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龙者》闻晓白

72、第 72 章

　　残阳如血，沉沉压在战场上。城堡前全是尸体和散落的刀枪剑戟，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血腥气，融在萧瑟的秋风里，让人心肺生寒。
　　罗伊随着费里曼踏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走进城堡的外庭中。
　　罗伊来之前，费里曼已经派兵入驻城堡，外城军用自己筑起一道铜墙铁壁，将他们和城堡里的人隔开。士兵基本都随罗伯特杀了出去，城堡里留下的都是进来避难的加登郡居民，他们用带着惊恐和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君主。罗伊便以令人安心的微笑回应他们。
　　两人走进主建筑的正厅，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他们在其中发现了加登伯爵。他被人一剑刺穿了胸膛。
　　罗伊叹了口气。
　　费里曼冷笑一声：“应该是内讧。”
　　罗伊叹道：“来之前，我曾答应过希尔德小姐，宽恕她父亲的罪过。”
　　费里曼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辛西娅，冷哼一声：“你对这个前未婚妻真是念念不忘。”
　　这语气让罗伊有些不舒服，他的神色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与你解释过。”
　　费里曼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罗伊走到加登伯爵身畔，蹲下来，脱下斗篷盖在加登伯爵的尸体上。
　　“那你在自责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
　　这话如一阵寒风刮过，让罗伊情不自禁地颤了一颤。
　　加登伯爵如何处置对他而言是个难题。作为一个仁慈的君主，他不该处死加登伯爵，那样的方法会让剩下的贵族感到巨大的威胁，也让加登郡人心惶惶。然而他也不能放过一个叛贼，那样的宽容会让人对君主缺乏畏惧之心。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假手于人。
　　他在这几个月的战报中已经看出加登伯爵和罗伯特之间存在某种矛盾，所以这一仗才会打得这样缠缠绵绵，战不愿战，降不肯降。他了解加登伯爵的个性，猜得到矛盾的起源。两人之间的这根刺，原本就是他种下的。
　　他知道亲临战场来招降会导致两人的决裂，也明白罗伯特在孤注一掷的情况下会采取怎样的举措，但是在辛西娅来求他的时候，还是装模作样地答应了。他也并没有骗她，他宽恕加登伯爵的罪过，也承诺不会杀他。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找个斗篷来。”费里曼见罗伊发抖，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费里曼将罗伊从地上扯起来，把斗篷裹在他身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出正厅。
　　两人在晚餐厅里吃了点东西。空旷的厅中只坐着两个人，显得有些冷清。罗伊原本想请城堡中的人来共进晚餐的，费里曼没有答应。他怕这里潜伏着叛军，会对罗伊不利。
　　这个理由罗伊接受，但费里曼的独断专行让他有些不舒服。这是他来到加登郡后外城军攻下的第一个城堡，他必须做出点姿态来，证明君主的仁慈。但是费里曼极力避免他接触任何人，生怕出什么闪失。
　　这场战争，费里曼才是主将，罗伊不愿与他起争执，那样会削弱他的权威，对战事不利。于是他做出妥协，请费里曼派人分发粮食衣物，保证城堡中的人在混战后不会挨饿受冻。
　　这种事费里曼倒是不介意，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他甚至对那些外城军下令，严令禁止他们抢劫城堡中的财物，欺侮城堡中的人，违令者就地格杀。这与这些外城军以往收到过的命令全然不同，但是没有人敢质疑费里曼的命令。

