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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能不能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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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桐突然逝去,毫无预兆,如梦一般。
在晏鸿期眼里,她只是在黄昏里站起身。而后这成为他最后关于温桐的最后记忆,再之后一片混沌,由于太难过而无法理清。
谁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快,是因为心衰还是什么其他关于心脏的原因,夏望一时没理解明白。
他只记得自己问晏鸿期:“你早就知道吗?”
晏鸿期其实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几分钟,转过脸,声音不比夏望坚强几分:“没有很久。比你早几小时。”
这场对话成为很多后来矛盾的根源。
陆京伤口刚缝合不太好移动,更不能回家,骗朋友圈说在外旅游。夏望无法呆在触发他记忆开关的地方,如果不是他想起去看看陆京,也许会在温桐的病床上枯坐到黎明。
处理完先期事情的晏鸿期到最后手机已经彻底没有任何电量。已经是深夜,他建议两个小朋友跟着他先去住外面的酒店。
夏望没有接话。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最终竟然是黎思解了围。陆京根本没敢和任何亲友说自己受伤的事,但黎思,或者正压榨她干活的池宵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打给陆京说她朋友市中心的公寓空着,可以让两个人先对付着住,方便处理后面的事情。
他们体贴地没打给夏望,从不过多问,也没说什么无用的安慰的话。陆京心里很感激。不管池宵是出于对事态失控的不满意还是爱乌及乌的照顾,他都把这份心意记牢了。
他们在公寓里囫囵睡了一晚,第二天陆京艰难去厕所时,看到夏望一个人在沙发上昏睡着,整夜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受伤的小学弟不肯让病人再操心,自己固执地顶着丧事的琐碎细节不与陆京说,随后的几天里狠狠瘦了一圈。
陆京只知道某个中午,夏望在客厅里和晏鸿期吵了一架。说吵架或许也并不精确,与其说是吵,不如是单方面拒绝。晏鸿期试图用逻辑让夏望接受他有关温叶的提议,但夏望完全不能接受,在短短的三分钟里说了此生最多的“不行”。
两个人不欢而散。夏望独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在热水壶的嗡鸣里久久不说话。堪称窒息的安静后,他这几天里第一次主动打开陆京的房间门,偷偷躺在被子上。
陆京正侧身背对着他,夏望不知道他是不是醒着,这种未知让他感觉到安全。
被子上还残存着身边人的温度,夏望也侧过身,不自觉向里面挪动些许想离那个热源更近一点,直到轻轻贴上陆京的后背。
他在那晚长久的无言后第一次和陆京说了话。无力和疲倦渗入每个音节,听起来让陆京有些陌生。
他和陆京说,他问过晏鸿期,又或许没有问过,夏望不是很肯定。他问:温桐很多次暗示他说出来,不要一个人去扛,那样太苦。但为什么她最后也没能做到?
晏鸿期在怪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温桐被多种病痛和精神压力掏成空壳。夏望怪他,但更多地怪自己。
他总是想,如果他离开前没有和温桐打招呼,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理会夏志义,甚至,如果他四年前没有去找温桐,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很听话,他已经很努力接受所有帮助,试图让他人分担,但依然没有拯救妈妈也没有拯救自己。
努力没有换来命运的慈悲。夏望这句问话已经无人能应答。那个他真正想问的人飘浮在天上,将夏望一个人抛在人间。
陆京的手探了过来,拉过夏望的手将它卡在自己怀里,好让他能避过伤口拥抱着自己。夏望听话地任他摆弄,额头抵在他背后,蜷曲着身子没有再说话。他也曾抬头,只能看到遮光帘后是隐约刺目的白日,心中茫茫然。
