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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Empty Hou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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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京打电话让晏鸿期别等了先走,夏望终究不用再搭上那辆车。
几个小时后等他哭得有些平静了,陆京才拜托李易博过来接人。他们一个坐在前座,一个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
气氛压抑得李易博大气都不敢出,他想不通又不敢问,反正陆哥让干嘛就干嘛。
热心市民李易博送戴着帽子闷不作声的夏望上楼回家,陆京在楼下等着,靠着副驾驶的门发呆。
这一幕成了很长时间里夏望关于陆京的最后记忆。他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但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阳台上,看到楼下的陆京好像在和李易博闲聊,神色比刚才要轻松些。李易博不解又好奇地打量他的伤,陆京向后躲了一下,回给他一拳。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道陆京是什么时候从视野里消失。时间突然失去意义。
后来,大概一个星期过去,晏鸿期打来视频电话看温叶的情况,和夏望说起明天去医院拿报销材料的事,突然提起陆京明天也会去一趟。
他还不知道两个小孩闹了矛盾,许多天没有再见过,即使微信里公式般的每日作业还未停下,陆京偶尔也会回一两句话,大约是想留充足的时间让夏望好好想想。
夏望已经觉得自己足够麻木,但听到那个名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晏鸿期在教训他们。他最近在学习做一个家长,叹口气,尽可能不摆姿态地劝陆京再注意些,再牵动伤口去医院挂水的话,人太遭罪。
夏望有些恍神。他发现这些事陆京已经没有再主动和他提起,陆京成为那个不敢说的人。
第二天夏望去得很准时。他知道陆京几点要去见哪个科室哪个医生,如果他这边顺利的话,或许会在某个时间的交点遇上。
他没主动拒绝上天的安排,或许想赌一把运气。
但夏望迷了几分钟路,心里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他小跑着过去时,只有晏鸿期一个人在,晏鸿期还有话要和他交代。
晏鸿期还像是对他们的分隔一无所知,陆京也没有话留给他。
就诊室的门合上了,夏望有些恍忽地看着它。
他不知道陆京其实刚离开不久,检查完伤口的恢复情况还打算再回来。只是他拖着病躯慢慢走的时候,被闻讯而来的李易博逮个正着。后者实在是觉得稀奇要掺一脚,硬是把人拖去找轮椅。
联想到上次觉得伤口好得差不多就蹭个代步工具偷懒、还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差点要丢掉老婆的陆京如临大敌,和李易博站在过道里掰扯了一阵。
也就是因为那个时间差,他再回去诊室时没见到夏望。他问护士刚才有没有和他个子差不多、姓夏的年轻人来过,护士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火急火燎地来,又火急火燎地走了。
陆京想,夏望是不是在有意回避他?
所以楚嘉说,夏望最近很少出门,连倒垃圾都不太走习惯的那条路了。
夏望的状态依旧让人担心,可他的拒绝也同样明显。
陆京伸手似乎还能够到那只漂亮气球的线,可它想飞走。
陆京想了一整天,半夜还没睡着,给夏望发了一条短信。
他知道夏望平时没有什么联系人,扣款、话费提醒或广告都是收到一条删一条,陆京见过不只一次。
这条短信如他所愿躺在夏望干干净净的收件箱里,是夏望某段时间唯一长留的讯息:
“暂时的话,可以。但你要证明自己能过好,每一天都好好的。”
联系人备注的名称很规矩,夏望能清晰地回忆起热气闷得人心燥的下午,这个人一点点输入这串字符的所有瞬间。
夏望没有回复。他知道这算是默认和许诺,而后许多浑浊的潮水会把他们冲得措手不及,一些当下认为的“暂时”,大概率都会发展成永远。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与无形梦境对峙的感觉。没料到有一天,终于以这种方式与它道别。
夏望处理完温桐所有身后事的时候已经是9月中旬。
他来不及从生活里抽身关照学业,请了很多天假,真正报到的时候已经错过前两节基础课,不过他在班上存在感并不高,临时加入课堂也无人在意。
初始他还是会在学校和家里折返,有时候离温叶放学还早,就会一个人先回家。
母亲的痕迹残留在家的每个角落。
他在玄关看到一个打开的手提袋,里面放着一条没拆封的丝巾。
他在客厅柜子里看到很多快吃完或基本没动的零食袋子,蹲下身翻看,记住了它们的保质期。
他在刷牙时突然停下来,把置物架上那些已经不会有人使用的化妆品拿来看。他记住了那些品牌的名字,在淘宝里一条条比对,加进购物车又删除。
阳台里还有她种下的花,不知疲倦地生长。
无法停缓的痛苦迟钝地积成隐伤。他总是感觉这个房子很空,到处都缺乏声音。
因此常常忘记开灯,在时钟有节奏的转动里睡过去,再在黑暗中醒来,摸索自己震动的手机。
他的低血压长期没有好转,最后逼自己设了很多闹钟,学习按时吃饭、按时接温叶回家,学习不要那么悲伤。
有时候两个孩子都失眠的时候,夏望会让温叶睡在他房间,他睡在客厅,守着沉默的、上锁的房间。
习惯很难改变,温叶甚至强行和他交换了枕头,非要把夏望的旧枕头留给他自己,自己直接睡床板。
有天晚上他半夜惊醒时,温叶正摸索着回他的房间,不小心挨了个跤。
看见他的时候爬了起来,说她学会自己上厕所了,抽着鼻子喊他哥哥。
夏望想起小姑娘刚知道“没了”、“走了”是什么含义的时候特别能哭,后来还是很能哭,哭到爱咬自己的指关节,哭得很委屈。
冷静下来的夏望开始和温叶适应搬家。
温桐去世没多久,晏鸿期自作主张给他们原本的房子续租了十年。同时也提议他们来他秦淮区的房子看看。他新养了小狗,小狗继承了狼人的名号,经常在家里为非作歹,需要两脚兽消耗它的精力。
夏望便经常打车带温叶去散心。初期是一星期里的某一天,慢慢是周末都在,后来便成了四、五天都住在那边。
他没有那么喜欢晏鸿期的居所,唯一的优点不过这里甚少有温桐的物品,他需要让温叶尝试断连,尝试平静。尽管在某个时刻,他会在书架上恍惚看到一本她会喜欢的书,在花园里认出她抱怨过的杂草,而后一整天不说话。
他自己也没有做到那么好。
夏望猜,晏鸿期选中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许是温桐来过,或许是她看过,或许是她提起过……可能是其他种种。晏鸿期认为他们最好不要知道,夏望就不去问。
他没有松口答应晏鸿期的领养提议,不相信晏鸿期说他和温桐领过证,不愿意仓促地把温叶交给他,不愿意让温叶去理解什么物质的、精神的原因。
明明也不是因为这样,她在自己身边一样能长大,并不害怕辛苦。
夏望想把所有的决定留给温叶自己。让她去了解、去选择,接受陪伴谁、被谁陪伴。
他也努力让温叶感到生命里会有另一个大人。他们都很爱她。
夏望主动割舍了自己生命里至为重要的一部分,他怕自己辜负,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但那个不可再提的某某用承诺约束了他,让夏望不要在至暗时刻掉下去。即使独军奋战,孤立无援。
他还是太懂他。
夏望希望他过得很好。
那本温桐收藏过的诗集后来收藏在夏望的枕边,摆在沙发上,其中有一页新折过,很容易被找到。
其实不需要特意翻找,夏望记性很好,熟知那首诗的每个细节。
它说:
我爱你,因为你穿越我心灵的旷野,如同阳光穿透水晶般容易。
我的傻气,我的弱点,在你的目光里几乎不存在。
而我心里最美丽的地方,却被你的光芒照得通亮。
别人都不曾费心走那么远,别人都觉得寻找太麻烦,
所以没人发现过我的美丽,所以没人到过这里。
(——罗伊·克里夫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