　　到了晚上，费里曼差人收拾了间相对干净的房间，让罗伊住进去，点燃壁炉，点起了安息香。
　　这安息香前几天他就想找，但是野外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这次在城堡中终于找到了。
　　他在罗伊生病的时候终于弄清楚了罗伊身上的香气是什么。
　　罗伊从小心肺不好，医生认为安息香有促进呼吸通畅的作用，所以罗伊的卧室内常年点着安息香。这香到底是不是有助呼吸费里曼也不知道，但这熟悉的味道能给罗伊一点安全感，让向来浅眠他稍微睡得沉一点。
　　罗伊看着费里曼里里外外的折腾，想帮忙也插不上手，还会被他瞪，就索性不管，坐在一旁任他去了。
　　费里曼折腾完，走到罗伊身旁：“可以睡了。”
　　罗伊向他一笑：“你这几晚都没有休息好，今晚房间多，不用在我这里挤了。”
　　费里曼皱起眉头：“不行。”之前在他的营地，他都不敢让罗伊单独睡，生怕出什么闪失，如今在加登郡的城堡，人多眼杂，他怎么可能放心留罗伊独自一人。这里毕竟是战场。
　　罗伊有些无奈。他原本睡得就不沉，夜里偶尔会醒。这几夜醒来，有时会看见睡在地上的费里曼坐起身朝他这边张望。那情形让他想到夜色中的孤狼在荒原守望领地的模样。那是种野兽一般的占有欲。
　　罗伊能感觉到，费里曼这些天对他表现出的控制欲已经有些出格。然而他不想这时候与费里曼发生争吵，于是在费里曼生硬地拒绝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外城军就出发去了罗伯特藏身的城堡。外城军在城堡外一千多米的地方驻扎，这个距离可以完美地躲过城墙上所有攻击器械的射程。
　　费里曼不愿罗伊住在野地里，但罗伊不喜欢那个城堡，他也觉得那里人员混杂不是很安全，最后还是搬了出来。
　　他们驻扎在这里的第四天夜里，城堡中忽然出现了火光和隐隐的厮杀声。罗伊想要起身出去看，被费里曼按了回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城堡的吊桥被放了下来，一支骑士小队穿过护城河，一路直奔费里曼的军营而来。
　　“站住。”外面一阵刀剑出鞘的声响，马蹄声停了下来。
　　骑士勒住马，俯视外城军道：“我们要见陛下。”
　　“你们是什么人？”外城兵质问道。
　　骑士朗声喊道：“陛下，加登郡亚瑟·格里携部下前来效命。”
　　罗伊睡得不沉，早被马蹄声惊醒，听到这个声响，便裹上斗篷，想要穿衣出去。
　　费里曼抢先从地上起身：“你留在这，我去看看。”
　　罗伊摇头：“这件事恐怕要我亲自出面。”
　　两人话音未落，外面出现了打斗的声音。原来是守夜的外城兵见几人不肯下马，想要强行把人打下来。
　　费里曼一掀军帐门：“吵什么？”
　　这一声气势凛然，所有人被这一喝喊得住了手。几个骑士见是费里曼，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马上下来：“费里曼将军，陛下呢？”
　　费里曼听出他们语气中的隐忍，知道他们压根看不起自己，冷笑一声：“陛下在休息，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们必须见到陛下。”
　　几人争执不下之时，罗伊掀开军帐门走了出来。
　　费里曼面对这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士都一直是一副懒散模样，在罗伊出来时却忽然紧张起来，将手按到了剑柄上。
　　罗伊想走近些，被费里曼横臂一挡，拦在了身后。
　　那几个骑士见状向罗伊走近几步。费里曼立刻喝止道：“退回去。”
　　守夜的外城兵听了当下拔出刀剑，逼几人后退。
　　那几人不愿在君主面前与人冲突，只好退回几步。为首的人开口道：“陛下，叛贼已死，请您接受加登郡的归降。”说着举起一个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费里曼一下子拔剑出鞘，横在罗伊身前。
　　为首的骑士皱了皱眉，伸手解开黑布上的扣，将黑布揭开，露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是罗伯特。
　　罗伊见到那个黑布包裹就隐隐猜到里面是什么，但见了里面的人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被冷风呛得咳嗽，立刻压住了。他开口，声音十分冷静：“加登郡原本就是我的土地，哪来归降一说？只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
　　几个骑士闻言低下头去，表示恭敬：“是，陛下。”
　　罗伊又问：“现在城堡里是什么情况？”
　　“叛贼已被压制。”
　　罗伊点点头，刚要动，却被费里曼挡住。费里曼冷声道：“派人去侦察情况。”说着向守夜的外城兵使了个眼色，外城兵的刀剑就架到了几人的脖子上。
　　“陛下？”几个骑士又惊又怒。
　　这对于骄傲的骑士来说是种侮辱。罗伊对这个做法并不赞同，但他只是笑了笑，道：“几位在我这需要重新建立信誉，还请先忍耐一下。”
　　几人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们反叛在前，现在又杀了罗伯特再次倒向罗伊，被怀疑也合情合理。
　　费里曼收了剑，转身对罗伊道：“先进去。”
　　罗伊知道，那些侦察兵一时回不来，夜里风冷，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军帐。

　　等侦察兵查明情况，回来复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罗伊被费里曼按着小憩了一会儿，此时不是很清醒，走出军帐见那几个骑士还站在那里，被剑刀架在脖子上，愣了愣，下令道：“把刀剑放下。”
　　那些外城兵看向费里曼，见他点头，纷纷放下刀剑。
　　罗伊看向那几个骑士：“既然各位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我接受各位的效忠。现在，请带我进入城堡。”
　　“陛下，现在恐怕不能进入城堡。”侦察兵抢先喊道：“里面有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