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双学霸]》凌木亦

91、接出柜的男朋友离家出走喽

　　气昏头的陆定德正在和陆京对峙。一个坐在客厅沙发这头，一个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个立着的扫把。
　　“你怎么能？你怎么……”风从没关严的厨房窗户里灌进来，推拉门正因此哐哐响，仿佛全打在老陆的神经上。他憋了半天，“你怎么糟蹋人家男孩子？”
　　陆京想反驳是夏望先招惹他的，两情相悦的事情怎么能算糟蹋。但他不敢说。
　　他可能确实是压抑了太久，干脆也不再想和老陆保持什么虚假的平和，简单地概括现状：“天要下雨，儿子要嫁人，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就像爸爸要再婚一样，皆是人生里不可阻止的合理意外。
　　他把这句讽刺的话说得疲倦，陆定德一时也理亏，憋着气又闷一阵子，这才嘟囔着表示反对：“你们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两个男的怎么过日子？”
　　“就这么过呗。”陆京回答时带着笑，笑得毫无快乐可言，“我都已经成年了，我们今天好好说，我不想管你的感情生活，也不想被你管，成吗。”
　　陆定德不想立刻放弃：“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了？”
　　陆京套用他男朋友最熟练的把戏，部分性陈述事实：“什么都做过了，确实没有余地改变了。”
　　陆定德实在是想不通。他不明白最懂事、最省心的陆京怎么突然转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迟到地叛逆。陆京竟然会反对这个世界，这违背逻辑。
　　陆定德冷静下来，试图从记忆里追溯哪里出了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对陆京的关注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在陆京一头扎进班委、学生会、社团等等一堆麻烦后，他对陆京的直观印象只有他取得的成绩，陆京拿到了很多表扬、他的照片被贴在荣誉墙上、他的身影出现在开学典礼和各种晚会里……而后陆京突然就成年了，成为父亲全然看不懂的模样。
　　“我知道这件事应该要怪我，因为你长大的时候我……”承认失败是很难的。陆定德想，但没关系，他是父亲，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该再害怕丢脸，“我去教务处后经常不在你身边，你可能就想从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身上找到点什么。”想到这，陆定德哽了一下，确认，“是差不多年纪吧？你没有糟蹋人家高中生吧？”
　　“……没有。”陆京无语。
　　“你总是很沉迷于……主义。”陆定德继续慢慢说，“城邦正义，存在主义……你初中的时候就为了海德格尔和我吵架。”
　　“其实当时都不太懂。”陆京为自己的黑历史尴尬。
　　“你是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太迷恋这些飘浮的东西了。你敢和我说，你这次不是又迷恋上了维护少数群体的感觉？不要说完全没有，我知道那个什么‘性向平等墙’少不了有你一份。”
　　“我就帮人刷个彩虹墙也算‘主义战士’了？”陆京气笑了，“没有什么飘浮的东西。我只是很喜欢他，像你要和席阿姨结婚一样喜欢。客观陈述，没有阴阳怪气。”
　　陆定德因他的抗拒有些伤心：“……我以为你会喜欢楼上小程。”
　　“那不一样。”陆京想了想，举例证明，“这阵子我是在那个社团呆着，我想听听别人的真实困惑。也看了很多相关的同性小说，大多是女孩子创作的。我开始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没有任何人的经历能解答我的疑惑，他们的烦恼也不是我的烦恼。慢慢的，我都不想再看了。这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目光柔和下来，总结：“我很爱夏望，和我的成长经历、性别、其他人甚至任何主义都没关系。没有他出现的话我不会喜欢别人，可能就和以前一样，一个人这么过了。”

　　他正想念的那个人站在风里有点冷，手握不准，不小心拨开了通话。
　　对面李易博丧气的话就传过来：“我输了。看监控还真是夏望。他怎么这么行呢？”
　　听到有自己的名字，夏望下意识问：“什么行？”
　　“太离谱了，自动灭火器都没他手快吧，这一幢的宿管阿姨看得下巴都掉地上了，她们现在怀疑夏望是不是有在宿舍藏小家电的前科。嚯，就好像刚才准备要给他发热心学生奖状的不是她们一样……”李易博疯狂吐槽，怼着怼着猛然意识到接他电话的人声音不对，沉默下来。
　　他忽然冲着电话大喊：“我就知道你们藕断丝连，陆京那个狗东西！明明自己没搬宿舍，让兄弟们给他盯老婆，还要受你们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玩弄！”
　　夏望还没搞清状况：“不要那么大声。搬宿舍是什么？”
　　“他们班就他一个没搬去鼓楼校区！”李易博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尤在单方面指责狗情侣，“不搬还折腾我们，送牛奶！送枕头！看小孩！没车开不会用两条腿跑的吗？！啊？！！”
　　夏望懵在原地。他记性太好，一些这几个月没细想的细节连起来，复苏在冬天。

