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双学霸]》凌木亦

93、天的一边亦有个某某

　　他们赶在夏望生日前几周和好了。
　　年轻人的放浪只持续到中午，下午两个人都有不能逃的专业课，陆京还要赶回鼓楼校区，只够草草解决完午饭而后一起回趟陆家拿车钥匙。
　　起初两个人还担心会撞上陆定德，后来发现想多了。陆京前一天走之前开了电脑，胡乱往被子里塞了点东西，老陆竟然真的没发现他玩失踪。
　　陆京的鲨鱼玩偶戴着头套躺在被子里正中，俨然这张床真正的主人，大张着口瞪着天花板一脸我不理解。
　　这表情震惊得比站在床边的正主还要活灵活现。
　　夏望看得忍不住勾起嘴角。
　　陆京更加无语：“你看我没人要就这么开心啊？”
　　他们又在小区外面腻歪了一会，临上车时陆京说“周末见”，夏望没拒绝。
　　心大的小学弟原本没多想，课上到一半突然回过味，觉得陆京经过昨夜后没什么精神，分别时抱他的时候可以说是有气无力。
　　夏望心虚了。他点进地图APP查了查驾车去鼓楼校区要多久，纠结陆京回去的路上难不难受。
　　他收回心，笔下没停，任英国文明史密集的知识点灌进脑海。隔了一会，那只手又忽然放下了笔，摸出手机主动给陆京发了一条微信。
　　一些被中断的日常自动恢复。然而接收信息的陆京看着那个故意发出来的“，”实在不知道回什么好，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问他“到了没”或“还行不行”。
　　他回复几个表情包，刷新后的聊天记录将几个月的静默以现时掩盖。随后陆京装作气势汹汹地教育他：“好好上课。不能因为早恋影响学习。”

　　陆京下半周的课排得密集，不好每天都回来。他和夏望提过自己在鼓楼校区附近凭人脉整租了个老教授的两室一厅，平时有课的日子一般一个人住在那边，所以夏望这学期不太能偶遇他。
　　见面的机会稀缺起来，陆京隔空的微信倒是多，时不时发照片问夏望这个牙刷的颜色喜不喜欢，那个拖鞋的样子行不行，暗示过于明显，就差把“快来同居”四个字打在头像上了。
　　他总是在一个人逛超市，为了某个人可能的到来而四处囤货，乐此不疲。
　　躺在宿舍床上的小学弟回复得随便，看得其实仔细。他发现陆京的照片明显夹杂私货，有床熟悉的被子被陆京送洗后捎回了他租的房间，暗搓搓地在角落刷存在感。
　　夏望装瞎。由着他。

　　为了空出时间，夏望周五特意去接温叶放学，整个周五晚上到周六中午都和妹妹呆在一起。
　　陆京打电话要过来接他的时候夏望就呆在晏鸿期那边。他报了位置让陆京过来找，但陆京下车时温叶已经睡着了，晏鸿期也不在。夏望到底是这里的客人，便只放陆京在门口看了小姑娘一眼。
　　陆京有一阵子没在线下看到温叶，问夏望：“眠眠看着又长高一些。她是不是上小学了？第一天闹吗？”
　　夏望冷笑：“因为下大暴雨延迟开学，小学生难过得在家里看了一整天动画片小埋，片头已经会唱了，可乐和薯片的尸体也很安详。”
　　“……”

