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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问问你床上的路怎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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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配合的小学弟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陆京自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拖凳子找盆调花洒,试验着最舒适的洗头姿势。
他也学夏望挽起衬衣的一只袖子,“来,委屈你面对水盆弯个腰。”
在爆发和干净中疯狂犹豫的小学弟最终选择后者,臭着脸坐在水盆另一边,照做了。
于是陆京开始为夏望洗头。他试探着水温小心打湿夏望极黑的头发,避开熟悉位置的那道伤口勾画夏望后脑的轮廓,感受着发丝像雏鸟新生的羽毛柔软地梳过手心,感受着那若即若离。
浴室里很快散发着洗发水的温湿香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京低着头,意识里又分出一条线程,从缝合好的伤口打量到少年的后颈,一片延伸到衣领深处的柔腻的白。
这是一个再低头就能扑进陆京怀里的姿势,危险到陆京喉咙有些发紧。
但当事对此一无所知,他忍着脾气,一会说水太热,一会说水太凉,像是在正当享用自己的权利,又像是……试图变相证明自己在近距离面前是个正常人。
他甚至臭着脸忍受陆京为他擦头发,也没有再露出什么明显的生理反应。
意识到这点的陆京在快结束时突然停下动作,半干的毛巾就盖在夏望的发顶,垂下来遮住小学弟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的夏望忍不了了,不满的声音在遮挡下有些闷:“你又欲言又止个什么?”
——这下更像是要扑到他怀里了。
陆京拿起吹风机,很明显地避开正确答案,开始玩梗:“想问问你床上的路怎么走?”
接连挑衅小学弟底线的陆京终于被揍了下巴,立刻打开冷风键反击。
两个人分别卡在水盆的两端对峙,就差动手动脚。陆京正想着说什么糊弄到下个话题,就听见北向阳台的拉门忽然被推开,本来在和盆花说话的女孩跑了出去,“你妹这是怎么了?”
“你让开!”夏望着急出去却被他卡得不能动,一抬腿就要从盆上跨过去。
而陆京侧开身子,正在努力往浴室深处挤——
他们听到外门打开了,有个女声温柔地问着温叶她的哥哥去哪儿了,温叶于是清晰地响亮回答:
“妈妈!哥哥在浴室里!要对另一个哥哥动手动脚!”
夏望一脚踩翻了水盆的边角。
陆京被夏望吓得半死,扶他站起来就去看他的伤口。所幸两个人这次只是身上溅了水,而后被夏望的妈妈和妹妹精彩围观。
夏望的母亲,算起来也应当有快四十岁,保养得却意外不错,穿着职业西装妆容低调,宛如三十多岁的小高管。
仔细一看,夏望的五官排布甚至比温叶更像她一些,只是夏望棱角分明,气质上就显得疏远。
此时那张比夏望温和的脸就正看着两个人,礼貌地控制着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温桐有些惊讶,更多是抱歉惊扰了这个夏望第一次带回家的朋友,主动要小望去房间找条干裤子给陆京。
夏望皱眉看向陆京,陆京立马说自己的衣服没有关系,夏望于是舒展一些眉头看回温桐。他的刘海刚被吹得蓬松,还尚未被拨开,此时乖巧地落在额头上,微妙地与表情迥异着。
于是温桐继续抱着歉意留陆京坐会,在夏望去换干衣服的间隙,顺手给陆京接了一杯冰水。
陆京:……
等夏望换好衣服出来,陆京竟然已经走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夏望下意识从客厅的衣帽架捞了一顶帽子戴上,短暂地遮住了自己的伤口。
正在厨房洗菜的温桐扭紧水笼头:“年级院系,和你的关系?我头一次招待你的同学有些紧张,不过看下来,他比我还紧张呢。”她打趣说。
自认为磕了你儿子的头又差点害他伤上加伤,又被说跟你儿子动手动脚遭遇现场抓包,不紧张才怪。夏望想。他紧接着想到另一件事。
“眠眠三个字以上的词语总是用不对。”夏望有时觉得她学说话很快,在自己电脑上看动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眠眠时不时的惊人之语太吓人。
他挤进厨房,开始给温桐打下手。
夏望其实已经备好了一些净菜,温桐几乎是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三个人便挤在小客厅享受难得一次全员聚集的晚饭。温桐甚至难得地待到八点后,和夏望一起洗完碗筷,看夏望把在阳台吹风的温叶捉回主卧。
他的脾气在吃饱饭后彻底归零,转回客厅时,已经可以平静地看着温桐搭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只单手敲了敲窗,示意她节制。
温桐的手指夹着一点光,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彻底将它熄灭,想要走进客厅。不过意识到这点的夏望比她更快地走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你今天,不回去加班?”夏望问。
“说好要回家‘接班’的啊。”温桐做饭时随手将长发扎了个低马尾,此时有些松,无声地于夜风中散开,“你不是想空一天回学校写论文的吗?”
小区里飘着柳絮,弄得夏望鼻子有些痒。他扶了扶帽子靠在墙上,“我把电脑带回来了,可以在家写。”
“又不是妈妈不往前就要被碾碎了。”温桐看着远方隐约的地铁线的轨迹,有些辛苦后的满足,“做领导后是比以前更忙一些,不过总体来看,在许总手下做事还算是不错。”她回过头,将手心的烟蒂捏来捏去,“我总想着这几年里为你和眠眠攒一套房子出来,以后遇上个什么总有个倚仗,不求人。”
她看着夏望乖顺的刘海,看它有些长了,打在少年的眉睫上:“不说我的事了。头上的伤还痛吗?晚上能睡好吗?”
夏望张了张口没说话。
“眠眠是还不太懂,她接电话的时候说你头破血流,我晚上回来时候就去你房间看了看。”
夏望知道她虽然这样说,实际应该每晚回来都看过。陆京的担心似乎没错,他比以前睡得昏沉许多,否则不至于完全没有惊醒过。
温桐有些想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最后只是替他正了正帽子:“眠眠还说你接完她回家,去给那户人家上课了。小望,”她看着夏望阴影下的脸,“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会想,这不是20岁的男孩子应该承受的量了。”
夏望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淡淡:“做家教是顺带的事。另外,我说过我想给毕业后存一些钱,以后活得轻松些。”
温桐知道他在顺着她的逻辑回复她自己,莫名的情绪就翻涌上心头:“其实我们家现在没有那么困难,夏望。我没上过大学,但希望你好好地走完大学时光,认识一些让你快乐的朋友。怎么说呢,从来没指望你这四年学到什么,但想让你有这段经历,它对你未来的几十年很重要。”
阳台上没有开灯,夏望就着一点屋内的余光看着她,看她靠在栏杆上,刚刚好地锁嵌在一盆盆酢浆草、玉簪、吊兰、散尾葵的枝叶中央,没有说话。
“小望,你是个大孩子了。”温桐斟酌着语句,“我和你提过,想让你没课的时候回来接下眠眠放学,但没有说一定要去做,必须要去做。我不希望这个东西成为你的负担,不希望……”
夏望努力勾了勾嘴角:“不希望我讨好你们,是吗。”
母子两个人隔着长久的沉默。
温桐叹了口气,“你一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小望。可现在你有我,有眠眠,我们是三个人在一起。”
她伸出手握住少年的,粗糙的肌肤笼罩着年轻的,克制着难过去温暖那个话不多又心思细腻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数度绝望到再难哭泣,但她红着眼,忍不住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