　　没开空调的房间里，陆定德徒劳地张开口想说什么，一时又无话可说。
　　陆京看他沉默，抢在陆定德前面接住话头：“说个秘密。爸你还记得阿布吗？”
　　“……你妈走……了后找不见了的那只狗？”
　　陆京随口说：“噢，敢情是丢了，我还以为它被你丢了呢。”
　　陆定德有些尴尬地盘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以前还有过这种误会。
　　陆京没在意地继续自己的话：“我这两天老想起它。我想起你一直想再给我养一只，我不敢，每一年都说不敢。因为我老想着我给不了它什么，那是一条命，我看顾不起又担不起，我养了它只会后悔。”
　　他顿了一会，“但是我为阿望担过刀子。”
　　“？”陆定德突然站了起来，“拦刀？有这种事？他什么背景要让你去拦刀？”
　　陆京下意识就往边上又坐了一点：“你别抽我啊，最后不没事儿吗，都是误会。”
　　陆定德被这轻描淡写的模样气得想揍他，又觉察到为时已晚，改为瞪着他。
　　陆京赶紧替夏望挽回印象：“夏望这人……你可能没仔细看过，平时挺酷挺冷淡，楼下宿舍着火全员乱嚎，他散着步去掏灭火器，灭了火上楼该干嘛干嘛，宿管不看监控都不知道有过一个热心同学。”几小时前李易博提起这神秘人的时候只是当八卦传，但陆京就是知道。在所有分别的日子，他总能准确地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识别出夏望的痕迹，这变成某种本能，“他给人的感觉挺无畏，平时话比我宿舍那气人学长还少，因为踹开过铁丝网，吓跑的女同学能站满实验楼前面的排球场。可是那天，我看到他在我面前掉了下去。”陆京因为脑子太乱胡乱补充，“哦，滚一身灰也好看。”
　　陆定德撸起扫把真要抽他，陆京躲了两下，索性不躲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挡在他前面，对着刀。没来得怕，那天一切意外都太快了。”陆京彻底放弃劝说陆定德，只是肯定地传达，“就那几分钟我意识到，我是被依靠过、也想让他靠着的人。我不想让他没了，所以我要在他前面。”
　　他的脑海是那个伴随着晴日春阳而来的夏望，后来被石头墩劫走鞋子不再全无表情的夏望。
　　夏望想的没错，陆京也完了。陆京在短短半年里患上名为夏望的瘾。他一直那样想他。
　　一个人无可救药的时候任何人都看得出。陆定德彻底坐不下去，他的理智因为过载的信息于脑海里掀起大风大浪：“太冲动了。你这样都不正常了。”
　　陆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人没有动。
　　陆定德意识到自己的话在刺痛陆京，两个人又陷入僵持。
　　最后陆定德也放弃性地说：“我们都再想想。你今天……在家里好好想想。”
　　冷空气呼啸而至，光线已然昏暗。陆定德打开空调和客厅的落地灯，关门时却当着陆京的面收走了玄关上所有的家门钥匙。他阖上门之前犹豫过几秒，最终还是没说话。
　　陆京疲惫地向后靠在沙发上。不远处厨房的推拉门还在间歇摇晃，他没有去管。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在重重心事里竟也没有感觉到饥渴，混沌地听着风更猛烈，风又渐渐消声。
　　“……陆京？”
　　熟悉的声音在角落里游荡。太微弱了，陆京一时间还以为是错觉。
　　但一个影子在黑暗里鬼鬼祟祟地探头。他谨慎地、极缓慢地推开门，努力辨认出玄关的鞋子只有一双，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小声喊他：“陆京！”
　　陆京忽然站起身。他男朋友蹲得有点久，起身时站不稳，几乎是撞进跑过来的陆京的怀抱。
　　“你怎么进来的？”陆京被冰凉的金属硌到手，很快吞掉自己的疑惑，转为心疼地问，“在外面等了多久，手怎么这么冷？”
　　夏望手上还握着钥匙，它来源于昔日主人的强塞强送，直至今日真正派上用场。小学弟顺手把钥匙滑进手里的袋子，想了想：“没有很久吧。看你们家一直只有一盏灯才上来。”
　　陆京整个人都被他暖化了：“要是撞上老陆你准备怎么办？”
　　“就说是风自己刮开门的。”夏望果断说出想好的预案。
　　陆京憋着乐：“行。”
　　小学弟打量着客厅，再次谨慎地确认老陆不在后才松弛下来，打了个喷嚏。他呼吸不稳，还不忘拉着陆京问：“他打你了吗？是不是还不给饭吃？这几个小时我连外卖都没看到。”
　　“没有。也没有。”陆京接上一句告状，“但他锁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小学弟感受着他羊毛衫的温柔环围，冷静地下决定：“那我就接你离家出走。你穿上衣服我们就走。”
　　“你看看外面几度，你穿这个样子出去？”陆京凑近才发现夏望的脸也是冰的，好气又好笑，“去换个衣服。”
　　他把夏望拉去自己房间，试图脱小学弟裤子未遂，只哄他换了一件自己的中长款羽绒服。
　　夏望实在是瘦了很多。两个人同样的身高同样尺码的衣服，穿在夏望身上却不显臃肿，再强塞进去一条围巾也不。
　　陆京又开始觉得酸楚，只有夏望浑然不觉。夏望想起上次在这房间发生的事，因担心陆定德随时会回来而紧张得心神不宁，催促替他整理帽子的陆京快点跑。
　　“我们这样子像……”陆京回过味。离去的夏天仿若正在回归，月亮奔他而来，这次不再有什么能阻止少年人的暧昧情语，“逃难的苦命鸳鸯。”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笑起来，拿胳膊拱人：“是不是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