　　夏望算是带陆京认一次路，最终还是要去一趟他在栖霞区那个自己的家。
　　陆京一进门就觉得这个房子空了很多。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吃火锅那天，客厅都有点坐不下，转眼物是人非，无人再在这里长住，他和夏望都变了很多。
　　夏望不太知道该说什么，陆京便自作主张地朝一片空气打招呼：“我回来了。”
　　夏望：？
　　陆京说：“回家的时候都要这样的。”他也并不是完全哄夏望。夏望从外表看相比两个月前已经平静许多，但陆京知道亲人离逝的痛楚会经年累月如影随形，越靠近家越心绪难平。他想试着让夏望养成固定的习惯，习惯背后是接受，接受分别，也接受温桐的爱未曾离去。
　　夏望没再说什么，催陆京去卫生间洗手，最后拿耍赖称“容易滑倒”的陆京没办法，两个人一起挤在台盆前。
　　陆京正和夏望提起刚才进小区时看到外面有水果摊贩卖新鲜橘子的事，夏望随便听着，抽纸巾擦手。
　　他慢慢感觉到不对劲，发现纸巾盒几乎空了。又仔细打量着置物架，意识到架上化妆品们的间距有些大，再抽出一瓶乳液翻转过来，发现日期很新，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夏望的脸色变了，在陆京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前突然冲到主卧打开了房间的门。纱质窗帘被收在一边，房间还开着窗透气，大片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半边床上，明亮得人失神。
　　但紧接着理智回归。夏望想起房间里温叶的玩具已经收走了，书架上的诗集少了一本，角落的行李箱已经彻底藏进衣柜。
　　温桐不会回来了。世界极亮，但风没有温度。
　　“对不起。”他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略为疲倦地闭上眼，不知道在和谁说。
　　陆京摩挲着他的手，温柔得令人安心：“下周好像要下雨，我们把窗户关上吧。”
　　他陪夏望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慢慢退出来，再将那扇门关上。
　　整个房子里的重要财物已经被归置他处，但夏望整理好心情，还是趁着要搬东西，去自己房间里确认了一番有没有失窃。
　　陆京捧着两杯热水回来时看到夏望坐在他房间的床边犯难。夏望已经没有什么能带走，最后想了想，把不敢全部带给温叶、留在这又放心不下的相册找出来，和他那些收纳册一起收进纸箱。
　　“这个也一起吗？”陆京把其中一杯水递过去，有点惊讶。
　　夏望表情复杂，过会有点不太愿意地提起：“我想起来他雇了阿姨，隔半个月会打扫外面的房间。有时候还会自己过来。”
　　陆京明白过来“他”是谁，几分钟前陆京刚和这人打了电话，确认是晏鸿期来过才不经意造成些许误会。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你这是一点照片都不留给他啊。你们这还别扭着呢？”
　　夏望装作没听到。陆京便有点得意地想，也是，夏望这辈子就哄过陆京，他和晏鸿期相处那么好干嘛？
　　紧接着他就乐不出来了。他看到夏望突然抱起了枕头，莫名紧张。
　　夏望好像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并没有把枕头往箱子里塞，只是越过陆京往阳台上走。
　　陆京状若寻常地跟出去，看到夏望把晾衣架撑开，摊平枕头自然地拍着灰，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落。
　　然后那心又立刻提上去，小学弟不知道怎么不太满意，突然拆下枕套大力把它抖抖——
　　陆京的眼睛立马直了，然而他的祈祷没奏效，一个小东西从枕套和枕芯间滑落，被小学弟无辜地捡起。
　　小学弟虚假地惊讶：“这是什么？”后来这惊讶真心起来，他翻过小布袋，看到上面绣的文字是“出入平安”。
　　陆京知道没瞒过他，交待说：“暑假最后几天在灵隐寺散心的时候求的。算是平安符？”
　　“你怎么……”夏望本来想接上“怎么突然这么迷信”。可他刹住话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评价。于是夏望转而问：“……怎么给我的。”
　　“你真的不知道？真不知道？”陆京害臊，拒绝亲口复述自己的傻逼行为。
　　其实夏望还是刚猜到。他前几天在李易博那通打错的电话里听到他说送枕头这事，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睡的是旧枕头，又估计确实是和枕头相关，周末才顺路确认一下。
　　想来大概是陆京去杭城消愁，李易博这个不知情的倒霉蛋跑去找他玩，32度的大热天里陪失恋的陆京逛寺庙拦着他出家（虽然本人并无此意向）不说，还被强制安排借送牛奶看温叶偷送平安符。温叶又向来是内鬼，靠换枕头把东西送到正主身边。
　　夏望红着耳朵把福袋收进口袋，因为低血糖有些头晕，便坐进藤椅，目光移到花花草草上扯开话题：“看看洒水壶还有水吗？在你左手边。”
　　陆京拎了拎，是满的。他看阳台上的花精神都还不错，有几盆花的土表还是微湿的，估计晏鸿期来的时候打理过，随口说出自己的发现，最后添上一句：“要照顾好的话，不要浇那么多水。”
　　夏望愣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九月的某个凌晨夏望曾经在社交网站发过一个帖子：妈妈忽然去世，她养的花要怎么照顾？
　　当时有个人在帖子下面回复，不要浇那么多水。
　　顶着一个“yuan”的深蓝色头像。
　　一些奇妙的直觉冒头。夏望看着陆京，突发其想。
　　他没有料到这个人可能是陆京。陆京当时也许也并没有认出他。
　　他们由奇妙的缘份客观上牵连着，主观上也放不下，最后又纠缠在一起，大概是命中注定。
　　他这样思绪纷杂，被盯得不明所以的陆京放下水壶走过来，硬和他挤在藤椅里：“想什么呢？”
　　“你刚刚在厨房里拍了什么？”夏望感受着热源拥簇，整个人放松下来，因午后太阳的薄晒披上一丝餍足的懒。
　　“保温壶的牌子。”陆京隐秘地炫耀他的关心，“你不是冬天不喜欢喝冷水吗？”
　　夏望低低地回：“其实都可以的。”
　　“那不一样。”陆京坚持。
　　“那你刚刚一个人在想什么？”夏望轻声追问。他不想放过陆京可能孤独失落的时刻。
　　“想你第一次在这儿的浴室里扑倒我。”
　　夏望知道陆京在说第一次到他家哄骗他洗头，顺势强撩未果还害夏望踩翻水盆的事。一些旧账带来的气愤涌上心头，夏望没转头，只无声地攥上他腰际的衣服，作势要动手。
　　陆京平静的声音继续从左近传来：“想我去求平安符的前一天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和我喜欢的人过年都还没有和好，除夕那天，老陆拖着我看春晚不给我机会出门，直到快十一点我才偷了饺子皮和馅逃跑。我想去看看他，想知道他有没有在守夜，想知道有没有人和他说话。但宁城突然下了很大的雪，车没有方向，开在路上一直打滑，怎么走都走不快。我只能着急地开，着急地开。”他苦涩地笑，“太真实了。”
　　预想中的拧捏没有到来。夏望只是简单地抓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我还没有见过这里的大雪。”隔了一会，夏望说。他又没来由地添上一句，“我会包好的。”
　　一些酸涩的情绪需要沉默消化。
　　陆京向后靠了靠，身边人悄悄凑近些，把原本躁动的手指并进陆京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像是本就躺在他怀中。
　　他们就这样在花草里晒了会太阳，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许是觉得缓了过来，陆京蹭着夏望头顶的发轻声问，“这些花放在这里不是办法，要不要搬一些去我那？”
　　他的胸前很安静。夏望靠着他睡着了。
　　陆京便不再出声。
　　眼前的烦恼许多，但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来日，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