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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温柔暴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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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比昨天穿得厚实一些,水杯还藏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人不那么单薄。陆京看着他,觉得夏望整个人被晒得蒙着光边、揣紧杯子招惹他注意的样子太傻逼了,笑弯了腰。
尴尬到想原地把自己埋起来的夏望看到他笑完立马换了神色,强撑着冷淡说:“我没有准备礼物。强抢也没有。”
“你还有时间。”夏望稀里糊涂地说。
“时间也要讹?”
“你有。至少还有五个小时可以给我。”小强盗开始强征。
一场大降温即将到来,陆京实在不想杵在风里和他争辩:“那随便你吧。”
小学弟就继续稀里糊涂地跟着陆京回了家。陆京不理他,自己该干嘛干嘛,打开视频app的游戏直播,进阳台把衣服丢进了洗衣机,又打开了智障扫地机器人让它在客厅里转悠。
夏望端坐在沙发上,听着面前晾在茶几上的手机里游戏音效乱炸,有点无所适从。他坐了一会儿,在陆京经过他要去厨房的几秒里咳了一声,问:“你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陆京顿住了,站在原地装傻。夏望就调低手机音量,直接切入话题:“她‘走了’,和你原来想象的不是一种,是吗。所以你很多年没有去过墓园,你爸爸根本没有带你去过。”
夏望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答案,但陆京没有出声打断,他就顾自按自己的想法还原下去:“……你原来以为他只是不带你去,不忍心去,其实他是怕谎言被拆穿。”
令人窒息的沉默盘桓在房间里,只有扫地机器人笨拙地撞着电视柜的一角,一遍又一遍,无知又固执。
陆京刚张开口还没有说什么,门铃呼叫器忽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听到话筒里有人说:“我是爸爸,我没带钥匙。”
陆京没按开门键,没什么情绪地答:“现在还不是下班时间,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
陆定德平生第一次翘班不太熟练,也没想好怎么和陆京谈,就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席阿姨昨天膝盖又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把车开走了,今天车在。”
“嗯。”陆京的语气淡淡。
陆定德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谈起前妻,他或许在暗示陆京往前看:“她……不错吧?你上次远远见过的。”
“还行。”陆京说,“上次和你去幕府山的也是她吗?”
“算是吧,还有你别的叔叔阿姨。”陆定德有点局促,接上自己上一句话,“你席阿姨是艺术学院的老师。”
陆京没说话。两个人隔着门禁安静了一会。
陆定德估摸来估摸去,觉得陆京不是特别抗拒,就继续说:“她的姑娘过两天从加拿大回来,可能要吃一回饭。”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自己有时间……”
陆京还没听完,一只手趁他走神探过来抢走了那只话筒。陆定德还在试探,可已经没有人再听。做出强盗行为的劫匪瞪着陆京,肉眼可见地焦躁。
实在听不下去的夏望直接出声打断对面的絮叨:“一定要这样吗?”他有点生气,出口很不客气。
楼下的陆定德愣了愣,没听出对面的人是谁,更不能立刻理解他的话语。
夏望也不管陆爸怎么想。他气得发抖,“你在逼他给你一个结果。”气得克制不住冷静,“你们都在利用他的温柔。”
啪的一声。夏望挂断了电话,事实上把陆定德一个人晾在了楼下。
钟表的指针孤独地旋转,扫地机器人放弃了怼桌腿,准备转个向。
从冲动里回过味的夏望听到陆京叹了一口气,陆京好像准备调侃点什么,但没有回头的夏望皱着眉头,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陆京的手腕。
他的手还在极轻地颤抖,像是仅仅确认陆京还在不在身边。
茶几上的手机铃声试探性地响起,顾自吵闹了半分钟,发现无人理会,就自己沉寂下去。
陆京看着夏望的神情柔软下来。他知道有些话没有必要再说,就回答了气呼呼的小劫匪的另一些问题:“我小的时候,大概比眠眠大一点的时候,我爸有一天忽然说,她走了,去了海上。我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永远不会回来了,和我去世的奶奶一样再不会回来。”
“他问我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陆京自嘲,“现在我们都知道,我其实被他误导了。”
“……陆渊是你的小名吗?”
“曾经的名字,这件事后改成了陆京。”
听完全部真相的夏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他觉得所有语言都贫瘠得要命,没有任何语句能完全扩写“安慰”这个词汇。
他不说,陆京就凝视着那个用力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轻声劝:“你这样一直不松开,又会舍不得的。”
但夏望确实在舍不得。
夏望第一次意识到陆京原来那样怕被抛下,所以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温柔。
这么多年,有很多人因此主动环绕在他身边,但那些人并不真正属于陆京。
他们甚至不明白陆京是不完美的。就像夏望太独、从不与亲近的人表达痛苦一样,陆京也有他的致命弱点。
他在父亲的希冀下长大,合群又强大,在学生团体的经历无比丰富,活成了长辈想要的“优秀”和“无可挑剔”,其实不理解“喜欢”、“热爱”都长什么模样。
陆京还温柔得很残忍。他曾经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好,又不曾让他们真正走进心里。他圈地又护食,害怕消失,所以把叼在嘴里的食物咬得死死。
夏望不觉得这样的陆京讨厌或陌生。夏望在后悔,他想起陆京落寞地徘徊在自己小区门口的那个清晨,今天的一切早有征兆。可他竟然把陆京抛下了,留他一个人面对生活这个暴徒。
而陆京最亲近的人们亦是暴徒本身。他们知道陆京懂事,陆京好说话,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就是最佳慰藉。他们把刀锋对向陆京时都是无意识的。
有人真正在意过陆京吗?不被选择该有多疼啊?还要逼他经历第二次、第三次?
陡然加烈的风声打断两个人的出神。陆京看了一眼正在轻微晃荡的窗户,低头把夏望的外套拉链拉高:“我去把它关上吧。空调开到二十二度可以吗?”
可夏望没松手,他拦住陆京,有他自己的想法:“去书店买东西。”他不想让陆京再呆在这个房子里了。这个“家”的一切都让人难受。
陆京看了一眼监控,确认楼下的陆定德已经离开才答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