那天后夏望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夏望。他冷静地和温叶解释了一切,接受过葬礼上所有陌生人的关心,送已逝之人去他们挑好的墓园。
其实这些事夏望自己都感受得没那么真切,情绪压得太满,很多声音已经来不及走到他的心里。夏望甚至没发现他不太想让之参与的病人身残志坚地来过葬礼,被黎思推着轮椅重点帮扶,几乎参与了全程。
夏望是在墓碑前突然被抓了一下手的时候迟钝地意识到陆京的存在的。当时他被夏日的烈阳灼得晃眼,温叶和楚嘉哭得很大声,晏鸿期走到一边抽了根烟,湿热的暑气里每个人情绪都压得很低。
只有夏望没说话,脸上也没挂任何情绪。
他也很悲伤,又突兀地,不知道如何打开情绪的阀门。
他和面前的一切暂时脱节了,违心地显得那样无情。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足够的道别。
随后发生的事情夏望却记得异常清楚。他们的车开出去一段后,在去哪儿这件事上发生了分歧。
回池宵的公寓不太合适。回夏望那个老小区的住所还是回晏鸿期的家,两边人谈不拢。
选前者,晏鸿期对半大孩子照顾小孩子不放心。选后者,夏望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更不愿意随手把温叶交给一个成年男人,那毕竟是一个能随意拿捏温叶的中年男性。这个下午,不知怎地,夏望对晏鸿期单薄的信任临时告罄,他都觉得自己过分。
“我们一定要现在就下最终决定吗?”晏鸿期罕见地透露几分自己的强势,尽管不违背他一贯的温雅,毕竟也有这么多年当老板的气质浸润在,压得楚嘉一下子不敢说话。
温叶哭得睡着了,也不顶用。
夏望却不怕他,固执得仿佛现在就要下车。
争论一触即发,实在不想听他们飙外语引经据典互提黑历史的陆京开了口:
“先送我们回公寓吧,还有东西要拿。”
陆京本意是想隔出一个缓冲期,让两方都冷静冷静。毕竟本质上都不爱吵架,伤了感情以后见面更尴尬。
他没想到夏望推着他进电梯的一刹那,在甚至有无关外人存在的场合里,突然掉了眼泪。
起初夏望只是抹了几下眼睛,陆京能感受到他身后人抑制不住的颤抖。
电梯里的住户尴尬地别开目光,善意地提前在低层走了出去。可他不知道那个楼层就是年轻人要下电梯的那层,被留下的两个人只能任着电梯门再次合上,往高层孤独地进发。
夏望就是在那个时刻突然崩溃。他在陆京身后暴哭,哭得完全不像他自己,像一个走失的小孩。
陆京也不想管自己的伤口了,他受够了。他咬着牙蹲下身试图抱抱夏望,但无论他说什么夏望都不听,只在哭,哭得双眼朦胧,说不清话。
电梯再次回到低层。陆京赶忙把夏望拉了出来,再不管那个借来的轮椅。他不熟练地验证密码打开公寓的门,夏望跟在他身后撞进客厅,被安抚着坐在地垫上时,啜泣还没停歇。
陆京先前在电梯中问了一句“怎么了”,此时反应过来,不再去问。
陆京觉得夏望心里好痛,可他只会同样坐着拍拍爱人的后背,不知道如何安慰。
他自认已经在人情上锻炼得很好,成年后首次这样直接地感受到无能为力,有些残忍地想,哭一场才是好的,哭够了才能爬起来。再压下去,夏望也要疯了。
直到夏望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的心事。他双手攥着陆京的衣袖,艰难地问:“我们、我能不能……分手。”
陆京看着他哭肿的眼睛,只觉得心疼:“你不喜欢我了吗?”
夏望流着眼泪摇头。
陆京继续问,为掩盖声音的涩哑将它放得慢而柔软:“你喜欢我吗?”
夏望点头。他说不出话,但陆京能感觉到他用力抓着自己,如此舍不得,又如此倔强。
“是……永久的吗?”
陆京也快卑微到不像自己,那些长相和气质带来的攻击性都瓦解殆尽。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夏望是不是要永久和自己分手,还是在确定夏望是不是会永久喜欢自己。
大滴的眼泪从夏望睁大的眼睛里掉下来。在此刻之前,他都不曾相信人类可以这样痛哭。
“我……”夏望真的已经很难说完完整的话,“我没有说。我……”
夏望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童年时说不出口,因为少年时逃了,因为青年时没说,最后换来失控的果,提前葬送了温桐本就疲累的人生。
他是很喜欢陆京,喜欢到想将这种情绪称之为爱,因为对方明显这样对待着自己。
可他太害怕。
他害怕负担不了陆京的感情。他不够完美,背负着原生家庭带来的缺陷,时而无情,时而暴戾。他背负着他和温叶的未来,意味着他将缺少很多选择,要自私就顾及不了他和陆京的家庭。
更何况在这场名为命运的回旋里,太多次验证了夏望的坏运气。
在生命的至暗时刻,崩溃到极致的夏望想分手,趁bad ending未发生。