状况,怎么会有人允许他喝酒?
“是我小时候,乔治亲王的恶作剧。”
费里曼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可不像恶作剧。
这当然不是恶作剧,乔治当年骗罗伊喝下的甚至不是今天这样相对温和的葡萄酒,是烈酒。只是罗伊不愿背后非议他人,轻描淡写地隐晦带过。
费里曼之前只是单纯以为罗伊小时候身体不好,没想到他的成长经历这样凶险,冷哼一声:“看来他真是想要置你于死地。”
罗伊笑了笑,没有否认:“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多了,可惜他们不会称心如意的。”
费里曼没有开口。
罗伊拉乔治亲王出来就是要让费里曼心软的,见他沉默,轻轻握了握费里曼的手,又道:“我知道我发病的样子很吓人,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起来那样严重。不用太过担心。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需要静养,但目前没有这个可能,所以一直没能完全恢复。”
岂止没能完全恢复,简直是越来越糟。费里曼气鼓鼓地想。
“这个问题很棘手,我也还在想办法,再给我点时间,好吗?”罗伊说这话时,声音和眼神都温柔得让人沉溺。
费里曼向来觉得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会沉溺于温柔乡,此刻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他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罗伊。
“你想要多少时间都可以,但是不许骗我。”
罗伊微微一怔:“多少时间都可以?”
“都可以。”费里曼斩钉截铁地道。
罗伊笑了起来:“我不骗你,你也不要骗我。”
“好。”
费里曼知道罗伊为什么会惊讶,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是个时刻追求新鲜刺激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长久地用心。他最初招惹罗伊不过是出于征服欲。然而罗伊实在不是一个能征服的对象,他不会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圣光城。反倒是费里曼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不断琢磨这个人,莫名其妙地陷进去了。然而费里曼发现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羁绊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一辈子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
因为罗伊,费里曼第一次想到了未来,也第一次感受到恐慌。他怕他留不住这个人。他觉得,罗伊在那些残酷的斗争中,一点点磨尽了血肉,把自己变成了精于算计的傀儡。能狠心把自己当成傀儡的人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但是今晚的罗伊让他安定下来。其实从罗伊生病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罗伊的温和其实并不是一种柔弱,那是他最坚韧的部分。他没有在看不到尽头的无助挣扎中变得尖锐或者癫狂,他把二十多年的绝望和痛苦一点点打磨成了平和与温柔。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心悸,罗伊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的时候胸闷得透不过气来,不得不坐起身来喘息。费里曼坐在他身畔让他靠着,头一次没有觉得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